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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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网-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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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盲目地相信痛苦是无穷尽的,与永久的幸福比较起来,他更相信永久的痛苦。一想到自己所冒的风险,他便不寒而栗起来。 
  菲利普那天在班上遭到难以忍受的凌辱,心里感到如针扎似的刺痛,就在这时候,珀金斯先生却友好地找他谈话,从此以后,他对校长便怀有忠实的敬仰之情了。他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来付校长的欢心。校长偶然脱口而出的称赞,哪怕是片言只语,他都视若珍宝。当他到校长的住处参加这些小型聚会时,简直要拜倒在他脚下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珀金斯先生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半合著嘴坐着,头部微微前倾,生怕听漏一个字。周围环境的平凡,使他们谈论的问题格外动人。校长常常被引人入胜的话题吸引住,将面前的书推开,十指交叉着,放在心口上,好像要使心脏停止跳动似的,滔滔不绝他讲述宗教的种种秘密。菲利普有时听不懂,也不想听懂。他依稀觉得光感受就够了。在他看来,这位头发乌黑蓬乱、脸色苍白的校长俨然像一个敢于直言申斥国王的以色列预言者。当他想起耶稣基督时,似乎觉得耶稣也是长着那双黑眼睛和苍白的面颊。 
  珀金斯先生对工作极其认真。在这种场合没有任何炫耀的幽默能引起其他教师怀疑他轻浮。他在百忙中挤时间,如利用工作空隙的一刻钟或20分钟,分别接待准备受坚信礼的孩子们。他想让他们感到,这是他们一生中自觉迈出的严肃的第一步。他想探索他们的灵魂深处;他要向他们灌输自己强烈的信仰。校长认为,菲利普虽然生性腼腆,却有可能蕴藏着一股不亚于自己的激情。在他看来,这孩子的气质基本上是属于宗教的气质。有一天,他突然中断正在谈论的话题。 
  “你考虑过长大了要干什么吗?”他问。 
  “我伯父要我当牧师。”菲利普说。 
  “那你自己呢?” 
  菲利普把脸转过去望着别处,不好意思说自己觉得不够格。 
  “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生活能够像我们的生活这样充满幸福。我希望你明白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荣耀。人们可以从各行各业来侍奉上帝。但是,我们离上帝更近。我不想影响你,可是假如你拿定了主意——噢,马上拿定主意——你不禁会感到有一种永恒的欢乐和宽慰。” 
  菲利普没有回答,但校长从他的眼神里看出,这孩子对自己的暗示已经心领神会。 
  “假如你像现在这样继续刻苦攻读下去,你会发现不久可望成为学校里首屈一指的高才生。离校时,你保险可以拿到奖学金。你自己有什么财产吗?” 
  “我伯父说我21岁时,每年将有100磅的进款。” 
  “那你很阔了,我可是什么也没有。” 
  校长沉吟了半晌,然后,用铅笔在他面前的吸墨纸上漫不经心地划线,又接着说: 
  “恐怕你对职业的选择将很有限。你自然无法从事需要体力劳动的任何职业啰。” 
  菲利普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每逢有人提及他的跛脚,他总是这样。珀金斯先生严肃地看着他。 
  “恐怕你对自己的不幸过于敏感了。你难道没有想过该为此感谢上帝吗?” 
  菲利普猛然抬起头来,双唇紧闭着。他记得有好几个月,他是何等相信别人的话,央求上帝像治好麻疯病人或让盲人重见光明一样地治愈自己的脚。 
  “只要你违心地去接受它,那只能使你感到羞愧。但是,假如你把它看作是上帝看到你双肩结实,堪以承受,才给你肩负一副十字架,把它看作是上帝恩惠的象征,那么,这将成为你幸福的源泉,而不是痛苦的根源。” 
  他看出这孩子不喜欢谈论这件事,就让他走了。 
  可是菲利普把校长说过的话重新考虑过。不久,由于他的脑海里尽想着眼前的坚信礼仪,心里沉浸在一阵神秘的狂热之中。他的精神仿佛摆脱了肉体的束缚,他似乎过着新的生活。他怀着满腔的热情,一心追求尽善尽美的境界。他要把整个身心奉献给侍奉上帝的事业。他下决心要当牧师。当那伟大的日子到来时,他将惊喜交加,不能自己。因为他的灵魂为他所作的一切准备,为他读过的所有的书籍,尤其为校长势不可挡的影响深深地打动了。一个念头一直在折磨着他。他知道他将独自一人走过圣坛。他害怕在大庭广众面前暴露出他的跛脚,不仅暴露在参加仪式的全校师生面前,而且暴露在从城里前来观看自己的孩子行坚信礼的学生家长这些陌生人面前,然而一旦那个时刻到来时,他突然觉得能乐意地接受这种屈辱了;当他一瘸一拐地登上圣坛时,他在巍峨的大教堂的拱顶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他有意识地把自己的残疾当作一份献给爱他的上帝的祭品。     

ⅩⅦ     然而,菲利普不能在山巅稀薄的空气中长期地生活下去,他第一次受宗教的情绪支配时所发生的情形,现在又发生了。由于他深切地感受到信仰之美,由于自我牺牲的渴望之火在他心中灼热地燃烧,放射出宝石般的夺目光彩,所以他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猛烈的激情使他疲惫不堪。他的灵魂突然变得毫无生气。他开始忘记过去似乎无处不在的上帝。他虽然照样准时地做礼拜,却只是流于形式罢了。起初,他责备自己对宗教的背离,加上对地狱之火的恐惧,驱使他恢复宗教热情;但这种激情消失了,同时,生活中又有别的兴趣逐渐地分散了他的心思。 
  菲利普没有什么朋友,阅读习惯使自己与世隔绝,这种习惯已成了这样的一种需要,以至在大伙中待一会儿,便感到疲倦和坐立不安。他对博览群书获得的丰富学识颇为自负。他脑子机灵,丝毫不隐瞒对同伴愚昧无知的轻蔑。他们埋怨他自负;而且,由于胜他们一筹的,也只不过是一些对他们无关紧要的琐事,因此他们挖苦地责问,究竟他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正滋长着一种幽默感,发现自有一套挖苦人的诀窍,能轻而易举地触到别人的痛处。他说出一些刻薄话,因为它们使他觉得有趣,很少考虑这些话多么伤人心。当被伤害的人对此怀恨在心时,他却很生气。初入学时蒙受的侮辱,使他未能完全摆脱对同伴的恐惧心理。他仍然那样腼腆,沉默寡言。虽然,他千方百计地疏远其他同学,但内心却渴望有人缘儿,这对某些同学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他暗中高度地称赞这些人。尽管他对他们比对其他人更有意讽刺他们,尽管他拿他们来开玩笑,然而无论如何,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换取他们的地位。他确实乐意跟学校里最愚笨的、四肢健全的学生调换位置。他养成了一种怪癖:常常想象自己是某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孩子,可以把自己的灵魂掏出来,装进别人的躯壳里去,用自己的声音来说话,用自己的心来笑;他想象自己做着那个孩子所做的一切,他想象得如此逼真,以至一时间好像自己真的换了一个人似的。这样,他享受了许多短暂的异想天开的幸福时刻。 
  菲利普行了坚信礼、过了圣诞节后的新学期初,又搬进另一个书房。同书房的同学有一个名叫罗斯,他和菲利普同年级。菲利普总是以妒忌、羡慕的眼光看待他,他长得并不英俊。虽然,他的粗大的手和庞大的骨骼说明他将来一定是个大高个,但他长相笨拙。不过他那双眼睛却很迷人。他一笑(他老爱笑)眼睛周围就非常滑稽地布满了皱纹。他既不聪明,也不愚蠢。功课还可以,游戏方面更拿手。他是老师和同学的宠儿,而他也喜欢每一个人。 
  菲利普被安排在这一书房后,他不禁发现其他人并不欢迎他来,他们几位已经在这儿住了三个学期了。他心里有些不安,觉得自己是个擅自闯入的外人。然而他学会了掩饰感情,他们也发现他既沉默寡言,又不爱管闲事。和罗斯在一起时,菲利普比平常更腼腆、更别扭了,因为菲利普和别人一样,无法抵御他的魅力。究竟是罗斯无意识地想施展自己独特的魅力呢,还是出于他的心地的善良;正是罗斯第一个把他锁进他们的圈子中。有一天,他突然问菲利普是否愿意和他一道去足球场。菲利普涨红了脸。 
  “我走得不快,跟不上你。”他说。 
  “胡说,走吧!” 
  他们正要出发,一个同学从书房门口探头进来,叫罗斯和他一块走。 
  “不行,”罗斯说,“我已经答应凯里了。” 
  “别为我费心,”菲利普赶快说道,“我不会介意。” 
  “胡说。”罗斯说。 
  他用和蔼的眼光看菲利普,笑了。菲利普感到内心一阵颤动。 
  不久,他们的友谊以孩子气的特快速度发展起来,两人变得形影不离了。别人对他们的突然亲密感到纳闷,有人问罗斯看中了菲利普什么。 
  “噢,我不知道,”他回答道,“其实他这个人一点也不坏。” 
  同学们马上习惯了,并经常看见这两个人手挽手地走进小教堂,或在教堂围地散步聊天。无论在哪儿,只要发现其中的一个,另一个也一定在场。想找罗斯的同学总是给凯里留口信,好像承认他的所有权似的。菲利普起初是有保留的。他不让自己完全屈服于这种充满内心的喜悦;但不久,他对命运的不信任在狂热的喜悦面前消失了,他认为罗斯是他平生遇到的最好的人。现在,书籍对他已无足轻重了,当他有更重要的事时,他便把它们撇在一边了。罗斯的朋友常到书房来用茶点,或没有什么事可干就过来闲坐——罗斯喜欢热闹,从不放过喧闹逗乐的机会——他们发现菲利普是个老好人。菲利普满心欢喜。 
  到了这学期的最后一天,他和罗斯商量返校要乘哪一趟列车,以便可以在车站碰头,并在返校之前先到城里用茶点。菲利普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家了。整个假期他老想着罗斯,幻想着下学期他们一起要做的种种事儿。在牧师住宅,他觉得很烦闷。假期的最后一天,伯父以通常滑稽的腔调问他那个老问题: 
  “喂!你喜欢回学校吗?” 
  菲利普快活地回答: 
  “当然喜欢啦!” 
  为了保证能在火车站在和罗斯见面,他搭了比通常早的一班车来了。他在站台等了一小时。从法弗沙姆开来的列车进站时,他知道罗斯必须在法弗沙姆转车,激动得顺着火车跑起来。可是罗斯没来。他向一个脚夫打听另一趟客车到达的时间,又继续等下去。但是,他又一次失望了。他又饥又冷,步行穿过小巷,经贫民窟,抄近路返校。他发现罗斯在书房里,两只脚跷到壁炉架上,正在同五六个同学天南地北地闲聊,同学们东一个西一个地坐在能坐的东西上。他热情地同菲利普握手,菲利普绷着脸,他知道,罗斯早已把约会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喂,你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呀?”罗斯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四点半你就在车站了,”另一个同学说,“我来的时候看见你。” 
  菲利普有点脸红。他不让罗斯知道自己这么傻,竟会去等他。 
  “我去拜访家里的一位朋友,”他毫不犹豫地捏造着,“他们要我给她送行。” 
  可是失望使他有点不高兴。他默默地坐着。有人问话时,他只冷冷地回答。他拿定主意,等只剩下他们两个时,要和罗斯澄清这件事。可是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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