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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记在另一个审讯室里对杜献忠之父杜立满说:〃你儿子这个畜生,到底在外面糟蹋过多少良家妇女?快说,隐瞒不报,就是公然对抗毛主席!他一天不招,你也别想从这里出去,别以为你老头子畏罪自尽了你就可以洗脱罪名,你这资产阶级的狗崽子,你们家的事还没完呢!〃
可怜杜立满一介文弱书生,他父亲在世、家财没被充公之前,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哪里经得起这种非人的折磨?没到三天,就被折磨得气息奄奄,倒在临时设立的牢房里大口大口地吐血。
由于无法忍受这种屈辱和摧残,杜立满对自己在有生之年能过上平静安乐的生活丧失了最后的希望,和他的父亲一样,看不到自己人生的出路,终于在被关进牢房的第十三日咬舌自尽。杜献忠的母亲在来到牢房收尸的时候,看到丈夫被迫害致死的惨状,当场晕厥,被杜献忠的二叔抱回家中。
杜献忠一直很硬气地挺着,在被关进牢房的第十七天,那个头头和颜悦色地进来对他说可以出去了,那个问题以后再说,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到了头,看来真的只是一场捕风捉影的流言招致的误会,虽然遍体鳞伤,但他还是不禁为自己的坚定而感到高兴。当他回到家里,看见病倒在床的母亲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二叔二婶,才知道大事不妙。二叔带杜献忠穿过正房,来到后屋,杜献忠看见父亲满身血污的尸体,立时跪了下来,〃爸,是我害了你,是我连累了你。〃他想起温和儒雅的父亲从小对他的慈爱,眼中已是泪雨滂沱。
杜献忠和二叔在给他父亲净身时,发现了父亲在贴身内衣里留下的一段血书:
露慈、延风:原谅我,我要先走一步了,你们不要为我感到难过。这时世,奸佞当道,在我的有生之年,是看不到希望的了。你们和二叔速去找沈四,他会安排船只让你们去香港的,到那边安顿好之后给我上炷香,我也就安心了。
立满绝
杜献忠在含泪料理了父亲的后事之后,一边和父亲生前挚友沈四联系,设法筹备出逃香港,一边四处打听穆华池的音讯。通过四叔的关系,杜献忠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建军节那天晚上,剧组准备去广场拍摄一组镜头,穆华池作为女主角,忽然间不见了踪影,这可惹火了剧组的导演曹炼红。曹炼红在当时也算得上一位名重一时的著名导演,表面上看来衣冠楚楚,实质上却是个道貌岸然、色厉内荏的伪君子,利用手中之权,背地里不知糟蹋了多少想通过演戏来改变个人命运的女演员。穆华池两年前经历了一场恋爱挫伤之后,心灰意冷,觉得人间已无真情,一切都是利益,在曹炼红的威逼利诱之下,一时糊涂,曾失身于他。但她遇到杜献忠之后,再也不想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于建军节的翌日向曹炼红摊了牌,表示自己要脱离剧组。曹炼红又怎会甘心让到手的肥肉飞走?曹炼红是上海人,上海又是江青的老巢,正是〃文革〃的第二指挥部,他通过上海的关系,与云海的〃文革〃小组密谋,一拍即合。拿着鸡毛当令箭本就是打着革命旗号的〃文革〃小组这帮野心狼子的拿手好戏,现在有了上海指挥部的后台撑腰,他们更加有恃无恐,于是在曹炼红的导演下,他们上演了一出陷害忠良的大戏,逼得杜献忠家破人亡,而穆华池却一直被他软禁在市文工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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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节:第九章 当年情(8)
杜献忠得知情况后,肺都要气炸了,扬言要找曹炼红拼个你死我活,被沈四、二叔和母亲等一干人拦了下来。杜献忠说无论如何要见穆华池一面,沈四说这万万不可,曹炼红那边防范森严,要去见她无异于去送死,不过倒是可以设法捎口信给她。
沈四出身草莽,后得杜立满收留,助其打理生意,在云海经营多年,黑白两道的朋友不在少数。文工团有几个曾经落难的朋友当年得到过沈四和杜献忠爷爷的照顾,念着他和杜家的恩,这次可说是着力帮忙。杜献忠手书一函:华池,知道你受苦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计划本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在地角港乘船出逃香港,我会想办法帮你逃出来,届时自有人接应。善自珍重,务求一聚。延风字。
杜献忠把信封好,交给沈四,让他无论如何要交到穆华池手中。
那天的凌晨时分,乌云压顶,天空黑沉沉的看不见一丝亮光,西南风把海面吹得波涛翻滚。杜献忠和他母亲、二叔二婶还有他们的两个小孩,在云海地角港等待穆华池的到来。三点已过,空旷寂寥的海港上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沈四说,不能再等了,六点之前船出不了公海,天一亮就会被缉私艇截获,于是催促他们马上上船。
指针指向了三点十五分,沈四面色严峻,对杜献忠说:〃延风,是儿女私情重要,还是你一家老小的性命重要?你可要掂量清楚了!要你们离开云海,是你父亲的遗言,我就是拼了命也要保你们平安地去到香港,现在已经不能再拖了,再拖会误了大事的。〃
杜献忠抬头看了看阴云不雨、黑沉沉的天空,舒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对沈四说:〃好,四叔,我听你的。〃于是扶着母亲上了船,随后,二叔二婶也抱着孩子上了船。沈四在岸上点了点头,要他们保重。在大船开动,徐徐驶离港口之际,杜献忠拥抱了一下母亲,说:〃妈,二叔二婶,你们保重,我日后定来跟你们团聚。〃然后一个跨步,跃到了岸上,把沈四气得直跺脚,母亲和二婶也哭成了一片。
杜献忠在岸上说:〃妈,二叔二婶,你们先去,我找着华池再过去。见不到她,我这辈子就是死也不会甘心的,你们要保重啊。〃大船缓缓驶出码头,向浪涛汹涌的海中央驶了过去,没多久,便似一叶孤舟消失在水雾迷茫的大海里。杜献忠和沈四目送着大船驶远,刚要转身往回走,听见码头门口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文革〃小组的那帮家伙气势汹汹地朝码头扑过来,边跑边喊:〃快,再迟就让这帮狗崽子跑了。〃
杜献忠见码头四周空旷,没有任何障碍物,对沈四说道:〃四叔,得罪了。〃说完一把将沈四推进了海里。沈四四十多岁的人了,大风大浪经历过不少,知道他要见穆华池,就非得跟〃文革〃小组的人打照面不可,他是不想连累自己,才会出此下策。沈四一掉进海里,马上朝附近的渔船游了过去,抓住船缆躲在渔船后面。
〃文革〃小组的人冲到码头,见杜献忠孤身一人,船早就开得无影无踪了,气得上来劈头盖脸地就往他身上一顿招呼。
杜献忠在审讯室里终于见到了这十数天里令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穆华池。杜献忠用他火热的双眼爱怜无限地望着穆华池,她明显地消瘦了,双眼浮肿,惨白的脸上还有两道血痕。曹炼红恼羞成怒,当着穆华池的面狠狠地踹了杜献忠几脚。
〃你们这对狗男女,胆大包天,居然敢背叛毛主席,想潜逃出国,投奔腐朽的资本主义。哼!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穆华池从杜献忠被拖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这时,穆华池平静地说:〃曹导,你让他们出去,我有话要对你说。〃曹炼红示意〃文革〃小组的人出去,那个胎记临走还恶狠狠地瞪了杜献忠一眼。
待〃文革〃小组的人离开,穆华池开口说道:〃曹导,这两年来你对我的关怀和照顾,我一直铭记于心。我一时糊涂,犯下了错误,现在我知道错了,我承认错误,希望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哼,知道错了?如果不是我发觉不对劲,昨天换了个门卫,今天一大早你就跟这狗娘养的私奔了,现在和这狗崽子正在海上风流快活呢!你当我是傻瓜啊?你们等着上级的处分吧!〃
〃曹导,我是被杜献忠这个走资派的花言巧语给骗了,现在,我愿意以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名义起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一刀两断。坚决跟党走,望组织从轻发落。〃曹炼红听了这话,脸色稍缓。
杜献忠哭喊道:〃华池,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穆华池冷冷地对他说:〃姓杜的,你就死了那条心吧。你这个无产阶级的叛徒,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往昔情分。杜献忠听了,伤心欲绝。
曹炼红毕竟色迷心窍,听穆华池这么说,得意地说:〃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组织对认罪态度好的人是会网开一面的,只要能认识到自身的错误,坚决悔改,组织定会给你一条出路。〃他给穆华池松了绑,扶她站了起来,帮她拍干净身上的灰尘。穆华池看也不看杜献忠一眼,就随曹炼红走了出去。杜献忠望着穆华池决绝而去的身影,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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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节:第九章 当年情(9)
沈四使尽浑身解数,在杜献忠被关了七个月之后,终于打通所有关卡,将他救了出来。四叔对杜献忠说,穆华池出去之后没几天就随同剧组的人一起回了上海,还是忘了她,去香港与家人团聚吧。一个月之后,杜献忠在沈四的安排下逃去了香港,终得与家人团聚。
路引听完云海哥的故事,沉默了片刻之后,说:〃后来你回到大陆,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回来之后,去上海打探过她的消息,她回到上海没多长时间就正式脱离了剧组,回到苏州,不久就结婚嫁人了。我知道她嫁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去找过她。那时,我的儿子在香港都已经上小学了。〃
〃老头,那你的儿子呢,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
〃有机会再跟你说吧。〃云海哥摆摆手,黯然地说。
人不关情情自伤,云海哥以为自己心里早已是古井不波了,可是回首往事,仍让他心酸不已。他与穆华池的感情是一场偶遇的烟火,而烟火是等不到天荒地老的。但他知道自己不是穆华池感情漂泊路途中一个短暂的过客,在那个绚丽的烟火漫天绽放的晚上,他进入了她灵魂的最深处,她的灵魂有着冰清玉洁的美丽。穆华池是那种在一开始就能看到结局的人,所以她爱得坚决,给得彻底,他们用一天的时间走完了别人要用一生的时间才能走完的情路。时隔多年,云海哥早已明白了穆华池最后时刻的决绝并非薄情寡义,而是对他最难舍难弃的深情。只有这样狠心的绝情,才能把最心爱的人保全下来。他们本该是能够长相厮守的,可在那个是非颠倒、黑白混淆的时代,他们只能拥有一闪而过的幸福。
笙歌会停,烟花会谢。云海哥把那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向路引倾诉完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云彩终于隐没在黑影憧憧的帆船背后,海面上的渔船泛起点点灯火,飘起了缕缕炊烟,冉冉地飘散在夜空中。云海哥渊停岳峙地伫立在船头,落寞地遥望着大海西面那座从孤寂的远古一直矗立到寂寞的未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