,可他们都盯着坐在那儿的她,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小气地议论她,那话粗野极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他们问伙计。
“是汤姆·布朗温的。”
这孩子干坐着没人理,两眼直盯着门口盼爸爸回来。可一拨又一拨的人都来过了,就是他没回来,她只好孤孤单单地坐着。她知道一个人是不能在这种场合下哭鼻子的。别人疑惑地看着她,她干脆理都不理他们。
一股深深的孤独感占据了她的身心,可爸爸还不回来。她一动不动,呆呆地坐着。
她都快坐得发木了,他才回来,她立即滑下座位来,像死后还了阳一样。他尽快买下了那头牛,不过全部的买卖还没有收摊子,所以他带着她又来到了人山人海、川流不息的牛市。
他们最终往回转走出大门口。他老是跟这个那个寒暄着,停下来议论着土地和牛马什么的,这些她都不懂。她站在这些穿着大靴子的腿之间,臭烘烘的气味熏着她。她总是听到这样的问话:
“那女孩子是怎么回事?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孩子呢。”
“这是我老婆的孩子。”
安娜很清楚,归根结底自己是母亲的,可她又跟她合不来。
最后他们走了,布朗温带她进了缰绳铺一家黑洞洞古香古色的餐馆。他们喝牛尾汤,吃肉、色拉和土豆。别人一进这个圆顶黑屋子,安娜就会睁大双眼惊奇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好的txt下载网
安娜·兰斯基的童年(4)
他们又去了大市场和玉米交易市场,还去了商店。他在小摊上给她买了一本书,他就喜欢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他认为这东西有用。然后他们又回到黑天鹅酒店,她喝牛奶,他喝白兰地,喝完了上车去德比郡。
她幻想着,想得都懒得再去想了,可第二天再想起来,她就会蹦蹦跳跳,悠着腿跳起稀奇古怪的舞来,还一个劲儿地讲她的所见所闻。这样,一个星期过去了,等到下一个星期六,她又急着要去。
牛市上的人们都熟悉了这位坐在小摊子上看热闹的女孩。不过,她顶喜欢去德比郡,那里她爸爸的朋友更多。她喜欢那个小点的城市,她熟悉那儿,那儿离河近些,虽然奇怪点,可她不感到害咱,因为那个城镇太小了。她喜欢有盖顶的市场,喜欢那儿的老妇人。她喜欢约翰酒店,爸爸常住在那里,那儿的老板是布朗温的老朋友,安娜在那儿可得宠了。好多次,她舒舒坦坦地坐在厅里跟红头发的胖老板维亨顿先生聊天,每到农夫们中午十二点来吃饭时,她就成了小英雄。
起初,她只是看他们不起,对他们粗俗的语言嗤之以鼻,不过,人家都是好脾气的人。她是个小稀罕儿,一头浓密的黄头发围着红苹果样的脸和黑黑的眼睛,那黄头发就像一圈金黄闪亮的光环。人们就喜欢这样的小稀罕物儿,她真招人爱。
倒是一个从琥珀门来的叫麦利奥特的假圣人似的农夫把她惹怒了,那人管她叫臭鼬。
“哟,你是个臭鼬啊!”
“我才不是呢。”她气坏了。
“你就是。臭鼬就是你这样的。”
她思忖了一会儿说:
“那,你就是,是个——”
“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
“你是个罗圈儿腿。”
他真是个罗圈腿。人们立即大笑起来。人们就喜欢她这股子犟劲儿。
“嗨,”麦利奥特说,“只有臭鼬才这么说。”
“什么,我是臭鼬?!”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就爱逗她。
“唉,我的小姑娘,”布莱斯威对她说,“你看这羊毛怎么样?”
说着他摸了摸她那微微发光的头发。
“这不是羊毛。”安娜说着生气地扯回自己那被侵犯的头发。
“那,这是什么呢?”
“这是头发。”
“头发!啥子地方长这样的头发?”
“啥子地方?”她学着他的口音,奇怪极了。
他没回答,反倒快活地叫了起来。他让她讲了土话,这是个胜利。
安娜有个对头,人们叫他“花生仁儿耐特”,或叫他“耐特花生仁儿”也行。他是个先天性侏儒,长着内八字脚,走起路来衣服的下摆飘来飘去的。这可怜的家伙在酒店里卖花生仁儿出了名。他说起话来着三不着两,一张嘴人们就笑话他。
安娜在约翰酒店里第一次见到他,等他一走,她睁圆了眼睛问:
“他为什么走起路来那个样子?”
“他可没治了,小鸭子,他天生就那个德性。”
她想了一下,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又想了想,红着脸叫道:
“他是个吓人鬼。”
“不,他倒不吓人,他一走路就得那样儿。”
当可怜的耐特似滚似爬地进来时,她就溜走。要是有人给她买耐特的花生,她就不吃。要是农夫们用骨牌赌花生,她就生气地大叫:
“那是脏家伙的花生。”
于是人们开始对耐特反感起来,不久他就被迫到另一家酒店去了。
现在,布朗温暗下决心要让安娜成为一个贵妇人。他在诺丁汉的哥哥阿尔弗莱德成了一位医生的遗孀的情人,那女人受过教育。这桩事成了一宗大丑闻。他哥哥常把自己的老婆和家人丢下,以朋友的身份到德比郡她的住处去,几天后再回家。偏偏没人敢说一句。他脾气犟性子直,声称自己是这寡妇的朋友。
安娜·兰斯基的童年(5)
有一天布朗温在车站上碰到了哥哥。
“你这是去哪儿?”弟弟问。
“去沃克斯沃斯。”
“我听说你在那儿有朋友。”
“嗯。”
“我要去那儿时我会去看你的。”
“请便。”
汤姆·布朗温对那女人感到极为好奇,第二次去沃克斯沃斯时,他就打听她的住处。
他找到了一座靠峭壁而建的漂亮住宅,这座宅第俯瞰着坐落在盆地那一边矿坑里的古老城市。福比斯太太正在花园里忙着,她高高的个子,花白的头发,一边走来一边脱下厚厚的手套,放下剪刀。正值秋天,她戴着宽边草帽。
布朗温脸都臊红了,红到了耳根,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说:“我觉得我应该来看看,既然知道你是我哥哥的朋友。我以前来过沃克斯沃斯。”
她马上认出他是布朗温家的人。
“您请进吧,”她说,“我父亲正卧病不起。”
她把他带进一间摆满了书籍的客厅,屋里还有一架钢琴和一个提琴架子。他们聊了起来,她的话言简意赅,娓娓道来,她的仪态更是庄重。这样的房间布朗温从来没见过。屋里的气氛显得坦率、舒畅,就像在山顶上那样畅快。
他问:“我哥哥爱读书吗?”
“读一些,他一直在读赫伯特·斯宾塞的著作①,有时我们读勃朗宁的诗。”
布朗温打心眼儿里感到佩服,简直是敬畏。当她说“我们读”时,他的眼睛亮了。最后,布朗温环顾一下房间脱口而出说:
“真不知道我家阿尔弗莱德还有这一手。”
“他可是个不寻常的人哩。”
他惊奇地看着她,很明显,她对哥哥有新的看法,她明摆着是喜欢哥哥的。他又打量了这女人一下:她四十岁上下,坦率中稍有点刚愎,是个独特的人物。不过,他并没因此而爱上她,因为她身上总散发着些寒气,可他毕竟对她崇拜极了。
喝茶时分,她介绍他认识了她父亲。他卧床不起,要人照顾,但气色不错,保养得好。头发都白了。可一双蓝眼睛却是明亮的,彬彬有礼中透出些天真,这些对和蔼、快活和淳朴的布朗温来说有些新奇。
他的哥哥是这女人的情人,真不可思议。布朗温回家了,为自己可怜的生活方式感到自卑,他是个陷在烂泥中的茶虫子,一个粗人,现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摆脱出来,爬到这个幻想中的体面世界中来。
他富足,跟哥哥一样富足,阿尔弗莱德一年总共也不过赚六百块,而自己能赚四百块,要想多赚还能赚;另外,自己的投资一天天多了起来,为什么自己不干点什么呢?自己的妻子也是个贵妇人哩。
可他一回到玛斯,他就感到每件事都是固定不变的,另外一种生活离他太远了,于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留在农场上继承父业感到后悔,他感到自己是个在押犯,干坐着无忧无虑地混日子,一点险都不能冒,他本来是可以冒点险干出更多的业绩来的。可他既读不懂勃朗宁也读不懂赫伯特·斯宾塞,连福比斯太太这样的房间都没有进过,那种生活跟他没关系。
可他又说他不想这样,这次拜访所带来的激动开始减弱了。第二天他又恢复了老样子,如果他要是想那女人,他就想她身上或她的住处里他不喜欢的某种既冷酷又陌生的东西,好像那不是个女人而是个非人的东西利用人的生活来达到她冷酷、葬送生命的目的。
夜幕降临了,他跟安娜玩一会儿,然后就单独跟妻子坐在一起。她做针线活儿,他纹丝不动地坐着抽烟,显得很不安。他觉得出来妻子在静静地低头做针线。太寂静了,太平淡了,他真想拆掉这几堵墙让黑夜闯进屋里来,那样的话他妻子就不会这么四平八稳地坐着了,他希望空气不要这样窒息。他的妻子跟他毫不相干,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动声色、四平八稳、不被注意,也不去注意别人,他让她搞得动弹不得。 。。
安娜·兰斯基的童年(6)
他起身向外走去,他再也不能这么闷坐着了,他必须离开这个让人感到压抑窒息的女怪物。
他的妻子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出去吗?”她问。
他朝下看去,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她的眼睛黑得不能再黑了,很深邃。当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他时,他感到自己在她面前退却了,自己是在自卫。
“我正要去考塞西的。”他说。
她还在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去呢?”她问。
他心跳得很快,慢慢地坐下了。
“不为什么。”他说着又机械地往烟锅子里装着烟。
“你为什么常出去呢?”她问。
“那是因为你不需要我啊。”他回答说。
她沉默了。
“你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她说。
这把他吓了一跳。她怎么知道这事的?这本是他的秘密呀。
“唉。”他支吾着。
“你想干点什么别的事儿。”她说。
他没回答。“会吗?”他自己问自己。
“你不应该要求更多的关照了,”她说,“你又不是小孩子。”
“我也没抱怨呀。”他这样说,实际上是在抱怨。
“你觉得你得到的不够多。”她说。
“这话怎么讲?”
“你觉得你在我这儿得到的不够多,可你是怎么了解我的?你让我爱你,可你做了些什么?”
他大为惊奇。
“我从来没说过我在你这儿得到的不够多,”他回答说,“我知道你要让我做什么你才会爱我。你需要什么?”
“你已经不能让我们之间好起来了,你对这个感兴趣,你不能让我需要你。”
“你也不能让我需要你,现在你能吗?”一阵寂静。两人竟是如此陌生。
“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别的女人?”她问。他睁大眼睛,如坠云里雾中。她,他的妻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可那明明是她呀,一个矮小、陌生、跟他有隔阂的女人。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