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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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网-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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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歌。起初,他出于惯有的腼腆拒绝了,可是她一再坚持。于是,每天早饭后的一个合适的时间她教他一小时。她有当教师的天赋,显然,她是个出色的家庭女教师。她教学有方,严格要求,尽管她还带很重的法国口音,可是她讲课时,平常那嘻嘻哈哈的举止不复存在了。她一本正经,容不得半句废话。口气带有几分的命令式,并本能地制止不注意听讲及纠正邋遢懒散。她知道自己所要干的事,让菲利普唱音阶和练声。一讲完课,她便毫不费劲地恢复她那诱人的微笑,说话的声音又变得柔和动听了。但是菲利普不能像她收起教员的架子那么容易地收起充当学生的角色,这种印象和她的那些故事在他心里唤起的感受是互相矛盾的。他更加仔细地观察她了。他发觉她晚上要比早晨更好看些。早晨她脸上的皱纹多,颈部的皮肤有点儿粗糙。他希望她能把脖子遮住,可这时天气很暖和,她穿的宽松的罩衣的领口裁得很低。她非常喜欢白色的衣服,早晨她穿白衣不合适。夜晚她的模样就很吸引人,她拖着长裙,它简直像是半正式的女式餐服,颈上戴着一串石榴石项链,长裙前胸和肘部的花边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柔软的感觉,她身上那股香水味诱人神魂颠倒,并常有异国的风味(在布莱克斯特伯尔人们只使用科隆香水,况且只有在星期天或者头疼时才用)。这时她确实显得很年轻。 
  ①马斯奈(1842—1912):法国作曲家。 
  ②本杰明·戈达德(1849—1895):法国小提琴手和作曲家。 
  菲利普对她的年龄还是很操心。他把20和17加起来,总得不出一个满意的总数。他不只一次地问路易莎伯母为什么她认为威尔金森小姐是37岁:她的外表不超过30岁,况且每个人都知道外国人老得比英国女人快,威尔金森小姐在外国待的时间长得几乎可以算作是一个外国人。他本人认为她不超过26岁。 
  “不止啦!”路易莎伯母说。 
  “菲利普不相信凯里夫妇说话的精确性,他们唯一记得清清楚楚的是在林肯郡最后一次见到的威尔金森小姐时,她还梳着辫子呢。那么,她当时可能才12岁,年久日深了,而牧师的记忆力总是靠不住。他们说那是20年前的事,人们总是喜欢用整数,很可能是18年前或在17年前。17岁加12岁才29岁,哼,岂有此理!那也不算老呀。当年安东尼为了克委巴特拉而舍弃整个天下时,那位埃及女王已经48岁了。 
  这是晴朗的夏天。日复一日,天气炎热,碧空无云。然而酷暑的气候受到邻近大海的气候调节,空气很清爽,人们兴致很高,并没有被8月的骄阳晒烤得受不了。花园里有一口水池,池中喷泉飞溅,水中长着睡莲,金鱼浮游到水面晒太阳。菲利普和威尔金森小姐常在午饭后把小地毯和坐垫带到池边、躺在高高的玫瑰树篱下那阴凉的草地上。他们整个下午躺下来聊天、看书,有时还抽抽烟。在屋里牧师不允许抽烟,认为抽烟是个坏习惯,并且常常说任何人成了习惯的奴隶是可耻的。他忘了自己是午后用茶点习惯的奴隶。 
  有一天,威尔金森小姐给菲利普看一本《波希米亚人的生活》,这是当她在牧师书房里翻箱倒柜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它是连同牧师要的一批书一起买来的,却藏了10多年没人发现。 
  菲利普开始阅读米尔热①的勾魂夺魄、文笔拙劣、荒谬绝伦的杰作,并立即被迷住了。书中把饥荒描绘得那么风趣,把贫穷刻画得那么逼真,把下流的恋情描写得那么浪漫,把无病呻吟的悲哀描绘得那么动人,菲利普感到心花怒放,乐不可支。罗多尔夫和米密,缪塞蒂和肖纳德!他们徘徊在拉丁区的灰暗的街道上,穿着离奇古怪的路易菲力普②时代的服装,哭笑无常,无忧无虑,不顾后果,时而在这个顶楼栖身,时而在另一个顶楼寻找避难所。谁能不受他们的诱惑呢?只有当你以更健全的鉴别力,再回头重新看这本书时,你才会发现他们的欢乐是如何的粗野;他们的思想是如何的庸俗;你会发现这伙放荡不羁的人作为艺术家或者凡人是多么一钱不值啊!但菲利普却为之欢喜若狂。 
  ①米尔热(1822—1861):法国诗人和小说家,《波希米亚人的生活》一书对奋斗中的作家、艺术家进行了浪漫的、感伤的描绘。 
  ②路易菲力普(1773—1850):法国国王,在位期间为1830—1848年。 
  “现在你想去的是巴黎,而不是伦敦了吧?”威尔金森小姐问道,对他的热情一笑置之。 
  “即使我想去,现在也太迟了。”他回答说。 
  在他从德国回来的两星期中,他和伯父多次地讨论了他的前途问题。他坚决地反对上牛津。既然他没有机会得到奖学金,甚至凯里先生也得出结论,说他无力上牛津,他的全部财产只有两千镑,虽然以5%的利息用抵押契据进行投资,他也不可能靠利息过活。现在这笔款又减少了一些。在牛津大学念三年,每年花200镑,这是在大学里的最低费用,花这笔钱读大学,这简直荒唐极了,因为他不见得出来就能养活自己。他急于直接到伦敦去谋生。凯里太太认为绅士只有四项职业可供选择:陆军,海军,法律和教会。因为她的小叔子是医生,所以她增加了一项医学,但却没有忘记她年轻时根本没有人把医生看作绅士。第一、二项职业别提了,而菲利普又坚决拒绝担任圣职,只剩下法律这一行了。本地医生说现在有许多绅士从事工程技术,可是凯里太太马上反对这个意见。 
  “我不喜欢菲利普去学手艺。”她说。 
  “没错,但他必须有个职业呀。”牧师回答道。 
  “为什么不像他父亲一样当医生呢?” 
  “我不喜欢这种职业。”菲利普说。 
  凯里太太并不感到惋惜。他不上牛津,所以当律师是不可能的。凯里夫妇认为,要想在这项职业中获得成功,有个学位还是必要的。最后建议他去给一个律师当学徒。他们写信给家庭律师艾伯特·尼克松,他和布莱克斯特伯尔牧师是已故的享利·凯里的遗产的共同执行人,并问他是否愿意接纳菲利普作徒弟。一两天过后,他回信说他没有空缺,并且很不赞成这个计划。干这一行的人太多了,如果没有钱或者没有什么社会关系的话,充其量当个事务所的业务办事员,就不错了。因此他建议菲利普应该当特许会计师。牧师和他妻子却一点也不懂这玩艺儿,菲利普也从未听过什么人当会计师,可是家庭律师的另一封信解释说,随着现代商业的发展以及公司的增加,许多以审查账目,处理委托人的财政事务,会计师事务所也应运而生,这是旧式的财务管理方法所没有的。自从几年前取得皇家特许证书之后,这项职业变得更受人尊重,更有利可图,更举足轻重了。艾伯特·尼克松雇用了30年的几位特许会计师中,碰巧有个合同学徒的空缺,他们愿意招收菲利普,费用300镑。其中有一半在5年的合同期间,以薪水的形式付给本人。前景并不太理想,但菲利普觉得必须选定某种职业,他想住在伦敦的念头超过自己心里的畏难情绪。布莱克斯特伯尔牧师写信问尼克松先生,这是不是一个适于绅士干的职业,尼克松先生回信说,自从有了特许证书以来,上过公学或大学的人都从事这一职业。况且,假如菲利普不喜欢这个职业,一年以后想离开的话,那个会计师赫伯特·卡特愿意归还合同费的一半,于是就这样定了,约定安排菲利普9月15日开始上班。 
  “我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菲利普说。 
  “然后你将走向自由,而我却身陷罗网。”威尔金森小姐回答说。 
  她的假期是6周,她将比菲利普早一两天离开布菜克斯特伯尔。 
  “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再见面。”她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 
  “噢,别说得那么世故,我还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不动感情的人。” 
  菲利普脸红了。他怕威尔金森小姐把自己看成懦夫,毕竟她是个年轻女人,有时还挺漂亮的,而他快20岁了,如果只谈论艺术和文学,不谈论别的,这未免太荒谬了。他应该向她求爱。他们已经谈论了许多关于恋爱的故事,有布雷达街那个学美术的学生,接着又有那位巴黎肖像画家,她在他家里住了很久。他要求她给他当模特儿。他开始如痴如狂地向她求爱,以至她不得不找了种种借口不再给他当模特儿。虽然,威尔金森小姐对这类献殷勤的事很熟悉。现在她戴着一顶大草帽,看上去十分漂亮。那天下午天气特别炎热,是他们遇到的最炎热的一天,她的上唇冒出了一串汗珠。他回想起卡西里小姐和宋先生。过去他想起卡西里时,从未动过感情,她的模样平庸。而今回顾一下,他俩的暧昧关系似乎十分富有浪漫色彩。他现在也有浪漫的机会。威尔金森实际上是法国人,这就给可能发生的风流韵事增添了一番情趣。每当他晚上躺在床上想起这件事,或独个儿坐在花园里看书的时候,他便兴奋不已,可是一见到眼前的威尔金森小姐,又觉得此事不那么雅趣了。 
  无论如何,在她对他讲了自己的那些艳遇之后,假如他向她求爱,她是不会觉得吃惊的。他觉得,要是他无动于衷,那她才觉得奇怪呢。这也许是他的幻觉,可是最近这一两天来他已觉察到她的目光里有点轻蔑的神色。 
  “你呆呆地在想什么啦?”威尔金森小姐说,微笑着望了他一眼。 
  “我不告诉你。”他回答说。 
  他正在想此时此地应该吻她,他不知道她是否巴望他这样做。但毕竟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单刀直入,贸然行事。她会以为他疯了,或者扇他一记耳光,也许还会向他伯父告状。他不晓得宋先生和卡两里小姐是如何恋上的。要是她告诉伯父,那就糟了。他了解伯父的为人,他会把这件事告诉医生和乔赛亚·格雷夫斯。而他将会被人看作是个大傻瓜。路易莎伯母一直说威尔金森至少有37岁了。他一想起事情败露后遭到的耻笑就毛骨悚然,人家会说她年龄那么大够当他的妈妈了。 
  “你又呆呆的在想什么啦?”威尔金森小姐嫣然一笑道。 
  “我在想你呢。”他大胆地回答。 
  无论如何,这句话并没有出格。 
  “你想我什么?” 
  “啊,现在你想知道的太多了。” 
  “淘气鬼!”威尔金森小姐说。 
  她还是这句话!每当他好不容易才使自己来劲,她总是说些使他想起她是家庭女教师的话;当他的练唱不令她满意时,她开玩笑似地叫他淘气鬼。这一回他真的不高兴了。 
  “希望你别把我当小孩。” 
  “你生气啦?” 
  “生气极了。” 
  “我只是开个玩笑。” 
  她伸出一只手,他握着。近来有一两次他们晚上握手时,他想她有意轻轻地捏着他的手,这一回是无疑的了。 
  他不怎么清楚接下去该说什么,终于冒险的机会来了,假如他不抓住这个机会那简直是傻瓜,只是有点太平淡了,他原期望更富有魅力才是。他看过了大量关于爱情的描写,他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小说里描写的那种放荡不羁的感情冲动,他并没有被一阵阵的情欲弄得神魂颠倒。威尔金森小姐也并不理想。过去他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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