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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身暗影(3)
如果懂得选用亮彩油漆,这间两房两厅一卫的房子可以弄得很温馨,前任屋主这么说,他卖屋为了换大一点的房子,两个小孩要上小学嘛。她喜欢想起那个做父亲的男人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多年来,她放任自己想象他们一家还跟她生活在一起,虽然这种奢侈常常被现实当场扯得稀烂。
父亲的房间以前是孩子房。墙壁漆成浅蓝,天花板抹上淡淡的粉红,整个感觉就是孩子气。婴儿海报及辅助幼儿学习的动物画报仍然贴在墙上,她没撕,犯不着撕,留着至少可以产生错觉,生命正敲锣打鼓地开始着。
她进房,药味像冤魂似的不散,她习惯了,有时反而必须靠这气味确认躺在床上的枯槁老人的确是自己的父亲。
“爸,我、我回来了。”通常,她会这么开场,接着坐在床边藤椅上,两手手指交握,克制想抽烟的冲动。
静极了,人去楼空般荒芜,因此听得到隔壁炒菜敲锅的声音,悍悍地,非常有气力。每次开场之后她会陷入短暂沉默,然后换一副春暖花开的嗓子开始独白,天气、报纸头条、谋杀案、股市行情、两岸关系、商店折扣消息、防癌食物、办公室恩仇、二十万只流浪狗及垃圾不落地的新措施。她就是有办法单口闲扯个把钟头,好像这世间归她管。
“是不是很棒,你说!”“天大的便宜哟!”“结果,从来没有那么幸运,居然……”她独白时的惯用语,奇怪的是愈兴高采烈愈不会口吃,流利得像畅销通俗小说。
沉默,浓浊的呼吸,然而今天的沉默如铁球丢入湖里再也浮不起来。她的脑海回荡着铁铲敲锅的声响而无法消音,眼睛定定地看着床上骨瘦如柴的八旬老人,恍然错觉自己是个盗墓者,把原本躺在棺内的前朝老翁盗回现代。她深深吸口气,似乎想辨认隔壁家锅子里的菜肴,晚餐时刻,饭桌上应该有一家四口:稍嫌严厉的父亲,到处掉饭粒、两脚在桌底下晃啊晃的小孩,抱怨安亲班收费太高的妈妈……她一面凭空抽丝一面自行衍生,搓成粗绳,让意念有所凭借,从泥淖中抽身攀至崖顶。是的,她羡慕想象中的每户人家,大灯大火的。他们的时间朝前走,脱壳似的,她的时间锁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冷窖里,两年、三年、四年……第六年了,还没有找到出口。
是的,床上躺的是她的父亲。尽管老人斑洒遍松弛多皱的脸皮,难闻的浊味自半僵的嘴巴溢出,而心智早已从白发稀落的脑部逃逸,他还是他,一个被死神遗忘、被司命之神抛弃的世间父亲。他千金万银的人生花光了,只剩下她,陪他在半途等待,遮眼望向黄沙滚滚的地平线,不知什么时候会驶来一辆老爷车,接他。
“爸——”她开口,像尽责的节目主持人:“哥哥来电话,刚刚,谈很久。还是忙嘛,没办法来看你。过两天又要出差,这回到大陆,恐怕不待个一两个月不会回来,他们公司打算在大陆设厂嘛,谁教你生了个超级能干的儿子……”
她愈掰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就愈可怜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苦笑着。床头桌上,一尊青瓷小观音立着,杨枝净瓶,敛目垂愍,左肩塌了一块,有一回抬父亲上医院急救时碰倒的,她后来用强力胶黏好,倒觉得这尊骨折观音跟人间亲了许多。在这件事上她没妄语,观音是六年前父亲第一度中风时哥哥从大陆带回的,谈不上庄严,大约出自学徒之手。此后,他以妨碍婚姻生活,避免给小孩留下惊怖的成长经验为由,要妹妹多担待点。她刚开始对这尊观音没好印象,看久了也就不讨厌,如果是学徒作品,他一定以自己母亲的模样打蓝图,这么一想倒也暖和起来。她有时把小观音放在父亲身上,假使缥缈的心智刹那间回转,也许他会因此想起母亲的怀抱或亡妻的蜜语而获致安慰;有时,她把小观音放入口袋,一只手握着它,穿越阴雨连绵的街头去上班,好像两个说好不拆穿彼此谎言的天涯沦落人。 。。
贴身暗影(4)
“该洗澡了,爸——”平日都是欧巴桑代劳的,假日她得自己来。
她从浴室提来热水,打开电热器,为父亲擦澡。枯槁的身躯像窝藏蛀虫蝼蚁的树干,汩汩冒出腥臊之气,两列肋骨安静地并排着,宛如搁置在冬天枯野上的竹筏,也许路过的水鸟会下来栖息一会儿,也许开春时竹管上会挣出几朵草菇,但不再有吃水的机会。她拿掉成人尿布,铺上清洁垫,拧半湿的毛巾从鼠蹊开始擦拭父亲的*。那是个废墟,烧焦的乱草,从啄尸鹰口中掉落的腥红疮肉,围着一截蜷缩的、宛如干黑狗屎的性器。她托住他的膝盖窝,轻轻一提即挪动他的躯体继续擦拭臀部。拥抱年轻、壮硕的男性身体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第一次目睹男性身躯,伸手触摸象征猛烈的欲泉与生命火光的器官,竟是在自己父亲身上。那一年父亲第一度中风,她为他净身后独自坐在医院楼梯间掩面发抖,感到崩石滚落,压塌她的玫瑰花园般惊怖。那时候她是个处女,现在也还是个处女,不同的是,那时候她可以秘密地闻到宛如从春天的山坡飘来的花香味,现在,她习惯整晚挥赶周遭的暗影,缩在自己的睡榻上,听青春一片片剥落的声音。
“告诉你,”她替他包好尿布,换穿干净衣服:“今天去相亲了,同事介绍的。对方——对方看起来不错,比我大两岁,开家小公司——”
她陷坐藤椅,盯着那尊斜肩观音,继续叙述一个中年女子如何在飘雨的城市一隅跟某位男士相亲的故事,她甚至描述穿着、腔调以及走路的样子。末了,按照故事发展,应该接续两位年届中年的都市男女在雨中漫步,轻轻叹口气说:“能认识你真好!”并且订了下一次约……她却停住,伸指抹去父亲眼角边的水痕,她不知道是不是适才为他拭脸时留下的,但立即涌升的情感使她宁愿假想那是父亲对她的贴心反应,在这冷冷的世间。
“爸——”她忍不住从鼻腔溢出水珠:“别管我,你自个儿走吧——”
3
她全身埋入激流,*裸,弯腰行走,两手张开如长耙,控抓软泥,一路挥走慵懒的鳄鱼,驱赶成群渡河的长鼻猴。她发怒着,寻找她的狩猎番刀与琉璃珠串,这两样被圣灵祝福过、带有神力的宝物不知何故竟落入急湍。
她从水底蹿升,破水而起,嘴角带笑,两手各执番刀与珠串;热带阳光伸出火舌,吮吸她身上的水珠。她如一头银闪闪的灵兽,跃入莽林。
埋伏在藤本植物梭织的丛林迷宫深处,她的眼睛如夜枭望穿整座莽林,她那灵敏的嗅觉与锋利之眼,分别侦测到不远处一条蟒蛇沿着粗壮的树身向上攀爬,一只犀鸟即将飞掠长满巨型附生植物的密林,而一个披散长发、高举吹箭武器的壮硕猎人正瞄准鸟腹。她推测他捕猎犀鸟之后会在河边升火,串烧猎物。而她将荡过大蟒攀爬的那棵巨树,以矫健的身手从粗藤缝隙跃下,直接骑落在他的肩头上。那是丛林之夜,枯枝在火焰中暴跳,火舌剧烈扭舞,照亮她与他交缠起伏的*。遥远的高空,繁星熠熠。
她听到刺耳的声音,醒来,是个梦。那本厚厚的探险志掉到地上。她爬起来接电话。
是同事,责问她为何缺席?那位男士依约在四点钟到巷子里的那家咖啡馆等,而且依照指示买了一本什么土著、探险之类的书放在桌上,就这样等了一个多钟头才走。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真搞不懂地!对自己的将来一点盘算也没!”同事骂她。
她没搭腔,拿着无线电话静静听她讲大道理,一面踅到父亲房间,开灯,床上仍是那副搁浅在时间之流的身躯,然而仰躺的姿势却猛然让她想起梦中那只犀鸟……
“再、再说吧,也许有、有一天——”
也许有一天早上醒来,她将听到时间之流冲破冷窖,沛然地流过来,浮起她,在阳光中悠然成河,一切开始的,都会结束;一切结束的,将领取新的开始。
而此刻,她替父亲盖好被子,抚拍他的额头,关灯。她知道这波冷锋还得持续几天,如同贴在她背上的暗影将继续壮大,直到遮蔽了天空。
捡起那本探险志,归回书架。躺下时,或许因为冷被的缘故,她忽然心平气和地想起艾略特的诗句,好像独坐在将熄的营火边,于繁星熠熠的天空下诵读:
请往下再走,直下到
那永远孤寂的世界里去。
一九九六年五月 《自由时报》副刊
秋夜叙述(1)
蛤蟆与幸福秘术
莹莹,今晚有一只蛤蟆陪我回家。月光隐遁,夜雨呻吟。
没有月光的秋夜,我让计程车在大马路边停。在此之前,司机先生非常兴奋地在车程中演讲家庭幸福之道,我打算下车,他不解。我与他住的山区相邻,他知道我此时下车尚需步行二十分钟才能到家,而且飘雨的泥泞路会使鞋子沦陷。他惊讶地问:“你不坐了?”口吻像我刚刚坐在他家客厅喝老人茶,他尽责地向我介绍家庭成员并且慷慨透露保养幸福的秘诀。
我有点歉疚,莹莹。尽管我们再怎么努力驾驭理性运转,某些事情仍会蹊跷地发生,把你带离航道,强迫你短暂出轨。如果你能纵浪其中,倒也相安无事;难就难在既定秩序的运作过度强势,容不下乱臣贼子。如果上车之后,陌生的司机不主动问我姓什么?在哪里上班?结婚没?为什么这么晚回家你老公没来接你?……这些不得不拿“真实”材料回答、却完全抵触我隐匿自己的习惯的话,那么,我是不会拿出虚构本领迅速给他一个假名、一份待遇普通的工作、一个脾气古怪血压偏高的丈夫,甚至一个刚满三岁的女儿。我进入自己虚构的材料里娴熟地转换语气、情感以及话题(还抱怨保姆费太高,不得不再虚构一个身体堪称健康的婆婆来照顾她的可爱孙女)。他的谈兴被引爆了,关掉收音机(原本正在放送一首吵闹的“你快乐吗?我很快乐……”)从那时起,我仿佛坐在他家客厅,一览无遗地观赏台北天空下难能可贵的幸福小家庭:真实的、有体温的、准时开饭四菜一汤的、每个人微笑时嘴角牵动的幅度相当一致的温馨小户。他劝我不要动不动就跟“老公”翻脸,他说你们女人现在都很厉害,不管真的假的要让“老公”觉得他比你厉害一……(一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