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前,突然接到王刚电话,要把他新写的长篇送来。又燃起我的“斯汤达尔期待”。社会又变革了多年,穷人还穷,富人更富;上流的更上流,下流的更下流。王刚也多漂了几年,经历的沉浮跌宕荣辱更丰富多彩。社会和王刚都积攒了更多的拉斯蒂涅情绪,以王刚的本性,还不写出个拉斯蒂涅大全来?
却没想到王刚写的是这部《英格力士》,讲的是一段往事。
社会是浮躁的社会,文坛是浮躁的文坛,作家多浮躁的作家。以王刚的性格,应该比别人更浮躁,却没想到他能够抛开灯红酒绿燕舞莺歌,去回忆三十多年前的儿时岁月,而且如此专注如此沉静。
暂离文学,触电影视的作家不少,红火之后,都想重返文学。所作小说,结构冲突起伏都极有章法,但在纸上阅读,感觉还是电视连续剧,与小说无关。却没想到这部《英格力士》,不仅了无影视痕迹,甚至比王刚触电以前的小说,还要“纯正”。
我曾经以为,王刚创作,永远摆脱不掉拉斯蒂涅的情怀和视角,他的作品,注定了尖锐深刻,也注定了狭隘极端。却没想到,《英格力士》能够脱离拉斯蒂涅仇恨的目光,从更宽广的角度忧伤地反思历史和人生。
总之,没想到《英格力士》能够这么好。用终审的话说:是几年来难得一见的厚重之作。
当然,王刚还是王刚,他在讲述与底层和上层、上流和下流无关的往事时,还是忍不住要说两句“你们口里人”如何如何。其实,我们“口里人”和他一样,在长身体的时候,也没喝着长江黄河的水。
2
写《英格力士》作者简介的时候,我就困惑:称王刚新疆作家吧,他在北京生活已经二十来年了;称他北京作家吧,北京作协未必同意;称他是中国作家吧,好像又有些多余;称他是世界作家,也不一定合适。
大约为了抵抗漂泊感觉,王刚在北京和周边不断买房。论资产,和我不是一个阶级。他却总是羡慕我,因为我有一个单位,那就是白天的家,一群好同事,就是白天的家人。他说在白天,他就是一个没家的人。我说所有专业作家的白天都一样,他说不一样,他说他比任何人都孤单,没有单位的人有时就像没有家一样。我说,那你就把《当代》当单位当家得了。
把《当代》当单位当家,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之前不用招呼,走之时也不用请假。比我还自由。来了以后,几个房间随便坐,一群同事随便聊。到了饭点,不用告辞,也不用请客和被请,工作餐多一份盒饭就是。我以为这种放松的状态就是单位和家的感觉,细想,还不是,因为还没给他一间办公室和一张办公桌,在话题间断的时候,他无法坦然跷着二郎腿抽烟喝茶看报纸。
顶多n分之一个单位和家。而且还可能带来另外的心理阴影:怠慢。
一个有漂泊感的成名作家要感觉到怠慢,那可是当编辑的大忌。所以,我还得提醒自己要殷切要客气要周到。连那n分之一也难了。
这就是王刚,一个来自新疆的北漂作家的宿命,不管他多么努力,不管他多么成功,那与生俱来的漂泊感,只能与生俱去?
然而,作家之最不幸,却是文学之大幸。无以为家,就只好以文学为家了。于是,我们才能读到这部以“红与黑”为线索的《王刚文集》。从二十年前的《秋天的男人》经十年前的《月亮背面》和五年前的《英格力士》再到《福布斯咒语》,我们就能清晰地读到一个拉斯蒂涅艰辛的生命历程。
不仅如此,这个拉斯蒂涅奋斗的舞台背景,恰好就是我们民族艰辛的奋斗历程。
这大约就是一个自认为拉斯蒂涅的作家王刚和他这部“红与黑文集”对于文学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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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义:新疆饭店,王刚三哭(1)
1
《英格力士》问世之后,获奖无数,好评如潮,在文坛和影坛长期北漂的王刚自然要陶醉,见面就“汇报”荣誉。看他那陶醉的模样,我不高兴了,总挖苦他小器,目光短浅。我说,比较起你的下一部,这都是小菜。还陶醉什么,赶紧上键盘敲字!
王刚总被我说得一脸惭愧,然后说,要写要写,只是在思考一些语言和叙述方式问题。我又不高兴了,问他是不是想把话说得拐弯抹角,把时间地点搞得颠三倒四?他笑。我就说,只有没生活没见识连故事都没有的人才拿语言和叙述说事,因为他们需要用拐弯抹角颠三倒四装高深蒙读者。你在北京漂了二十几年,一腔苦水,满腹冤仇,跌宕起伏的故事滔滔不绝,用得着拐弯抹角颠三倒四吗?顺顺当当说出来,比什么主义什么方法都强。
我这人当编辑,很讨人嫌。作家出名了,一耳朵赞歌,到我这儿就一堆不足,还说是良药苦口。作家从废纸篓里翻出从前的退稿都有人抢着要,呕心之作到我这儿还得一改再改。结果可想而知:出版社的资源和自己的奖金都流失。很想改正,可就是本性难移,难得撞上忍受力超强的作家,更是要变本加厉。怎么难听怎么来,美其名曰: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和同事交流说,当编辑最难得的是作家的信任,尤其是成名作家的信任。一旦拥有,就不能辜负。就有责任监督他,不让他自满放纵,胡编乱写,糟蹋名声;更有责任鞭策他,把他自己都未必发现的潜能最大限度地挖掘出来,成就惊喜。
同事点头说,明白了,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就是要竭尽全力,把他的油水榨干。
同事说话,跟我一样难听。却是一针见血。王刚身上,有的是油水,他自己都未必知道。所以我才对他叨叨,说你这一生致力于拉斯蒂涅,《英格力士》只是其一,《月亮背面》只是其二,无论如何,你该写其三了。这其三,才会真正掀起你的创作高潮。
总算把他说激动了,慷慨道,当然要写,而且想好了一个很得意的篇名:《福布斯咒语》。过了很久,以为大作该横空出世了,电话接通,他居然还在为《英格力士》陶醉。我疑心陶醉是假,信心不足是真,就批评他说,以任何理由磨蹭都是罪过,因为《福布斯咒语》不仅将是他个人的巅峰之作,还将是当代文学史上的长篇小说绝品。我还反复使用极限词语,比如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绝无仅有,等等。说到慷慨处,唾沫和着脏话一起翻飞。心说,别嫌我急眼,这就叫鞭策。
一眨眼,鞭策了近五年。终于见到成稿,喜形于色,以为是自己的鞭策成果。直到有一天,在北京新疆饭店看见王刚三哭,才知道误会大了。
2、
《福布斯咒语1》在《当代》发出后,反响的确强烈,网上搜索,自发的读后感不少。而且大都把冯石同王石潘石屹冯伦等联系起来。身边也有朋友问冯石是不是潘石屹,姜青是不是张欣。我回答说,王刚能塑造这么有血有肉的资本家形象,是有赖于资本家朋友做原型。这些资本家朋友的音容笑貌浮现在他的眼前,他们的喜怒哀乐激荡在他胸中,影响了作品中人物的性格,当然也影响了他们的名字。产生影射的联想不是王刚的本意,只是因为塑造得太成功,难免会有影射的嫌疑罢了
自我感觉回答很得体,既符合创作规律,又留下想象空间。所以电邮给王刚,建议用着答记者问的标准答案。直到有一天,在北京新疆饭店看见王刚三哭,才知道这只是雕虫小技。
周昌义:新疆饭店,王刚三哭(2)
3、
《当代》刊登的时候,我在封面上写过一段导读文字,大意是看旧社会资本家的艰辛可读《子夜》,看新社会资本家的宿命可读《福布斯咒语》。在一些作家朋友中引起不小争议,有人说好;有人问,小说是不错,但离《子夜》高度是不是还有些距离?我反问,作家笔下像模像样的新社会资本家是不是奇缺?想要看是不是就得读《福布斯咒语》?我说,我仅仅陈述了一个基本事实,并没有说王刚就一定超越了《子夜》,你要是觉得他超越了,他为什么就不能超越呢?还有人问,那不是周老师的真心话,仅仅是为了吸引眼球故作惊人之语吧?我回答说,我的真心话比那段广告词更惊人,冯石这个资本家所处年代是不是前所未有的资本时代?他的理想和他的原罪以及他的艰难能不能多少折射出中华民族腾飞的艰辛历程?
其实,别人所读仅仅是《福布斯咒语》的开头,不足三分之一。而我心中的《福布斯咒语》要写到去年来的金融危机。评价差异是应该的,我完全可以等到王刚讲完冯石姜青的故事,再和人讨论,但我性急,忍不住就慷慨陈词:如果一部作品能够把主人公的命运镶嵌在民族的命运里,折射出一个伟大时代的命运,这该是什么成就?
我很得意自己基于最简单的文学理论的逻辑推理,直到有一天,在北京新疆饭店看见王刚三哭,才知道其实不必这么强词夺理。
4、
这一天是2009年2月23日,我和王刚、赵新民在新疆饭店就座。赵新民曾经是诗人,二十几年前和王刚在西北大学同学,后来成了资本家兼诗人。赵氏家族就曾收购了一家叫做老酱油的国有企业。每次从新疆来,大家都坐一起聊天,一聊文学,二聊资本。这一次,就聊还没写出来的《福布斯咒语》,文学和资本都一勺哙了。
一勺哙之前,先谈单行本合同,讨论起印数。这是横在我和王刚之间的一道难题。因为我的粗心,没在《当代》刊登前签定合同,等到《当代》一期出版,冯石登场亮相,招惹出版家蜂拥而上,版权价码被一次次抬高,使得我自己和人文社都陷入了被动。
没想到王刚一句话,谈判就结束了:让潘社(人文社社长潘凯雄)填数吧,他填多少就多少。
说完,迫不及待讲还潜伏在他脑子里的故事。先讲冯石以后要遭遇的坎坷,讲着讲着,王刚哭了。不只是流泪,更不只是两眼发潮。先用双手捂住脸,把哭声捂在胸腔里,终于捂不住,喷薄而出,成了肆无忌惮的号啕大哭。
哭痛快了,接着讲,讲到姜青和冯石的情感波折,王刚又哭了,又是一阵号啕。
没见过男人号啕,更没见过作家为自己编造的人物号啕,所以我手足无措,内心茫然。也不知道叫服务员退远些。
也不知哭了多久,稍息,王刚接着讲他心中的故事,这次是一个非常次要的人物,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在作品里,都是极小极小的小人物。那个拆迁钉子户老太婆,是在冯石打造新北京理想的长征路上一块小小的绊脚石,为人有些刁钻,并不让人喜欢。王刚说,她将要把自己苍老干瘪的身子挂在老酱油的大烟筒上,以死向她无法抗拒的城市化潮流和无法抵挡的资本力量显示一个小人物的尊严。
这时候,王刚又哭了,不仅号啕,连椅子也坐不住了,如果没有我和赵新民扛着,就瘫倒在地上了。
我终于想起把大把大把的餐巾纸塞到王刚脸上,同时,我心中有了震撼。哭冯石,可以解释成王刚自恋自伤;哭姜青,可以解释成多情伤情;哭老太婆,就没有别的解释,王刚已经超越从前的作品中的拉斯蒂涅私人怨恨,从为自己哭,进步到为别人哭了!
王刚哭的时候,仍然在讲述,断断续续,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