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来。”她声音娇嗲。
“哟,还不是为了你吗。”陈陶终于将他怀里的鲁斯特拎了出来,为了显得娇贵,他还用另一只手捧着,“你看,这不是有它代替我陪你来了么?”
其实不久之后陈陶就离开了女孩家,他得回那栋楼陪他的女友娜娜。鲁斯特想,自己的生命如此低贱,就这样被转递到另一个人手里。只为了一句不相干的情话。甚至并非厮守,仅仅只是取悦。为了一阵短暂无望的欢愉,便把她从自己出生的狭窄世界里偷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抛弃至另一处。
但女孩倒是真心喜欢她,她接过鲁斯特的那一瞬,将鲁斯特如婴儿一般抱在怀里。
“她这么小,才一个月大吧,你真给我弄来了。”
“那是,我回去说不定会被那只黑猫报复死。”
“她妈妈是只黑猫?”女孩抬起头。
“黑的,但四只爪子雪白雪白。”
“那是‘踏雪’呢。真有福气。这孩子倒没能继承她妈妈的好福气。身上雪白的,头顶那一道黑,破坏了她的完美。”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丧失(7)
“怎么,你不喜欢?”
陈陶站在门边,准备离开。
“不,不会。”女孩眯着眼,将鲁斯特揽在怀里,她一面抱着鲁斯特,一面用手指有节奏地挠着她小小的脖颈,鲁斯特竟然情不自禁地扬起头,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没料到女孩如此擅长取悦,取悦任何一切,“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莫莉就不喜欢完美的东西,我喜欢所有的不完美,不好看的猫,不能用的破花瓶,上不了色的指甲油,还有,我不能拥有的那些,男人。”
莫莉眯眼看着陈陶,慵懒地打一个哈欠,比鲁斯特更像是一只猫。
陈陶走后,莫莉将鲁斯特放在地面。
这是鲁斯特第一次触碰到房间的地面。莫莉在小客厅的地板上垫了张地毯。深蓝底色,白色的花纹已经有些脏。地毯这样柔软,鲁斯特顺势就躺了下来。她盯着莫莉漂亮的面孔。陈陶走后,她脱掉了上衣,穿着一件丝质吊带睡衣,然后自顾自地朝着鲁斯特说起话来。
“小猫咪,你不要介意哦,”她朝鲁斯特眨眼,“我知道他待不久,所以随便找了一件衣服应付着他了。哎,在家里我还是喜欢穿简单些,春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了,夜里有风,夜凉如水,还有你们这样的小猫咪在叫唤……”她蹲下来,看着鲁斯特,“小猫咪,你知道她们为什么叫唤吗?”
她笑了起来,然后抱起鲁斯特,用手探了探她的肚子。那细软的手指越过鲁斯特的蒙昧不知,抵在她柔软而未知的荒野上。
“你会知道的,因为你是个女孩。”
莫莉又放下鲁斯特。
“嗯,该给你取个名字才对。人来到这世上,都要有个名字。像我,我叫莫莉。里面那个屋子里闷着的哥哥呀,叫社言。你叫什么名字才好呢……”她看着未来被她命名为“鲁斯特”的那只猫,目光狡黠,像是摇晃在水面的一点萤火,忽明忽灭,“你只是只猫,取名字实在费力气,你得体谅我,”莫莉抬眼看了看桌面上社言带回来的那盒甜点,“嗯……你就叫花糕吧。”
她用她纤长温柔的手指撩起鲁斯特额上柔软的绒毛。
“花糕,记住了吗?你的名字。花糕。白的。香香的。甜甜的。纯白上撒着一点,不完美的芝麻黑的——”她听见鲁斯特发出愉悦的“咕噜”声,“花糕。和你倒是很相配的名字嘛。”
是的。
鲁斯特的第一个名字是花糕。
她自从跟随莫莉之后,换过许多名字。或者说,是每天来看莫莉的那些男人给换的。有的叫她小白,有的叫她咪咪,有的叫她小傻瓜。他们彼此不同,但都懂的,当他们对莫莉无法殷勤,便应当向鲁斯特殷勤。男人们宠溺地抱着鲁斯特,捉住她活蹦乱跳的小爪子,故意摩挲着。此时鲁斯特已经没了长指甲。第一个夜里,莫莉剪去了她的长指甲。
当她被放在地面之后,莫莉并没理会这个新来的小家伙。她走进房继续看DVD,吃零食,跟男人打电话。末了,她洗完澡,才看见鲁斯特睁着幽绿色眼睛躲在沙发边偷看她。她想了想,弯身抱起小猫,睡袍滑落下来。她也不顾忌,看了一眼社言紧闭的房门,然后光着身子走进房间,从第一格抽屉里拿出她粉红色的指甲剪,在鲁斯特眼前晃了晃。
“小家伙,你知道跟人相处先要学会什么吗?”
莫莉打开台灯,举起鲁斯特小小的爪子,用指尖抵出那新月型的细钩,小心地对照着可以剪去的部分,如同修饰着一件雕塑那般,“嗒”的一声,鲁斯特的尖锐一片一片脱落下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丧失(8)
“要记着,和人相处,要收起所有棱角。”
莫莉放下鲁斯特,从一堆画具下翻出一只画着猫咪的玻璃杯子,放到鲁斯特眼前。
“你呢,以后就用它来喝水。”
玻璃杯上的花纹被潮湿气候晕染开,模糊而美艳,像是莫莉以前画上去的。莫莉顺手从她的玻璃杯里倒出些水,分给鲁斯特。然后,她窝到被子里,用薄薄的、葡萄酒色的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如同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她眯上眼,像是睡着了。
鲁斯特没有动,她漠然地蹲在原处。当四下寂静,黑夜变得如此熟悉,像是黑猫妈妈整日披挂的颜色。温暖而安全。鲁斯特张开嘴,试着发出那声线。
喵呜。
她叫喊起来。
妈妈。
喵呜。
于是莫莉又睁开来。她对仍然蹲在原处的鲁斯特轻声说道:“去睡吧,花糕,随便找一个什么地方睡,不要看着我。也不要叫。我什么都允许你,但,就是不允许你上床,还有,你也不能睡在我的那些漂亮的衣服上,知道吗?”
鲁斯特仍然呻吟着。
喵呜。
声音划成新月的形状,钩挂上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花糕,不要叫了。”莫莉眨着忽明忽暗的眼,“否则,我会把你从阳台上扔下去。粉身碎骨。”
其实猫是不会粉身碎骨的,莫莉只是吓唬鲁斯特罢了。
但鲁斯特终于低下眼帘。她抑着喉咙里呼之欲出的幻灭,抬起爪子,在柔软的地毯上迈开第一步。她凭着天性自黑暗里穿梭,世界那么相似,她仿佛越过她的兄弟姐妹柔软的身体(那是莫莉扔在地面的大布娃娃),又仿佛途经摆在墙角的破盆和碎粮的曲折(那是莫莉放在墙角的画具),终于,鲁斯特发现那个细窄而黑暗的入口,冰凉的。她用手探了探,那么似她出生的那处死角。于是她蹒跚地爬进去,匍伏在温暖而安全的黑暗里。第一个夜晚。鲁斯特睡在莫莉的一卷画纸里。
莫莉不是个画家,但她以画为生。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鲁斯特说不清楚。莫莉非常漂亮,因为漂亮,她认识许多男人。有钱的,有门路的,有势力的,或者一切皆无,却也有一张漂亮的脸蛋的。她平日闷在家里大睡,醒了便开始化妆。
她桌面上堆着的化妆品用来勾勒她的脸。
而她桌下堆着的瓶瓶罐罐用来描绘纸面上的图案。
第二天一早,鲁斯特从那卷画纸里爬出来,莫莉便笑了。她停下自己脸上那些细致的活——她左眼的睫毛膏卷翘美艳,右眼还未来得及上妆——然后蹲下身摊开那卷画纸,鲁斯特的梅花爪印被延展开来,灰尘染成的细小花朵,丁丁朵朵在白色的纸面上展开。
“小花糕,你可真是个艺术家。”
然后莫莉把画纸钉在木板上,平摊在地上,她让鲁斯特肆意在画面上翻腾,塑出一个又一个奇异的形状。出生以来,鲁斯特便没有洗过澡。小猫畏寒,无法洗澡,若勉强淋湿导致体温骤降,很容易便会死亡。因而猫常常依靠自身的唾液梳理毛发。以前,黑猫妈妈会耐心给他们一个一个舔个遍。但鲁斯特已经没有妈妈了。莫莉盯着这只脏兮兮的白猫,还觉不够尽兴,于是从桌子下翻出各式颜料,各挤出一些在调色盘里,用水稀释开来。
明黄融水变得青柠般曼妙。炭黑则融成深深的灰。
鲁斯特站在莫莉眼前,看着眼前那一盘五色液体,好奇地伸出爪子,碰第一下,涟漪散开,她收回爪子,然后,碰第二下,又收回爪子。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丧失(9)
“对,花糕,就是给你玩的。”
莫莉调完颜色,转身继续涂她另一半睫毛膏。她故意不去理会鲁斯特的好奇。她仿佛早就知道鲁斯特要给她一些惊喜。然后她眯着眼,用睫毛膏、用化妆刷、用雕琢她的一切器具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轮廓雕琢得更深邃,更明显,更美艳。
待莫莉回过头时,鲁斯特已经在画上滚作一团。纯白的身躯沾染上些许颜色,被水晕开,像是一团彩虹氤氲。鲁斯特在画上躺着,滚着,伸长身子,犹如画笔一般留下有致的笔锋。有一些水印尚未干去,莫莉便俯下身来,顺着那一滴水轻轻地吹。呼。她看着彩虹一般的小猫笑道:“你看,水珠是会走的。”
莫莉继续吹,让那五色颜料在画面上如枝蔓伸展开来,而鲁斯特则在枝头用手掌印出细小的花骨朵。
“你真聪明啊,花糕。”
这幅画很快被人订走。莫莉将这幅画命名为《万花》,并且四处向人说起鲁斯特画画的故事。她向前来看画的男人说道:“枝蔓是我,盛开是它。”眼里漾开了水一样的色泽。而男人的目光不曾停留在小小的鲁斯特身上。他倒是看着莫莉那双吹出蜿蜒枝蔓的双唇,不能自已地抽出支票,递给她。
男人走后,隔壁紧闭的房间忽然传来开门声。这已经是鲁斯特在莫莉家的第三天了。房里的人昏昏沉沉地推开门,倚在莫莉的房门前,懒散地说道:“第一次我睡醒时能听见个好消息——你好像终于有钱付房租了。”
“社言,你终于睡醒了呀。你可睡了三天了,我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呢。”
“如果我死了,房间是会臭的。”
莫莉不爱听地扭过头去,从床底拎出五色的鲁斯特来。
“你看,我的小福星。花糕。美不美?”
社言是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睛半眯着。不知为何,鲁斯特觉得一切人类都像是她见过的某只猫。他缩着脖子,指间夹着一支廉价烟,样子疲倦不已。他就这样盯着鲁斯特看了好一阵子,忽然事不关己地转过身去。
“花糕?怎么不叫她彩球呢……”
他吐着烟圈。
莫莉倒不介意,她用力将鲁斯特凝结在一起的毛发梳理开:“她帮我画画了,染上了颜料。可她太小了,还不能洗澡呢。这么小的猫,洗澡可是会死的。”
“你知道洗澡会害死她,还把她弄得这么脏,你真是个坏姑娘。”
“对,我就是坏姑娘。”
莫莉眯眼看向社言松松垮垮的背影,轻轻地哼着,如同黑猫妈妈那般,自喉咙深处流转出曼妙的声音。
“花糕也不见得就是个好姑娘。况且,好姑娘在这世界上是活不下去的。花糕。知道了吗?你可不要做好姑娘。”
“胡说八道。”
社言又将房门关上了。
莫莉与社言总是拌嘴吵架,但他们是一对好房客。按时交租,合理合法。即便莫莉一时花光了钱,社言总会悄悄垫上。莫莉作息不定,也时常不在家,而社言则常年不出。他像是故意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