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出生后六个月的时候,母亲搭飞机第一次带她出门,回南方家乡,为此专程买了昂贵的头等舱座位。只有在她两岁之后,她们开始一起坐最低折扣的经济舱,并开始四处旅行。幼小的她,跟随着母亲,母亲带着背囊,在包里放上奶瓶,毯子和一只拨浪鼓。在飞机起飞的时候,让她*奶嘴,当她觉得无聊时,母亲轻轻摇动那只波浪鼓。她带着她,从未令她感觉有任何不适或勉强,所以她很少哭闹。任何陌生人都会走过来,说,好乖的婴儿。一个乖顺的婴儿,自然就是一个被满足了一切明显或潜在要求的婴儿。她洞察人的内心,所以,只要她愿意,她就能够让人舒适。她与这段话的关系密不可分,直到脑海里可以条件反射般地出现它被组成的任何一个字。直到她从一无所知,到半知半觉,到最终理解了它在说些什么,到她决定推倒这段话。以及,到最后,她重新又记忆了它,把它放在自己心里的另一个层面。
一个人若在二十余年里,一直与一句用以压制个人性的自信与亢奋的言论共眠,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她二十二岁时,嫁给来自南半球的男子,并生下一对混血的孪生子。告诉母亲决定的时候,她的反应很轻淡,只说,哦,知道。就像她幼时带小伙伴回家里开派对,用玩具食物把家里搅得一团糟,母亲只是微笑着收拾,有时还一起加入放纵的游戏,没有任何责怪。但母亲从未让她穿过任何有卡通形象的鲜艳的衣服,买的衣服都是淡淡的蓝,灰,米白,袖子或领口绣着丝线花卉,穿圆口的纯正皮质的鞋子。母亲亦从不让她吃零食,只给予新鲜洁净的水和食物,也不让她吃外餐,始终亲自动手给她做饭。从未给过她任何工业化的玩具,包括塑料制品。小时候的玩具,都是用布,棉花,干草,或纯纸等天然材料手工做出来的。她从未被允许玩过电子游戏。她也不给她粉红色的东西。一个女孩的生命里不需要粉红色。母亲说。有些选择,她要帮她提前设定。自由,只有从规则和禁忌里才能产生。这是她的原则。母亲与她的生活里,有诸多限定。她在限定她生活某些部分的同时,对另一部分从不干涉,只有鼓励,允许她自在地去探索和冒犯世界。
她决定结婚,从香港跟着男子去了异国生活,定居在一个小城郊外。十二年的家庭主妇的生活体系,是由带花园的大房子,淘气的孩子,早出晚归很少沟通的男子组成。她自己动手做面包,在家照顾孩子,推车带他们去镇上的超级市场购物,归途中于街边小咖啡店坐下,抽根烟,喝杯咖啡,孩子们笨拙地给店里鹦鹉喂食。日复一日。只有周末,她有可能独自坐地铁进城消遣。天有时下细细雨丝,她带了一把长柄雨伞,穿上收在抽屉里精工细作的绸裙,化上妆。她只喜欢鲜红的指甲油和唇膏,纯正的中国大红,红得略微发暗发沉,如同血液凝固之后的发黑。这不与人言说的细节,给予她明确的自我存在感。会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要去往何处。她说过,一个人要明确个人性的标记是重要的。这比任何群体概念都要重大。即使只是选择一款纯正鲜红指甲油。在人群里,要做一个卓尔不群的人,即使是沉默的,被孤立的,也不能消亡自我。童年时,她带她去动物园,她不过三岁,穿白色小圆领衬衣和灰蓝色羊毛背心裙,戴绣花绒线圆帽。她从小是被当作一个独立的有审美能力的人而存在的。这种存在感,贯穿了她成长的所有受教育的岁月,以及自我教育和成长阶段。大学毕业后从事过的惟一一份工作是在慈善基金会。她所在的城市,一个宁静温和的小城,依据山形而建。在城里她逛书店,找一家新开的小餐厅吃饭,喝点酒,有时也会面稀少的几个朋友,更多的时间,只是在街道上走走,四处漫游。街道陡而有坡度,这个地形也像香港。似乎生活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都是一样。耳边是哪一种语言,又有何重要。母亲从小给予她的四海为家的生活,使她突破了对空间概念性的界限。她们曾经尝试在不同的山顶与海边,眺望星空。繁星的排列,是被一种自然而严谨的有秩序的规律所限定的。这种有秩序的规律,显然与护墙板上水彩笔写下的字有关。
你以何种方式存在,选择何种方式生活,这是你的选择。你所选择的,就是你所要的。当然,你可以改变。随着你内心需求的变化而改变。汽车站,火车站,机场,甚至地铁,公车,一辆可以自己操作的交通工具……都是为人的选择而存在的。可以利用它们走上任何一条改变的道路。远方以无限和有限的地标,始终存在。在自己的心里面兜转,心有多大,路才有多远。我们一生下来就注定不自由,因为我们在一个坐标里被设定了位置,这个位置由我们的国籍,家庭,父母,经济,政治,文化,语言……而决定。你被迫归属一个团体,一个机构,一个组织,一个分工有序的工场或作坊,或者仅仅是一个家庭。在穷困的家庭里,人只能以努力和挣扎先满足基本的需求。在富有的家庭里,则可以尽早开始尝试进行审美,自我教育以及扩大心胸地生活。而同时,你可以选择做一个乐观自足具备美德的穷人,也可能是一个内心焦虑缺乏安全的富人。没有谁高谁低,谁是谁非。可以推翻一切,独自走向大海。我们确实又是生而自由的。在这条道路上,你追寻感情,或者得不到感情,追寻爱与被爱,或者注定孤独,追寻信仰,或者只能一意孤行,确立自我,或者竭力地与自我对抗,企图消亡它,都是你的行动,你的选择。
她刚出生的时候,母亲还未与父亲分开。这段时间十分煎熬。母亲消瘦而沉默,有时在书房里不发出任何声音,一坐良久。但即使是在他们决定分开之后,母亲只要出现在她的床边,展露出来的始终是微笑。抱起她,下巴枕着她小小肩头,轻声说,我的囡囡,囡囡,妈妈这样爱你。紧紧拥抱她。一个从来不抱怨不诉苦的母亲,一个在她面前只有笑容没有愁容的母亲。一个时刻在以她的拥抱为爱立誓的母亲。随时小心地用一块华美的丝绒布把生活的黑洞覆盖起来。那些真相,那些痛苦,那些深渊。一块一块地遮掩起来。这是她给她的玩具。不要碰触那些焦灼深刻:疼痛,欲望,蹿上高空的烟火,可望不可得,得而厌之,厌之不可弃,辗转反侧,忏悔,激越……你没有过错。你只是不懂。你亦不需要懂。牵着我的手,带我走上去往大海的路途。这块发出微光的厚重温暖的丝绒。美丽的丝绒。就是你给我的最好礼物。
Alice?独角兽
华丽纯粹的艺文类创作志,独具设计品质的阅读精品
全面升级的《Alice》,全新面貌4月璀璨登场
《Alice》自07年9月出版以来,以hansey独特的设计风格受到了广大读者的追捧。09年4月《Alice》宣布正式升级为期刊,内容也全面升级,除了保留原来读者喜爱的主题图文创作外,还包括各类专栏好文:介绍电影、图书、塔罗、创作人生存状态等;国际大师的深度人物专题;青年新生力量的前沿访谈;以及给类文化热点事件的盘点专题……
创刊号《Alice?独角兽》的主题有着不同寓意:“独角兽或许是因为天赋或特质而被猎杀或滥用;或许是因为轻信而饱受磨难的单纯者;更或许表面美丽纯洁的少女,实为猎捕的诱饵,或本身即是猎杀者……”夏无桀、榛生、六修、曹小优等图文作者围绕主题展联想联翩,精彩创作并解构、阐释。同期还有日本著名摄影师蜷川实花的深度专题;香港词人林夕的最新散文。特辑部分还有关于安妮宝贝、闫月、hansey在09年最值得期待的跨界合作《月》的第一手信息披露;以及畅销欧美、台湾地区的悬疑小说《高迪密码》的独家背景故事等精彩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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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方(1)
文/榛生
'1'
她的名字叫空。天空的空。真空的空。空旷、空洞、空寂的空。
“小空”,他们这样叫她。
“你去哪里?”他们问。
“你的鞋子,喂,小空你的鞋子……鞋带松了。”
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真正关心她的,她的鞋带起码十年以前就是这副样子了。拖在地上,踩得很破,淌过脏水沾过泥巴,就这么一直都不系上。
小空不会系鞋带。
从没有人教过她系鞋带。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拥有奇异的无能。
比如小空不会系鞋带。陈景润不会煮面条。爱因斯坦不知道捡别人的烟头是羞耻和不雅的,他照抽不误。巴尔扎克不懂赚钱,但他爱摆阔,潦倒时他借钱也去买镶红宝石的手杖。
奇异的无能之外,小空还有一些特异功能。
她可以用舌尖舔到自己的眉心。
可以在水里憋气超过任何一个想和她比试一番的人。
她玩魔方可以玩到盲拧,也就是说,只需看一眼魔方,就可以闭着眼睛将它复原。
还有就是,像小空这样一个沉闷的女生,在网上却谈笑风生得不亚于一个女脱口秀演员。
这是小空第一次去约会,对象是一位网友。他们认识三个月了,他的名字叫海。
按照同样是网络提供的“女生初次见网友之贴身秘笈”所写,小空包包里带上三样武器:
防狼催泪弹、保险套,以及,一本使自己显得知性和有趣味的书。这些书也被秘笈罗列出来。在《夏洛的网》、《小王子》、《彼得潘》、《绿野仙踪》里,小空选择了《小王子》。
小王子面对五千朵玫瑰花,想到自己的那朵玫瑰花一定会生气,世界上怎么会有五千朵和她一模一样的花!她会咳嗽得非常厉害,甚至装死,而小王子呢,不得不好好照料她,不然的话,这朵花为了让她的主人难堪,也许会真的赌气死掉……
他的名字叫海。大海的海,人海的海。海洋、海底、海岸线、海誓山盟的海。
小空等在麦当劳餐厅,那时候的麦当劳还不像现在这么有位,经常是人满为患。但那天店里的人很少,靠窗的位置也没被该死的情侣们占满。小空得以坐在阳光充沛的窗边,从容地翻开书,开始等人。好像一年中这样悠闲的下午真的不多。你看从一月算起吧,一月年终考,二月放寒假跟过年,三月四月来不及喘口气,就要准备五月的期中考和假期的旅游,六月各种社团的活动要参加各种社会实践要交差,七月又是大考。八月九月放暑假会面旧友,十月国庆忙着买票回家。十一月还没有下起雪,十二月就要过圣诞节,忙忙碌碌,就算是一个没有雄心壮志的、学中文的大二女生,也还没有好好发发呆、想想事,一年就结束了。
一年中惟一真正意义上放空的一天,也许就是这一天,小空真舍不得它被马上用掉。
大概半个小时以后,男生推门而入。当时,给他行注目礼的人绝对不止小空一个。这是个太俊美的少年,美到什么程度呢?就是让人看向他时,会无端觉得自己有罪。
小空甚至想,她不配和这样一个少年约会。
但她的这些想法,很快被少年的坦诚、热情和健谈击退了。少年带她从玻璃门内走出来,这是个秋天从远方稻谷的壳里才钻出来的、芳香松软的下午。
小空包包里的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