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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开到了他们面前,路引帮叶小曼打开车门,却还是握着她的手不放。叶小曼望着他,眼中的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这时,雨越下越大,叶小曼已泣不成声,在他脸颊处轻轻地一吻,深深地望了他最后一眼,心一狠,挣脱他手钻进车中,〃啪〃地合上了车门。汽车起动时,路引扔掉雨伞,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小曼,我会等你,一直等到你回来。你会回来的,是不是?〃他虽是百米冠军,但终究跑不赢由马达驱动的四轮汽车。汽车越开越快,他再也追不上了。而叶小曼自始至终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出租车消失在路引视线的那一刻,一个霹雳惊雷划过,照亮了整个漆黑的夜空。路引站在空荡荡雨飘飘的大街上泪流满面,他的感情世界像这孤独的夜空一样,大雨滂沱。
…………
回到熟悉的校园,这里的一草一木和七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在原先的一块空地上平地拔起了一栋逸夫楼,这是那个富有的香港慈善家捐赠的。路引走过图书馆,穿过教学楼,来到那片宽阔的操场。从前操场的观众席旁有一排高大的榛树,树荫浓密,能够挡住武汉夏日最灼热的骄阳。现在榛树都被砍光了,光秃秃的一片,操场上铺上了塑胶跑道和人造草皮。路引穿过操场,顺着笔直的林荫校道往里走,路面逐渐出现了斜坡,那是通往学校后山的路。山上有密密层层的树林,荫翳得连夏日最毒辣的阳光也无法穿透一丝。走到山顶,来到那张简陋的长椅前,四周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看见这张长椅,路引触景生情,想起当年和叶小曼在一起时的情景,心中唏嘘不已。走近那棵柏树,树洞里积存了很多落叶,黄橙橙的一片。他定睛一看,见到一帘白色的纸片混夹在枯黄的树叶当中,分外显眼。他信手把纸片取出来,将对折的纸片打开,见纸片上写着一行字:
缘来时与你相恋,请别说永远,永远好远。缘尽时莫再留恋,也无须说再见,再见心更凉。君不见,多少爱恨缠绵,敌不过岁月流年,回首当年,望不见沧海桑田。
那正是叶小曼的手迹,她真的回来过!记忆如潮涌现,那些斑斓的阳光一如当年,穿过过往的岁月,穿过路引和叶小曼的来世和今生,照在路引此刻永远鲜活的记忆中。有人说时间能治疗一切,说人总是能够忘掉过去,但叶小曼从降临在路引生命中的那一刻起,不管她是否在身边,在他心里,她总是无处不在,没有人能够替代。七年过去了,路引一直在等,现在,等来的却是叶小曼看到自己和另外一个女子的缠绵,然后伤心决绝而去,要永远地离开他。这样的一个结局,让他情何以堪?
路引不死心,离开学校之后,到他和叶小曼曾经去过的长江大桥、二桥,小乐川饭店、东湖转了一圈,联系了几个叶小曼以前的同学,都没有她的音讯。路引心想,最后的指望,就是给她家里打电话了。在拨打电话之前,路引心中十分害怕,害怕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化为泡影。他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烂熟于胸的电话号码,当电话那头传来那个冷冷冰冰,毫无感情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时,他的一颗心如同坠落冰窖。
4
假期终于结束了,路引拖着仿佛行将就木的躯体回到云海。他感到自己是被上帝遗弃的子民,在人潮拥挤的世上茫然四顾,却找不到自己的归宿。他多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但却哭不出来。他想起艾略特在《空心人》里说过的〃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是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他突然想到了死,也突然明白了哥哥为何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明白了那么多才情纵横的人为何最后都选择了自杀,屈原、王国维、老舍、海子、顾城、三毛、海明威、玛丽莲·梦露、梵高……在这个令人犯愁、痛苦、绝望的世间,有太多的纷扰让他们纯洁的灵魂不得安宁,让他们时时刻刻忍受那种生不如死的煎熬,这是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高贵灵魂所无法面对的屈辱和苦楚。灵魂需要一个足够强悍的掩体来保护肉体本身,但现在,所有的掩体都已被证明是脆弱不堪的,也许那个西方极乐世界真的是一个使人心灵宁静的好去处。这时,他最后的希望,来自哥哥的那坛醉生梦死,来自对哥哥不死的精神依恋,因为,忘却是他最后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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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节:第八章 怪你过分美丽(9)
这夜,路引又梦见了哥哥。他在一个晨雨沥沥的早上来到哥哥的客栈。哥哥木桌上的那盏油灯依然燃着,桌上摆着两个青瓷碗,里面斟着两碗清水,哥哥拿起瓷碗喝了一口水,头也不抬,说道,进来吧,我知道你会再来找我。
路引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盘腿在木桌前坐了下来,然后递给哥哥一根七星。哥哥说,这种烟的味道留给我的印象是那么的好,以至你上次走了之后,我一直盼着你再来,就是为了重温那种感觉。人这一生里面,对于最美好的东西,总是希望她来,希望她停留,希望她再来。这就是执念。人的一生,其实是为一种执念活着。
雨滴洒落在屋檐的茅草上,顺着散乱的茅草杆末尖滴在客栈的地板上,微风吹送雨点轻敲着窗棂,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哥哥用油灯点燃了他手中的七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今年是五黄临太岁,到处都是旱灾,已经有八九个月没有下过雨了。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每当我要离开那个女人的时候,天总是会下雨,她说是因为她不开心。看来,你最深爱的那个女人要离开你,并且,她很伤心。因为,这里好久没下过这么酣畅的雨了。你这次,还是为醉生梦死而来。
路引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说,是的,因为我身上没有杀气。
哥哥笑笑不语,脸上没有一丝倦容,他看了路引一眼,黑亮的瞳仁里射出穿透人心的光芒。哥哥说,你还是忘不了那个人,看来,你真的需要醉生梦死。路引说,上次我来,你给了我一碗醉生梦死,可是我喝了之后好像没有作用,我还是忘不掉过去的那些事情。哥哥说,那天,我看你没有下定决心,你还在犹豫,我怕你会后悔,所以我没有给你真正的醉生梦死。你上次喝的,只不过是一碗普通的清酒,不是醉生梦死。你忘了我曾经对你说过的,如果不能再拥有,我们唯一可以选择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现在看来,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了?路引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放不下小曼,我一直在等,等她回来,以至于错过了那么好的两个女人。七年过去了,我等来的却是她要永远离开我这样的一个结果。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不能忘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哥哥抬头望了他一眼,又往路引和自己的碗里斟满了清水,缓缓说道,你并不是真的想忘记她,你是不得不忘记。这样的话,喝了醉生梦死之后,你会把一切都忘记,你会不记得自己这么多年来为谁活着,你的生活会完全失去方向,你会没有信仰,不再有任何的支撑,你会变得更加虚空。有时,虚空比记忆更痛苦。
路引喝了一口碗中的清水,入口甘甜,口腔间有股清冽的芳香。他说,那我该怎么办?哥哥没有回答,起身离席,推开木门,支好因为挡雨而虚掩着的木窗。这时,雨已经停了,门外,水汽淋漓的戈壁上,露出了熹微的晨曦,照在身上,把彻夜的寒气驱走了一大半。哥哥迎着门外吹来的伴着泥土气息的和风说道,过两天,我要回一趟白陀山,你跟我去一趟吧,回来的时候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路引和哥哥骑在高大的骆驼背上踏上了古丝绸之路,那是回白陀山的路。他们的坐骑在风沙漫天的戈壁上留下了一串串深深浅浅的驼印,驼印很快被呼啸而来的沙暴淹没,只有生脆的驼铃清音在耳边不停地回荡。
回到白陀山的时候,那儿正是春暖花开的吐芽月份,盛开的桃花漫山遍野地怒放,风吹瓣落,把路引和哥哥包裹在花雨纷飞的桃林里。哥哥说,今年的桃花开得早,想必,今年的桃子会结得又大又红,我们会有一个好收成。秋天的时候,我要组一支驼队,把白陀山的桃子带回中土,让我的朋友们尝个鲜。我对朋友们说过很多次白陀山的桃子,看来,今年该是兑现的时候了。不过,当年跟我一起,在桃林里,在落英遍地的桃树下,有着永远也说不完的话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陪我一起看桃花了。
路引问道,她去哪里了?
死了。她因为太想念我,又知道这辈子都不能跟我在一起,积郁成疾,终于先我一步而去了。在半个月之前,我收到我大哥的信,说她临死的时候还念着我的名字:欧、阳、锋。这个名字已经被人遗忘很久了,江湖中人早已不记得当年那个被称作〃西毒〃的人。哥哥的声音里有无尽的苍凉。
他们为什么叫你做〃西毒〃?
哥哥面无表情地说,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我不介意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只是不想别人比我过得更好。因为嫉妒,因为我最爱的人不在我身边,我又从西域来,所以他们叫我西毒。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些年,我已经看开了,不管是爱也好,恨也罢,我们终究回不到过去了。凡事总有定数,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你跟我一样,都是用情很深的人,你现在所走的路,当年我已经走过了。看着你,就像看见我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我不想那些痛苦的事情再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我希望你能过得比我好。
七年了,我还是放不开。
哥哥抬头望了路引一眼,说道,我大哥说我嫂子跟他生活了一辈子,心里却始终只有我一个人。现在她去了,他已经没有留在白陀山的必要了,叫我给他带回来一壶醉生梦死,他说喝了之后就会永远离开,再也不会回来。而我,也不会留下来,因为这里留下的记忆太多了。
那你要到哪里去?哥哥颔首转身,没有答话。
路引和哥哥来到他嫂子的墓前,那是一个用上好的缅甸白玉雕成的新坟。哥哥在墓碑前点了一炷香,插在青草茵茵的墓地里。他斟了两碗醉生梦死,从怀中掏出方才采摘的新鲜花瓣,放进碗里,自己喝了一碗,然后把另一碗缓缓倾倒在地上。路引看见哥哥的脸上淌下了两行混浊的热泪,额头布满了凄怆的皱纹。这一刻,他发现,哥哥老了。一对鸳鸯从坟茔旁的池塘里飞了起来,〃扑棱〃一声从他们身边掠过,哥哥手中的瓷碗跌落,如同割裂的记忆般碎了一地。
路引醒来的时候,发觉枕头上满是斑斑点点的泪痕,把枕巾都给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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