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曲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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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76-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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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花是在今天早上,在集体户的房后,对楚一凡说的这话。
  草花从不进集体户的屋里,她跟楚一凡见面有两个地方,一个是集体户的房后,一个是清水河边的小树林。两个地方都不是隐秘的地方。集体户的房后正对着生产队的大院,中间隔着一条村路,人来人往的。清水河边的小树林离吊桥头不远,林边有一棵被河水冲倒的树,不大不小,横在那里很多年了。上下吊桥的人,远远地也都能看见。这两个地方,草花都不怕。有什么小事,只说几句话的时候,她就上集体户的房后,隔着窗子或者隔着障子,说完话就走。话也不背人。俩人想在一起多呆儿的时候,就上树林,坐在那棵倒树上,说那些说不完的话。草花在清水河屯土生土长,她深知这些乡下人的性子,什么事你越是藏着躲着,他们越是好奇,越是在背后编排,把整个村子弄得飞短流长。可是你要明着,什么事迎着大伙走上去,告诉他们,对,就是这样的,你们看见了吧?人们反倒先臊了,也就不再编排什么。所以草花跟楚一凡来往是大大方方的,像城里人一样。这样,除了碾子,其他人就只剩下羡慕了。
  躺在谷草堆上喘气消汗的楚一凡,像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想心事的草花一样,心里满满的,装的都是那个“清纯、秀美”的乡村姑娘。他一遍遍地往前推算着,想记起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哪一天,他开始注意到这个“俊俏”的姑娘?或者对她那“独特”的一根辫子生出了爱意?这都是他在日记里写上的词儿。是他在读过的小说里学来的,也正好是他对草花的真实感受,就用上了。
  可是算不清。这样的事哪里有个明显的界限?他只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草花的那天,是晚上,在生产队的大院里开全体社员大会。那个晚上,大圆月亮在天上挂着,月色清白,柔柔的,把每个人半边的头、脸和肩,都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而另半边,则朦胧着。村民们形态各异,男人有抽叶子烟的,有打瞌睡的,有在身上搓汗泥的。女人有纳鞋底的,有奶孩子的,这都是成了家的妇人,而未出嫁的姑娘们,则坐在一小堆,矜持着,轻轻地玩笑着,又不时红着脸往知青们这边飞快地看一眼。背景的一侧,是生产队的马厩,牲口们在安静地吃草。背景的另一侧,是生产队的豆腐房,蒙了眼罩的毛驴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圈一圈地拉着磨。这一幅景象,非常深刻地留在楚一凡的记忆中。许多年后,他在日记里写到,我如果是个画家,那将是绝好的一个题材,这样的一幅油画,画面满满的,有点“重”。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独特的,无疑会是一幅上乘的作品。

恋曲1976 三(2)
生产队张队长介绍了新来的知青。他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就着四十度灯泡发出的暗光,生硬地念着每个新来知青的名字。念到楚一凡的时候,他说,这是一啊?是一吧?我寻思落下笔画了呢。楚一凡就站起身,微微点了下头说,是一,我叫楚一凡。人们就哄笑了一下。也难怪,人的名字里有个“一”,对农民们来说确实是陌生的。有个男人就喊,老张,你不是上了六年学嘛,咋连个一也不认得?人们就又哄笑了一下。这时候楚一凡就觉得有个目光向他看过来,他凭着感觉找过去,应该是在那一小堆姑娘里面。可当他望过去的时候,所有人正在笑着,所有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他,唯独那个扎着一根独辫的姑娘,在他看过去的同时,把头微微低下了。楚一凡感觉到的那个目光一瞬而逝。草花那天晚上穿了件浅地儿碎花的上衣,辫梢上系了个红头绳,不是红毛线那种,就是一根普通的红布条。辫梢搭在她的肩头,浅地儿碎花的上衣衬着一点红,再配上草花的一张瓜子脸,在月光下真是好看。楚一凡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扎着独辫的姑娘。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那个平凡而神秘的晚上吗?还是那次惊心动魄地跳入清水河中把她救上岸?抑或是,漫长日子中的点点滴滴?——草花看似不经意地总在干活的时候挨住他拿的垄,这样,不知不觉中,就带了他的活儿。草花看似不经意地把他的锄头或镰刀磨得很锋利,又很巧妙地送回到他手中。他用彩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给生产队出板报,突然感觉到身后又有那种目光,当他慢慢转过身的时候,看到草花伙着两个姐妹一起站在生产队大院门前,目光却早望向别处——是这些吗?
  也许是那天,在楚一凡救了草花的第二天傍晚——草花来到集体户的后院,她求一个女生叫一下楚一凡。楚一凡从后门出来,隔着障子和草花说话。草花大大方方地看着楚一凡,她说我爸杀了一个大鹅,我妈让你到我家去吃饭。楚一凡有点不好意思,他以为下水救人,是谁赶上都能做的事,还吃人家的饭就不好了。这么想着,他就说,不去了吧,这也算不了什么事,不去了吧。草花微微笑着,说人家也没说感谢你啊,就是吃一次饭嘛。楚一凡挠着头说,那,那怎么叫我一个人啊?我一个人去了那多不好意思啊。草花说你们知青不是吃百家饭吗?怎么到了我家就不好意思了?楚一凡说那都是说着玩的,我就去过队长家,别人家没去过。草花说到我家就算第二家吧。草花见楚一凡还犹豫,就说那让男生都去吧。楚一凡说不行不行,那你们家成了饭店了,多麻烦啊。草花不说话了。她盯着楚一凡看了一会儿。楚一凡说你生气了?草花说没有。她又说你办事怎么这么胆小啊?跳河救我那劲哪去了?草花说完这句话又盯着楚一凡看。那双好看的、会说话的眼睛看得楚一凡血热心跳——是那天吗?
  楚一凡不知道。他不能确定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知道,他喜欢上这个姑娘了。这个姑娘胜过他班里所有的女同学。
  楚一凡实在是没有想到,在他下乡插队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的生活竟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他恋爱了。事情发生在一九七六年的夏天至秋天,对于还不到二十岁的插队青年来说,年龄上实在是早了点。而且,他爱上的还是一个农村的姑娘,这个农村姑娘是定了亲,接了彩礼的。这就使事情变得严重起来。对于楚一凡个人来说,事情是美好的,可对于整件事情来说,却是严重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恋曲1976 三(3)
事情惊动了公社“知青办”。“知青办”派了两个干部下来调查。杨干部是下放到公社的“五七干部”,是城里人。张干部是当地的干部,借调到“知青办”工作的。杨干部年纪大些,张干部年纪轻些。“知青办”的主任明确了两个人的关系,指定此事由杨干部负责。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十多里路,到了清水河屯集体户,找楚一凡谈话。
  张干部一上来就对两件事感兴趣,一是楚一凡怎么和林草花“好”上的?二是他们两个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就是说到了哪一步了?张干部是农民出身,那对小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猎奇的目光,有一点卑琐,也有一点幸灾乐祸。
  杨干部没等楚一凡回答,就打断了张干部的问话。杨干部说小楚,我们受组织委派,找你了解情况。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必为难,组织也不会为难你。
  年轻的楚一凡本来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没想到杨干部会这样说,他在心里舒了口气,到底是“知青办”的人,向着自家人啊。
  其实杨干部的目的很明确,他只关心一件事,就是楚一凡和林草花“好”上的时间,到底是在林草花定亲之前,还是在她定亲之后?
  楚一凡很老实,说是在她定亲之后。
  杨干部点头,用小本记下,然后又问,你想和她“好”的时候,知不知道她已经和同村的碾子定亲?
  楚一凡仍然老实地说,我知道。
  杨干部没有追问“那为什么还要好?”只是用疑问的目光盯着楚一凡。
  楚一凡会意了,认真地说,定亲的事,林草花不承认。她说那是父母包办的,具体情况,你们可以去找林草花问。
  杨干部突然严肃地说,找谁谈是我们的事,不用你来安排,你只回答我的问题。
  年轻的楚一凡刚出校门,除了自己的母亲,连老师都没批评过他。他对“组织”根本没有什么概念,他哪里见过这个阵势,一下子就被吓住了,心里由刚才的感动慢慢又转为绝望。
  杨干部又问了几个时间上的问题,根本就没有再给张干部机会,就结束了谈话。张干部讪讪地先出了屋子,到院子里和女生去说话。杨干部走到灶间,突然转回头,把跟在后面的楚一凡又吓了一跳。
  杨干部说,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小楚,你是真心想和那姑娘好吗?
  楚一凡不知道这个杨干部怎么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他用力地点着头。
  杨干部也点着头说,想没想过结果啊?就是说以后怎么办?路长着哪。
  楚一凡说我和她结婚。
  杨干部居然笑了一下,说年轻人,结婚不是件简单事,很麻烦的。你父母那边怎么办?她的户口问题怎么办?啊?想过没有?
  楚一凡坚定地说,大不了我在这扎根,成家。
  这就是楚一凡在心里做的“最坏”的打算。
  杨干部说赌气?赌气可不好。
  楚一凡说不是,我就想和她好。
  杨干部眯着眼睛看着楚一凡,说那好,那我就没什么说的了。他拍了拍楚一凡的肩膀,招呼张干部走了。
  杨干部和张干部真的去找了草花,草花当天晚上就告诉了楚一凡。
  草花是农村青年,她可不怕什么“知青办”的干部。草花说,我那什么亲事是父母包办的,我根本不知道,我也不同意。下彩礼那天我到东山屯我姨家玩去了,一天没回来。我故意的,就是不同意。
  张干部说,你和碾子不是从小就认识吗?
  草花说,从小就认识的人多了,跟定亲结婚是两回事。结了婚,两个人是要过一辈子的。我怎么能跟碾子过一辈子? 。 想看书来

恋曲1976 三(4)
张干部说,你为什么不能跟碾子过一辈子?
  草花笑了,说,张干部,你怎么跟媒人问得一样?其实我也说不上,我就是不得意他,不想和他好。这事总得俩人瞅对眼了是不是?
  杨干部自有他的思路,他说,就是说不管有没有楚一凡,你都不可能同意跟碾子结婚?
  草花说,对啊。还是杨干部问得对路。如果楚一凡没有下到我们队,我也不可能跟碾子。我肯定得另找。可是又正好碰上楚一凡,我们就……就好了。这是命定的。
  张干部说,你不要讲迷信。
  草花说,这不是迷信,张干部你也是结了婚的人,全公社那么多女的,你怎么就单和你们家女人结婚了呢?这不是命是什么?
  张干部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
  杨干部不管张干部,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楚一凡救过你的命,有没有报答的因素在里面?
  草花说,没有。报答和两个人好、和两个人结婚是两回事。
  杨干部和张干部走出林家的时候,草花追出来问了一句,草花说你们……你们知青办有没有规定,说不让下乡青年和在乡青年结婚的?
  杨干部和张干部对望了一眼,张干部一脸茫然,他不知道上级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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