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竞辉让陈义明立即飞来洛杉矶接替他,他要回内地开发工厂。
“你先到纽约停一下,见一见纽约中国银行的人,看看有没有机会申请一个贷款额度。现在我们的钱真要了命了,‘阳光’的吴老板要来洛杉矶,我已经约了他。这次我是要和他摊牌了,如果他们出货再不顺,大家就一起完蛋。”曹竞辉的口气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
陈义###想,去内地的事,大家应该开个电话会议讨论一下。可听着曹竞辉心烦意乱的声音,知道这个时候他什么也听不进去。现在“阳光”卡出货,资金转不动,洛杉矶也要添补人手,这些都是当初预料到的情况。曹竞辉满口保证他能解决这些问题,但现在看来情况完全没有控制。如果现在不能杀出条血路,后果真是不堪设想。陈义明不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去救火了。
陈义明飞到纽约,见楚冰一脸不高兴,连忙堵住她的嘴说:“现在什么也别抱怨。我明天要去和‘中行’的人谈贷款,你先让我准备资料再说。”
隔天一早,陈义明来到中国银行纽约分行,信贷科的王科长热情地招呼他:“国内来的留学生!不错,不错。”
陈义明把他们公司的情况简单地介绍一番,然后拿出一沓公司的财务报表。王科长很耐心地翻阅着。
“伞类市场在美国是一个相当稳定的市场,去年的总量大约是二十一亿美元。”陈义明说,“目前,在伞类市场上能做到‘门到门’服务的公司不多,我们是实行这种销售服务的第一家,我们的公司成长得很快。现在,市场上几乎所有的伞类产品都是来自台湾和东南亚地区。我们的理想是,引进中国内地产品,占领美国伞类市场。我想,有一天,我们在街上看到的伞,都是从内地生产的,我们会感到无比自豪。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银行的支持。”陈义明说着说着,觉得自己好像在红卫兵誓师大会上发言。
王科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看得出你们是一群很有冲劲、很有热情的年轻人。你们想把内地产品打入美国市场,同时壮大自己,这个想法也很好。特别是你们‘门到门’的销售服务方式,有竞争优势,思路不错。但是,要做成一件事,光有热情和大胆的想法是不够的。我看你们的财务报表,存在着三大缺陷:一是经营历史太短,也不稳定。二是经营利润太薄,抗风险能力不够。三是固定资产太少,无法提供风险保证。这样的情况,银行是很难和你们合作的。所以,你们还要继续努力,要有耐心,事业不可能一蹴而就,要在经营的质上下功夫。”
王科长拒绝了陈义明的贷款申请,但是给他上了一课。楚冰则在送他去机场的路上和他发着牢骚。
“出货、资金和人手,这三个问题我当初都提出来过。曹竞辉讲他搞得定,可现在一样也没搞定。这给我们一个教训:以后还得多开会,各种想法、做法都要拿出来亮一亮。要不然,像现在这样,对局面毫无掌控,整个是闭着眼睛瞎撞,动不动就是‘鱼死网破,一起玩完’。这哪里是在打天下?根本就是在赌博。”
“很多事,计划是一回事,实施有偏差,在所难免。更何况,我们以前很多难关,不也这么撑过来了。”
“我们如果总是相信自己的赌运,是没有什么前途的。”楚冰冷冷地说。
楚冰的抱怨,陈义明完全理解。但今天陈义明的难题,是要和她说洛杉矶公司注册的事。曹竞辉在最后一分钟打电话给陈义明,给他两个选择,一,他和楚冰放下手上的事,立即飞来洛杉矶。二,先用他个人的名义注册,以后再改。说是给选择,其实已没有选择。陈义明同意曹竞辉先用他个人名义注册,楚冰这头他来解释。果然,一听洛杉矶公司又是用曹竞辉个人的名义注册,楚冰的脸拉得更长了。
三个搭档 十八(2)
“不用解释了。我知道,这又是你在编故事打圆场。”
“你怎么能这么说?”陈义明也扛不住了,“我为什么要骗你?”
看到老实人发火,楚冰有些过意不去。她说:“我是说你在替曹竞辉掩盖。我真的怀疑他是有心这么安排的。”
陈义明严肃地说:“楚冰,我觉得你的疑心有点过分了。曹竞辉用个人名义注册公司,我是同意的。他的本意是让我们飞过去一起注册,我觉那样也不是太有必要。这些日子,我一直想和你聊聊,我要对你说的是,我不应该把月亮当烧饼,你也不要怀疑一切。我觉得合作就是一门妥协艺术。我们三个都不傻,为什么不能彼此多体谅,多包涵些呢?曹竞辉的压力还是挺大的,我觉得你应该和他多沟通沟通。”
楚冰沉了一下说:“我会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谈的。”
感觉气氛有些压抑,陈义明转了个话题说:“罗宏怎么样了?我们这么紧张,干脆让他和我们一块儿干算了。”
“我最讨厌公司里人际关系复杂,我不会让他进公司的。”说到这,楚冰觉得自己的话太冲,缓和了些口气说,“他这人认死理,坚信艺术不能商品化。这年头还有这么‘纯情’的人,我都觉得我像是成天在污染他了。”
“我倒挺欣赏他的。有时我想,我的合伙人怎么是你们这么两个难弄的人,如果我和罗宏合作,肯定容易得多。”
“什么‘容易得多’?恐怕是喝西北风要容易得多!”楚冰嘲笑地说。
曹竞辉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去见台北来的吴老板的。设立洛杉矶公司,使本来已经很紧张的资金更是雪上加霜。他不知道“阳光”要和他摊牌的决心有多大。尽管他很想和“阳光”达成一个妥协方案,可又不敢轻易让步。他担心自己一让步,“阳光”会提高价码逼他更紧。他心里不断地回想着当初在纽约压史迪文进货、绝处逢生的一幕,可今天面对的是“阳光”的大老板,而不是小小的史迪文。以吴老板的实力,真的搞翻脸,最后完蛋的还是自己。今天要是谈不成,他就真得向楚冰的“井冈山”撤退了。他不愿去想当初是不是应该多听听楚冰的意见,只是暗自祈祷今天的运气能好些。
吴老板虽然久闻曹竞辉其名,但看见他站在面前,还是有点惊讶。
“年轻人!”吴老板边握手边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了。”曹竞辉毕恭毕敬地回答。
“想不到,想不到,这么年轻就这么有所作为。”吴老板赞许地说,“冒昧地问一下,结婚了吗?”
“还没有。”曹竞辉奇怪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哦,黄金王老五了,”吴老板笑着说,“听说你马上要回内地,父母身体怎么样啊?”
“年纪大了,总有些小毛病的,不过还好。谢谢您的关心。”曹竞辉客气地说。
“听说我们之间的合作有些小问题,是吗?”吴老板似乎不介意地问。
“对您来讲是小问题,对我们来讲可是个大问题呀。”吴老板轻松的开场白,仿佛在提醒曹竞辉他们彼此悬殊的实力。曹竞辉决心把问题摊出来,看看吴老板的底在哪里。“您是老前辈,我们的情况,您一看就明白。只卖一家的货,我们的销售真的上不去,所以我们打算从其他工厂进几个货柜,这绝对不会影响我们和‘阳光’的合作。这几个月,给你们的付款是慢了点,我保证很快情况就会好转,我们会加快付款的。可如果你们现在给我们停货,我们非走上绝路不可。”曹竞辉把“绝路”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诉苦,也像是威胁。
坐在一边的赵中勤忍不住了:“你们不能拿了我们的货款到别家进货,再来抢我们的生意呀……”
“赵先生,话不能这么讲……”曹竞辉打断赵中勤的话。
“等等,等等。”吴老板对赵中勤摇摇头,又对曹竞辉摆摆手。
“你们别争了,让我这个老头子说两句。”吴老板看着曹竞辉问,“你打牌吗?”
曹竞辉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看,牌有两种打法,暗牌和明牌。打‘暗牌’通常是因为实力不够。打‘明牌’却正好相反:实力到了一定程度,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牌,反而是件好事。”
看出曹竞辉有些迷惑,吴老板说:“年轻人,你要对你自己有信心。现在你的生意虽然不大,但你做出来的局,已经很有水准了。所以,你应该有实力来打这副明牌。而我呢,本事有限,但毕竟出道这么多年了,也有一定的积累。和你打一把明牌,我也还有些把握。”
吴老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你一定在想,我鼓励你打明牌,是不是为了摸你的底呀?千万别这么想。如果我们彼此缺乏信任,我们就会做出错误的决定,结果是没有赢家。在我看来,现在我们双方的牌都是明的:前一段我们合作得很好,我支持了你的成长,你帮我站住了脚跟,可以说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的。而现在情况有了变化:你要直接进口,我要减小放账的风险。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开诚布公,找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你说呢?”
“您说的一点不错,我也没什么可以瞒的。”曹竞辉觉得,再兜圈子已经没有必要了,他说,“我们绝没有想要‘黑’你们的钱。我们的运作规模大了,经营成本增加,只靠你们给我们的价差,根本没法发展。但我也知道,你们在价钱上也没有什么空间了,所以我们只有朝直接进口这条路走。当然,您也知道我们的底子,这么一来,资金的周转确实有点慢。但您放心,只要半年,情况好转了,我第一个就把‘阳光’的账清了。”曹竞辉信誓旦旦地说。
“我要的就是双赢。”吴老板满意地点点头说,“要双赢,首先要有诚意。我已经感觉到了你的诚意,但这还不够,还得有一个可操作的办法。你看这样好不好:一,我们立即恢复给你出货。二,加价百分之五,作为风险和利息的成本。三,你每次付款时,多付百分之十五,减抵旧账。你看怎么样?”
曹竞辉脑子里转了一下,回答说:“您讲得这么明白,就按您的意思办。不过,您看,涨价百分之三,每次还款多付百分之十怎么样?”
“用讨价还价来表现你的诚意?”吴老板笑着说,“很有创意。那好,我们就一言为定。事实上,我这么做是培养了一个未来的竞争对手。但我不在意,我知道,市场上的对手是永远存在的,不是你就是别人。我现在只要我的资金安全回笼,这就是我全部的牌。”
吴老板说着,对曹竞辉伸出手来。
送走了曹竞辉,吴老板对吴小林和赵中勤说:“你们知不知道犹太商人的一条戒律?别和没有结婚、没有家小的人做生意。记住这一点!”
三个搭档 十九(1)
洛杉矶给陈义明的第一印象好极了。
在机场取行李的时候,陈义明已经感到洛杉矶和纽约的不同。这里的人,脸上没有纽约人那么“酷”的表情,也没有人紧张地看管着自己的行李,从输送带上提走行李没有机场保安过来反复地核查行李牌。这一切都让陈义明放松。
走出候机楼,外面阳光明媚,看不到在纽约机场看惯了的警察和警车。陈义明深深地吸了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突然,一辆黑色林肯轿车停在他身边,曹竞辉在里面向他挥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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