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案桌右端,有一个不知是铜还是铁做成的磬,很有些年头了。早晨和傍晚上香或者年终祭祀跪拜祖先之时,都要敲一下,其声音清亮而悠长,很好听的。平常,我们小孩对磬非常感兴趣,总想走过去敲它几下,但这只是空想,绝对不允许,因为祖先是不能随意去惊动他们的。
湖南的堂屋,既是供放祖宗神位,祭拜祖先的地方,同时又兼有客厅的功能。堂屋的两边,靠墙摆放着太师椅和茶几。来了人客,由佣人先迎接,招待客人在堂屋里等候,太师椅上坐就,看茶、抽烟、嚼槟榔(湘潭特有的待客之道)。主人得知佣人的通报后,再出来接见客人,这是一般的礼节。如果遇上贵客,主人则须先在堂屋里恭候,甚至亲自到大门口去迎接。
堂屋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家里的红白喜事,都要在这里举行仪式。凡娶入门的新娘,都要在堂屋内与新郎一起拜堂成亲。湖南人称呼老婆为“堂客”,不管是在城市,还是农村;不论是高官显贵,还是黎民百姓,都习惯用这样一个称呼。我想,大概源于老婆是从堂屋里娶进家门来的客人之意吧。
我家堂屋的左右两边,各有一间住房并排相连,与北京四合院的正厢有点类似。正厢两边向前延伸,又各有一排住房,相似于东厢、西厢。天井周围是半米来高的回廊,通过回廊,将正厢、东厢、西厢的各个房间连结在一起。
我父母亲的房间,在东厢靠近大门的一侧。这间房,面积宽敞,窗户很大,正对着烟塘,阳光充足,空气清新。房间内,有一张西式双人床,床旁边的床头柜上,立着一尊老寿仙的雕像,像高二十多厘米,用乌黑铮亮的名贵石头雕琢而成,做工非常精细考究,面部、头发、胡须都很逼真。老寿仙气定神闲,和蔼可亲,拄着拐杖,款步而行,似乎在向你慢慢走来。我小时候很喜欢这尊雕像,简直爱不释手。雕像用石头做成,但不很重,它的体内是空心的,口和鼻都有孔与体内空腔相通。也不知是哪天来了灵感,我从抽香烟的人手中,要来烟屁股,然后使劲地吸一口,鼓足气,朝着寿仙脚底下的空洞呼出去,一只手赶紧将雕像底口严严堵住。隔不一会,只见从老寿仙的鼻中、口中缓缓地冒出一缕缕青烟,倾刻间,石头寿仙仿佛变成了吞云吐雾的活神仙,真是有趣极了。对自己发明的这一富有创意的游戏,我很有些成就感,而且总是乐此不疲,百玩不厌。 。。
四
父母亲房间里,有一张靠窗的书桌,这是我最喜欢待的地方。桌前光线明亮,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涟漪飘动、波光潋滟的烟塘。塘面上,三五成群的鸭子,时而扑打着翅膀、翻着跟斗,在池塘里寻找小鱼虾;时而排着队,悠然自在地划着水,游来游去。再远一些,还能看到对岸郁郁青青的树木,在树梢顶上,一只只可爱的白鹭,在那里飞来飞去。我喜欢在这张桌子上写毛笔字,做功课,画图画。就是在这张书桌旁,父亲成了我的第一任老师。
我五岁时,还没有正式上学,父亲就站在我的身旁,手把手地教我写毛笔字。
刚开始练习的不是什么名家碑帖,而是正楷书的描红本,本子上印着:“王子去求仙,丹成入九天,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 练字前,父亲用手指着描红本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给我听,我听得似懂非懂地望着父亲。父亲也好像看出了什么,沉思了一会,对我说:“你先不忙着写,我给你讲个故事。” 于是,我放下手中的毛笔,聚精会神地听父亲讲起来。他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中年男子,他非常向往神仙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心想修炼成仙。可是,他到处去找神仙,找啊找,找了好多天,连个神仙的影子也没找着。有一天,他来到一个很高很高的山上,走了好久好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个山洞,他走近去一看,山洞很大,里面还有两个老翁,正坐在那里专心地下棋。他感到有些奇怪,就凑上前去,看两人下棋。看着看着,把什么都忘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天色渐渐地晚了,下棋的一位老翁突然抬起头来,对那个人说:“年青人,你该回家了!” 那人转过头往洞外一看,呀!天都快黑了,就急急忙忙赶回家去。到了家门口,一个弯腰驼背、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接待了他,问他是何人,到此有何贵干?中年男子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白胡子老头听了,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这个白胡子老头就是他的亲孙子。白胡子老头对中年人说,他小的时侯,爸爸曾经告诉过,很早以前,爷爷上山后失踪了,家里人非常着急,四处寻找,八方打听,也没有找着。今天,爷爷你终于回来了,没想到爷爷比我还年轻得多……正当我全神贯注,听得津津有味之时,不料父亲讲到这里就打住了,急得我不停地追问父亲:“后来呢?后来呢?” 父亲似乎有意卖关子,笑了笑说:“还长得很哩,这是一本故事书上面的,等你以后认识了字,将来自已去看吧。” 这就是父亲给我上的第一堂启蒙课。
不过,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找到这样一本“还长得很”的书。我想,可能是父亲临时现想、现编的,但父亲的良苦用心却激励了我,让我在以后的日子里还真看了不少的书。
父亲对我们每一个子女的教育,都倾注了他的全部希望和爱心,甚至在他晚年身患重疾,被病痛折磨的情况下,也没有放松对子女的教育,父亲毕生的唯一心愿,就是要把我们培养成有文化、有知识的人。
在翰墨书香的熏陶中,在父亲的影响下,我大哥从小就喜爱写毛笔字,他的颜体书法颇见功夫。直到古稀之年,对书法依然初衷不改,情有独锺,每日习帖练字,临池不辍。前不久,他还赋诗一首,深情地怀念父亲对他的教诲和培育:“泼墨挥毫写画屏,蓦然朦现幼时情,父亲执戒儿前立,督我重书上大人。”(“上大人”为过去另一种描红本上的字。戒乃戒尺,作为镇纸用;学生不用功时,也用来打手掌心)诗中,父亲严格要求,耐心辅导,盼儿成材的形象跃然纸上。后来,大哥还给我的书房写了一幅楹联:“笃志家风温良恭俭 怡情乐事书画棋琴 ”。过去我家的堂号为笃志堂,大哥撰文并书写此诗联赠送给我,是为了纪念父亲一辈子留给我们知书达礼、温文尔雅的家风。
正是由于父母亲对我们学习文化知识的重视,不论在抗日战争的战乱时期,还是解放前后的艰辛岁月,即使在政治风云急剧变幻,家庭生活极度贫困的情况下,父母亲宁愿默默忍受精神上和物质上的煎熬,自已受尽许许多多的痛苦,也要想尽办法,努力支撑着让我们上学读书,不使我们中途辍学。后来,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全都相继完成了高等教育的学业,这是多么的不容易!可惜我们的父亲没有能够等到这一天,没有能够亲眼看到他毕生唯一心愿的实现。
每当我回忆起从前的时光和幼年时的光景,总会想起和我们在一起的父母亲,想起我们可爱的故乡——烟塘,那是一个充满童趣,带给我许多美好记忆,令我永远怀念的地方。
一
我还是孩童的时候,大约四、五岁时,家里便有一个名叫菊夫子的人。
他的名字是哪个人取的,为什么叫这样一个古怪的名字?如今,我已经没有办法去考证了。
本来,辞典上解释:“夫子”的是对旧时的学者或者教书先生的尊称。但是,后来词意渐渐起了些变化,变成了讥讽那些死读书、读死书的书呆子和思想陈腐、顽固不化的人。
菊夫子并不姓菊,《百家姓》里也没有这个姓。他既不是什么学者,也不是书呆子,更不是思想陈腐的人;他才二十多岁,年轻力壮得像头牛;他为人老实忠厚,普通得跟田地里的土疙瘩似的;他只是一个种田弄地的农民,——我家从前雇请的长工。
在我们的村子里,只要说起菊夫子,几乎人人皆晓,个个都知,可以算得上是个远近闻名的人物:他身材高大,体格强健,头发剃得净光,闪着亮光;腰板像铁板一样,挺得笔直,雄纠纠,气昂昂地威猛得很;走起路来,叉开两条长腿,迈着迅猛的步伐,脚下生风,快得跟飞毛腿一样!因为形象突出,走路出格,远乡近邻的男女老幼,大概洠в胁蝗鲜端模桓龈觥熬辗蜃映ぃ辗蜃佣獭钡亟校兆映ち耍肮叱勺匀唬ソサ卮蠹抑幌盟芯辗蜃樱劣谒恼媸敌彰吹贡蝗艘磐恕!�
如今按照我的猜想,他的这一称呼,大约是用“菊”来表示是秋天出生的,夫子的含义,也只是代表成年男子的意思罢了。
那时候,我家住在湘中的农村——一个距离热闹小镇五里多地的小村子。 村里的人,平时除了日常生活中所需的油、盐、酱、醋,妇女用的针头线脑,需要到镇上去买回来以外,其余粮食、蔬菜全由自己家里人栽种,生活上的其他许多物资,烧的、用的,大部分也都是靠自给自足。
有的大户人家,拥有比别人更多的田产和土地,一年四季,田里、地头总有许多农活要做,人手不够,自然就需要雇请长工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二
菊夫子是我们家请来的长工,在我们全家人的眼里,他是来帮忙的,并不把他当作下人看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吃饭、干活、住宿,天天与我们生活在一起,他和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而且是我们家庭中不可缺少的一员。
听母亲说,他的父母亲过世得早,家里只有兄弟俩。抗日战争时期,哥哥被国民党军队拉去当了兵,以后再也没有音讯。抗日战争胜利后,菊夫子才来到了我们家的。那时,他一无亲,二无戚,又没有熟人朋友,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怪可怜的;母亲看他为人老实忠厚,干活又勤快,正好家中缺少人手,就让他留下了。
夫子的到来,似乎使我们的生活增加了些味道,变得更加充实起来。
我有三个兄长,他们年纪与菊夫子相差不多。平日里,不在家,都在外面寄宿读书。每逢暑假,家里就热闹了,他们常常和菊夫子一同去田里劳作,收割稻子、扮禾、挑谷子、晒谷归仓;有时也去菜园子干活,锄地、浇水、拔草、施肥。放寒假时,兄长们在屋里读书写字,农闲在家的菊夫子无事可做,看到他们专心致志地做功课,心头痒痒的,常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饶有兴趣地坐在桌旁,找本浅易的语文课本,一页一页地翻着看。遇到不认识的字或不明了的地方,就问他们。有的时候,也仿照他们习帖练字的架式,埋着头,用他那粗壮的手,握住毛笔杆,憋住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练习写字。
菊夫子以前曾经念过几天私塾,稍微有点文化底子,会背《三字经》,也读过《增广贤文》;自来到我们家后,兴许是文化环境的影响,书香气息的熏陶,他也喜欢读书写字起来;加上又虚心好学,勤奋努力,两年下来,学习大有长进,居然可以看书读报,还能记账,账本上的毛笔字,也写得工工整整,像模像样的。
当时,菊夫子的文化水平比我高,我才念小学一年级,当然赶不上菊夫子念过私塾的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