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让我咋整?现如今哪,银行正要做年报呢,这10个亿的窟窿你让我咋堵呦?”
电话里的女人冷笑起来,亲切而无赖地说:“现如今哪,我没啥法子了,你要我命,也换不来钱呀!您张大行长还能没法子?”
“我这辈子算搁你身上了!”
女人似乎有意逗弄他,嗲着嗓子说:“咱们热乎那会儿,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急赤白脸了,索性把手里的领带扔在办公桌上:“行啦,我的田姐!现如今,全中国的银行都股改上市了,这地球人都知道。黄海银行现如今也是股份制银行,不是黄海农村信用社啦!你咋就还拿老脑筋琢磨现如今的事儿哪?!”
女人也没了好气,用威胁的口气摊了牌:“行了,京子,我是怕你忘了,你京子和我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蟑!你自己个儿的屎屁股,肯定比我替你擦得干净!”
他用胳膊肘支着桌面,大半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又无可奈何地说:“你撂挑子,是吧?一出事,就往我一人身上推?!现如今你是爷爷,我成孙子了,是吧?贷款还有二十几天就到期了,你这是往死里整我呐!你在总行不是有个叫何亲名的老相好吗?他是人事部主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可……该走这颗棋子啦!”
对方突然挂断了电话。电话嘟嘟的声像个女人难听的哭嚎,一直在办公室里转着圈地回响着。他缓缓放下听筒,早忘了会议室里还在开着会。他扶了扶眼镜,用手擦了擦已流进汗水的眼睛,把身体顺着桌面滑向椅子,而后一屁股瘫软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眼神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仿佛是在踅摸着女人“嘟嘟”的嚎叫之声,半天没回过神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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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啃滓泥的老信贷(1)
张秉京办公室的旁边是支行信贷部。一个硕大的房间被等面积地分割成十几个格子间。于欣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静静地整理着贷款客户资料。在绿色农科集团的档案里,她突然发现有一笔10亿元的贷款到期日竟是12月30日!档案上客户经理的名字竟是已经内退回家的崔大卫!
于欣自言自语道:“贷款不到一个月就到期了,这个绿色农科集团怎么没还款计划呢?崔师傅下岗了,可活儿也该有人接呀!”
于欣脸色严峻起来,女性的直觉仿佛让她感到了某种不详物的临近,情绪中也立刻有了某种不安。她警觉地起身,在信贷部公用的装有信贷档案的计算机旁坐下来,熟练地操着键盘。计算机立刻按照要求在荧屏上显示出几个大字:信贷管理系统。她在企业名称栏上敏捷地敲进:绿色农科集团,而后果断地点击回车键。计算机立刻报送出了绿色农科的资产负债表:6月末,总资产28亿元,未分配利润8000万元。
于欣的脑海一闪:“资产结构不错。”
她熟练地敲击键盘,计算机立刻又显示了绿色农科的损益表:6月末,销售收入20亿元,利润总额亿元。
于欣自言自语着:“看报表情况,经营状况良好!这样一个看着还行的户,不该不按时还款,也许人家到时就主动还了。”
于欣释然地起身,把档案重新收拾起来,装入挡案盒,再把档案盒放进档案柜子里。轻松地而低声地哼着刘若英的爱情歌:“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就这样为爱痴狂,到底你会怎么想”,出门了。
于欣一路轻唱着来到了营业厅。她的小腰挺细,走起路来宛如黄海江畔飘动的柳树条。她的歌声被一个男人与营业员的争吵声打断了。
这个男人个子不高,穿一件皱皱巴巴的T恤衫,脚上趿拉着一双破拖鞋,头发长而灰白,黑黑的四方脸上长着一对黄豆一样的小眼睛。他叫崔大卫,上桥支行的老信贷员,半年前黄海银行进行股份制改造的时候,他在大裁员中下岗并内退回家了。除了银行业务,没有其他一技之长的他,本来想应聘当个出租车司机,来个下岗再就业,可他一连去了几家公司,家家出租车公司都一嫌他太老,二嫌他的汽车驾龄太业余,不是简历投过去没人搭理他,就是面试一次再无音讯,于是,没有力气和技能可以出卖的他,只好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了。
此时的崔大卫正用一口地道的京腔和营业员抢白着:“钱存您这儿了,我自己个儿来取,干吗不让划走?”
营业员是个圆脸而稚气的姑娘,心平气和而又一丝不苟地解释着:“您存进验资资金时的签名和现在您签的不符,按照规定,必须等存款人亲自签字,我们才能给您划走验资资金。”
崔大卫一翻白眼珠子,没好气地嚷嚷:“你少跟我玩这哩格愣!不就是瞅我破衣垃撒的不像个款儿吗?告诉你说吧,我在黄海银行放贷款那会儿,你还不知道在哪个中小学里蹲着呢!”
于欣像小风吹佛着的杨柳,迎着崔大卫,轻快地走过去:“崔师傅,您怎么在这儿?不是听说,您自己当老板,发财了吗?”
崔大卫突然看见一个漂亮姑娘款款而来,眼睛一亮而后又一脸沮丧:“亏您于姑娘抬举我!您当我是张秉京哪?得搂就搂足了!我是因为下岗之后,没人要,自己个儿开了一个小百货店儿。啥老板呦,养家糊口,混口饭吃!”看看于欣制服上没有了柜员的胸牌,“于姑娘,听说你不在营业部了,到信贷部去了?”
于欣脸上的笑容,好像###点钟的太阳,灿烂而清澈:“是呀。时间不长,才两个月。”看着崔大卫一副落魄的模样,疑惑地起来,“那您现在这是……”
崔大卫脸上的模样,与于欣的笑容一比,简直惨不忍睹,只能比喻成晒蔫了茄子,他无奈地一拍大腿:“办个个体照,要先交入资钱。老婆子把5万块钱存进去了,可写的是我的名字。她那笔臭字,比蛆爬得都难瞅,我咋学还就咋学不像!照,下来了,可她住医院,这不?钱也就取不走了!这钱可是我下岗之后买断工龄的养老钱呐!”仿佛突然醒悟了什么,“对了,于姑娘,现如今您这儿熟,跟柜台这姑娘证明一下,我是不是崔大卫!”
3,啃滓泥的老信贷(2)
于欣独自推门进到了明窗净几的柜台里面。与柜员寒暄之后,两个小姐妹亲亲热热地嘀咕了一会儿。等崔大卫再看柜员的面容时,那张圆圆的脸,已经由仿佛严冬般的严肃变成了春天一样轻松的微笑了。
于欣美丽的脸蛋儿更是绽放着明媚的笑,从柜台里面对崔大卫说:“她是才入行的大学生,不认识您。也是为您资金安全负责嘛!现在行了,您可以把钱划走了!”
崔大卫的老脸上终于没有了愁云:“ 我说是嘛!银行得越改革越方便,咋能越改革越让咱老百姓难办事儿呢!?”
于欣帮着崔大卫办理完了划款手续,刚要和他挥手再见,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从柜台里再推门出来,脸上表情严肃得连半点灿烂也找不到了:“崔师傅,绿色农科这个户原来是您管的,您走之后,谁接手呀?
崔大卫没好气地说:“你们张总,除了当副行长,不是还兼着信贷部经理吗?他自己个儿管着呗!”而后,神秘地望一眼眼前的大美女,话外有音地说,“他敢让谁管呀!?”
于欣诧异了:“贷款就要到期了,怎么没有贷后检查和还款计划呀?”
崔大卫冷笑几声:“还款?房子都扒光了,她拿鸟毛还呀?!”而后不怀好意地地笑望于欣,拿搪道:“这回,咱们等着瞧热闹吧!”
于欣惊疑起来,眼睛直视崔大卫:“您说什么?绿色农科建的房子,都扒光了?可从计算机台帐上看,企业一切正常呀?!
崔大卫会意地眨眨老眼,继续拿着搪:“您来信贷部工夫短,还没体会呢!张秉京那小子,比猴都精,比泥鳅都滑!他还能让你们这些雏儿从台帐上瞅出屁股上的屎来?那他不是白在银行混这几十年了!”
于欣依然不解:“崔师傅,我怎么听着您这话里有话呀?”
崔大卫苦笑一下,哭丧着老脸,叹了口气:“原来为了不下岗,我自己个儿整了一套绿色农科集团的‘黑材料’。本来琢磨着‘黑’张秉京那小子一把,让他把我也当个爷们儿待见,可结果呢,自己个儿都落到现如今这份儿上了,到了我也没敢把这‘黑材料’抖搂出去。张秉京和陈行是同学,我估摸着,我一抖搂这‘黑材料’,恐怕是张秉京没倒,我自己个儿的内退工资倒先没了!您琢磨琢磨,如果陈行长不和张秉京那小子串着,我能下岗吗?”
于欣看一眼可怜兮兮的崔大卫,心直口快地说:“裁员是总行定的。这是中国金融改革的大事所趋!陈行长也是执行政策吧?而且我听说,陈行本来想把张行拿下来的,可是后来……”
崔大卫咬着牙根说:“妇人之仁。她下不了手!”他挤了挤一对黄豆一样的小眼睛,重重地叹口气, “咱不管这些没屁眼儿的事儿了!咱就是啃滓泥的命,生个爷们儿样儿,干不出爷们儿的事!没本事呀。认命吧,除了混俩活命钱,翻不出啥大浪来!”
于欣仿佛意识到了崔大卫的弦外之音:“您说您有绿色农科集团的真实材料?是他们的什么罪证?”
崔大卫学着样板戏里小常宝痛诉土匪罪状的样子,也是字字血声声泪地说:“这个破企业,压根儿就不够贷款条件。张秉京愣是以企业购置设备和原材料的名义给了她10个亿!那绿色农科自己个儿也不争气,愣敢短款长用,这10亿元贷款连一个材料毛也没买,全在农村建无产权别墅了,这些房子现如今又被政府勒令拆毁了。于姑娘,您自己个儿琢磨琢磨,他们断了现金流又出现了巨额亏损,咋能按时归还贷款呢!他们拿吗还?就是印假钱也来不及呀!”
于欣的脸上露出了从来没有过的阴沉,她毫不犹豫地追问:“材料呢?这可是大事。我不怕,我直接送给陈行!”
崔大卫诡秘地笑笑,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似乎是在逗弄眼前的美女:“咋?您才去三个月,张秉京也对您不地道了?有没有啥……”
看着崔大卫不疼不痒的样子,于欣着急起来,细细的眉毛皱到了一起,面对滚刀肉一般的崔大卫,她也忍不住不耐烦了:“崔师傅,您想什么呢?这根本不是个人恩怨的事!银行要做年报了。陈行说,要报出一份真实而漂亮的年报,是我们的荣誉,也是我们的责任。”
3,啃滓泥的老信贷(3)
崔大卫不肖地咂咂嘴:“听着倒是冠冕堂皇的。”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珠子上下滚动着打量于欣,深有感触地说道,“于欣呀,您是80后,还像顶花带刺的黄瓜,嫩得出水呢!”
于欣望着崔大卫一副神经兮兮的模样,不解的眨着漂亮的杏眼,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又在卖着什么药。
“您以为行长们希望暴露这问题,喜欢亮这屎屁股给大家瞧吗?姥姥!”崔大卫把头凑向于欣,盯着美女眉心中间那颗小小的美人痣;低声而语气肯定地说,“银行业绩是和股市连着的,股市是和行长的位子系在一起的,这问题一暴露,我敢保准儿:银行那股票,就像人跳楼似的,‘唰啦’一下就掉下来!行长们的位子,我保准儿,就像地震一样,忽悠忽悠地晃起来!于姑娘,我敢跟你打赌:他们保准儿会把张秉京护在翅膀底下,用给绿色农科增加贷款的法子堵上这10个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