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文学巅峰之作: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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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文学巅峰之作:虹-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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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喜欢见到他。她喜欢山上的这座新建的牧师大宅子,它是那么杂乱无章、荒芜、凄惨,就像玛斯一样荒凉、满目疮痍。这个男爵,用波兰话和布朗温太太没完没了地聊着,边聊边打手势,眼里允满怒火。安娜觉得他那剧烈的手舞足蹈挺有意思。她的天性使得她能跟他豪爽、奔放的举止产生共鸣。她觉得这人很了不起,她在他面前挺腼腆的,不过她喜欢他跟自己说话,在他身边她感到自在。
  她说不上来是怎么知道的,反正她知道他是个马耳他骑士团的骑士①。她记不清是否见他戴过表示他军衔的星式十字架,可这些的的确确像符号一样在她头脑里闪现过,留下了印象。说来说去,他是在这孩子面前展示了一个真正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国王、贵族和王子们业绩辉煌,女王、贵夫人和公主们一个个居高显赫。
  她认为这位斯克里宾斯男爵个真正的人,因为他对她挺尊敬。可当她再也见不到他时,他的形象就淡漠,化作一个记忆了。他永远活在她的记忆中。
  安娜长高了,变成一个笨拙的姑娘。她的眼睛仍然是黑黑的,目光仍然机敏,不过变得淡漠了,不那么警觉、透着敌意了。她的一头蓬松的鬈发变成了褐色,越长越茂实,她索性把头发在脑后挽起来。后来,她上了诺丁汉的一所女子学校。
  这时,她一心一意要做一个贵族小姐。她十分聪明,可就是对学习不感兴趣。起初,她觉得学校里的女孩子们都像大家闺秀那么好,她也想跟大家一个样。可很快她就失望了:她们一个个都是小气包和自私鬼,这真要把她气疯了。她家是慷慨大方之家,习惯了不拘小节,可这里的人却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真让她别扭。

安娜·兰斯基的童年(10)
她很快就变了。她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周围的世界。她不想上山来进入这个世界。一步也不想走出去。
  “我才不搭理那帮子女孩子们呢。”她常常带着蔑视的口吻对她爸爸说,“她们算老几?”
  可让人烦恼的是,这些姑娘们的看法跟安娜并不一样,她们照样儿该跟她在一起就在一起,不该在一起就不在一起。所以,她有些不知所措,一段时间内她被她们勾引去了,跟她们合群了。可后来,她又反感了,对她们恨之入骨。
  她爸爸问她:“你为什么不请些女孩子来咱家呢?”
  她大声叫道:“是她们不来嘛!”
  “为什么不来呢?”
  “她们都是些无名鼠辈。”这次她用了她妈妈不怎么常说的一个词。
  “无名鼠辈也好,不无名鼠辈也好,人家反正都是些好姑娘嘛。”
  安娜是不会被说服的。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要脱离普通人,她特别跟她的女同学们不投脾气。她不合群,一跟别人到一起她就感到不自在。她也说不清这是她的错儿还是别人的错儿。她对这些人有几分尊敬,可不断的失望又让她恼火。她还想尊重别人,因为她觉得她不认识的人都是好人,而她认识的那些人似乎总在约束她,搞点小动作欺诈她,这真让她忍无可忍。因此,她宁可待在家中,避开别人,把她们都留在想象中。
  在玛斯,生活的确是相当自在和舒畅的。没有拮据之忧,没那么多礼数,更没有人去管你在想什么。至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如何,布朗温太太和布朗温先生都没有感知,他们太与世隔绝了。
  所以,安娜只有在家中才痛快。在家里,人之常情和父母之间的良好关系使得人与人的关系比较好处,这些,在外面她是见不到的。在玛斯以外的地方,哪儿才能寻找到她成长的环境中那种互昅互让的气氛呢?不管外人怎么说,她父母仍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变化。外面的人似乎总在嫉妒她存在的权力,总不拿她当一回事。她作常不愿意跟这些人在一块儿。她想依靠父母,可她又想走出去。
  在学校,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她常常感到不知所措,常认为自己没脸见人。她从来都说不准是自己错了还是别人错了。她完不成功课,唉,她不懂,要是她不愿意做功课的话她为什么非做不可?有什么难以名状的原因非要她去做呢?难道这些人,这些女教师们代表着神秘力量和更高级的好人吗?他们似乎是这么想的。可她不明白。一个女人凭什么要辱骂她,仅仅因为她弄不懂三十行《如愿以偿》①的台词。话又说回来了,她懂不懂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什么也不能让她相信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些女教师粗鄙的工作,所以,她总是抗上。她们一次又一次教训她,让她几乎要承认自己是坏孩子了,承认自己的本质是不如别人的。如果真是那样的活,自己就应该处处矮人三分。可她不服,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坏孩子。她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那些吹毛求疵、小题大做的人。她蔑视她们,她想报复。她恨她们。可她是在人家手心里呀。
  她心目中有一个偶像:一个潇洒、高傲、雍容大度的贵妇人。她尽可以从画像上看到这样的贵妇人,如威尔士公主亚历山德拉① 就是这样的一个典范。安娜暗自思忖:这位贵妇人曾如此高傲、庄严,把一切低级趣味的欲望都踩在脚下。于是这姑娘把自己的发型做得高高的,再戴上一顶小帽子。她的裙子也打上了流行的裙褶,她还穿上了高雅的紧身儿呢。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安娜·兰斯基的童年(11)
她爸爸见此大为高兴。安娜趾高气扬,对伊开斯顿的小市民气的清规戒律不屑一顾。这些清规戒律还真要把她搞得名声扫地呢。布朗温可不这样想,他认为她愿意显赫就让她显赫去呗。他像介于她和这个世界中间的一块石头。
  像他们家族的人一样,他长得粗壮、漂亮。他的蓝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灵气。他举止稳重但不失诚挚和热情。他那万事不麻烦别人的习性赢得了乡邻们的敬重,他们肯为他做任何事。他虽不为他人着想,可也慷慨大方,所以别人为他效力总能捞一把回去。只要人们不暴露真实嘴脸,他还是爱他们的。
  布朗温太太一直是我行我素的。她有丈夫、两个儿子和安娜,这一切就给她划定了视线,其余的人都成了外人。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人生如梦,逝者如斯,她就在这流逝的生命中忙忙碌碌、紧紧张张,可总是快乐的。她很少注意外界的事物,外面的就是外面的,跟不存在一样。她才不管男孩子们是否在斗架呢,眼不见心不烦。可要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开仗,她就会大发雷霆,他们都怕她。就算是他们打碎了火车的玻璃或是把表卖了换钱去集市上痛痛快快地玩一场她也不在乎。布朗温也许对这些看不下去。可作为母亲,她觉得这些算不了什么。
  倒是一些小事会惹她生气。要是男孩子们在屠宰场周围打转转,她就会大为光火,学校的通知书如果写得不好她也会不高兴。只要她的儿子们不笨、不比别人差,不管他们干多少坏事她也不在乎。要是他们忍气吞声,她就会恨他们。还有惹她生气的就是安娜身上的一些粗俗的地方,有时她笨拙、粗野的样子会把她气得眼里直冒火。只要没这些,她就会气儿顺,对什么都感到无所谓。
  追求着做贵妇人的梦想,安娜长成了一位二八妙龄的女郎。可家里的一些不尽如人意的事把她折磨得够呛。她对她爸爸很敏感。她爸爸一喝酒她就知道,只要一沾酒星儿,她就不能容忍。他喝了酒,酒劲儿就上了脸,脑门子上就暴起青筋来。眼睛一闪一闪的,露出一股傲慢的凶相,目空一切,一副嘲弄人的样子。这可把她气坏了。她一听到他高声狂叫着挖苦人,心里就又气又反感。他一进来她就迅速地先发制人。
  她大叫:“你真是活现眼,看看吧,喝了个大红脸。”
  他回答说:“哼,我的脸还没发青呢,青了不就更难看了吗?”
  “准是去伊开斯顿撒酒疯了吧?”
  “伊,伊顿,怎么,了?”
  她一跺脚忿忿地走了。他看着她,眼睛一闪一闪的,很有些开心,可又情不自禁地说她在嘲笑他。
  这家人真怪,他们自成体统,闭关自守,俨然是一个无形中的小国家。母亲压根儿就不把伊开斯顿和考塞西往心里去,外人对她有所求,她睬都不睬。见到外人她就害羞,那客客气气的样子可迷人了。可等来访者一走,她就会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总算把人家打发走了。她把所有这一切都当儿戏。可她终究是个外国人,心里没个底。可跟自己的子女和丈夫住在玛斯,她就成了一个小国家的女主宰,这里什么都不缺。
  她始终怀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信仰。她在罗马天主教的教育下长大,加入英国国教是为了求得庇护。披件什么外衣倒无所谓,她有她根本的信仰。似乎她是把上帝当成神秘物来崇拜的,从未试图去弄清上帝是个什么样子。

安娜·兰斯基的童年(12)
在她心目中,她对寄托自己生命的上帝的感觉是异常强烈的。英国的教义从没有对她起什么作用,因为这种语言太陌生了。她凭感觉知道掌握生命的伟大阎王浑身闪着光,近在咫尺,可怕极了。不管怎么说,伟大的神就在身边。
  她浑身闪着光,向神扑去。她是通过自己的五官感觉到他的。她环顾四周,充满了狐疑和神秘感,这感觉是不能用英语来表达的,它从来没有通过英语变成思想。可她照样活着,活在一个强烈的、美好的信念中,她的家属和她的命运都包含在这个信念中。
  她让他的丈夫也服从这个信念。他跟她共同生活着,对世俗观念全然不顾。她每一投足、一蹙眉都成了对他发出的暗示和指示。就在这儿,在这块农田上,他跟她一起经历了神秘的生、死和创新,经历了奇妙、开怀的狂喜和难以言表的惬意。这些。外人是无从知道的。他们还很富有。这些使得这两口子在这座英国的村落里显得鹤立鸡群、德高望重。
  可安娜却对妈妈那毫无思想的感知将信将疑。她有一串珠母做成的念珠,那还是生父留下来的,这串珠子有什么意义她说不清。可每当她的手指捻着这串银白如皎月的珠子时,她就感到一股难言的激情充满胸臆。在学校她学过点拉丁文,会两句“*emara(万福玛丽亚)”和“Pater Noster(我们的父亲)” ①。她学会了念珠子,不过念得不好。“万福,玛丽亚,上帝与你同在。你是美丽的女人,上帝赐你孕育果实,这果实就是耶稣。万福,玛丽亚,神圣的玛丽亚,祈求你立即消除我们的罪孽,保佑我们好死。阿门。②
  她似乎念得不对,当把这些词翻译过来后,那意思和苍白的珠子上的意思不一样了,矛盾,而且是骗人的。每念到“上帝与你同在”或“上帝赐你孕育果实”时她就恼火。她喜欢“万福,玛丽亚,神圣的玛丽亚”这样神秘的字眼儿,她被“这果实就是耶稣”和“祈求你立即消除我们的罪孽”这样的句子感动了。可这当中没有一个字是真的,怎么也不能令人满意。
  她不去理这串念珠了,尽管它是用奇怪的情感来打动她的,但那不过是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罢了。她把念珠束之高阁了。她的女性让她抛开这些玩意儿,她的本性就是逃避思想,以此来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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