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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曼和小黑握了一下手,把它从路引手里接过来,抚摸了一下它胖乎乎圆溜溜的脑袋,把它放在地上,说:〃那年出事之后,我几乎没有一天睡得着,每天晚上我都要跟它讲很多很多的话,它总是很安静地听我说,从来没有不耐烦,小黑最乖了。翟斌说它喜欢吃蚯蚓,它在我家的时候,我每天都出去挖蚯蚓喂它,它这么念旧,当然会记得我。〃
路引怕她忆及旧事心中难过,马上接话说:〃小曼,你会不会做饭?〃
叶小曼脸色一红,说:〃这么多年来在外面都没下过厨房,怕是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还没有吃过我做的饭吧,今天让你尝一次可好?〃叶小曼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在家里呆一会,我出去买点菜和调料什么的,我也好久没有下过厨了。〃
〃你快点回来。〃
路引走后,叶小曼给小黑洗了个澡,把它放回它的小窝里,走出厨房,开始仔细地打量起这个房子来。客厅很宽敞,却很简朴,正中是一张淡淡的卡其色皮沙发和一个玻璃茶几,沙发对面摆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的长条柜,上面没有电视机,却摆着一套小巧精致的音响,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多张CD,纤尘不染。每一张CD的塑料盒子都因长年累月的使用和摩挲而失去了原先的光滑和色泽,如同一个光鲜娇嫩的少女在多年之后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这些正是她当年临走时留给路引的CD,都是哥哥的专辑。现在,每一张都还保存完好。她顺手挑了一张《风再起时》的专辑放进了CD机,旋即传来哥哥温柔的歌声。她在法国这几年,听的都是些恬淡的田园乐和佛教音乐,现在重又听到那熟悉的旋律和声音,倍感温暖,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他和路引相识相恋时,在吴家山东西湖桃园里的春光旖旎,在苏州寒山寺里千禧之夜的白雪飘飘,在宜昌九畹溪漂流的清溪绿水的光景。都回来了,都回来了,记忆非但没有失真,反而像蒙太奇手法修饰过的影片,变得更加真实,更加美丽动人。
长条柜的旁边是一张木桌,上面摆放着一台像是石器时代的电脑,她留意到显示屏顶部的右角有一圈圆形的茶渍似的印痕,再一看电脑的牌子,是联想的,顿时想起,这是她大学时在宿舍里用的那台电脑。她以前在这个显示屏上摆了一盘小小的仙人掌,用来吸收电脑的辐射,时间长了,显示屏的顶端有一圈浅浅的污渍。她想,这台电脑是学校配给学生用的,不知道为了弄到这台电脑,费了路引多少心思。
她走到路引的卧室,里面除了一张木床和一个简易的塑料衣柜,别无他物。塑料衣柜的边缘有一个挂钩,挂着那个她送给他的红黑相间的球包。球包已经发黄,左边的扣子估计是负重过大而断裂了,被路引用一根铜线缠绕起来继续使用。她看到床上的被子未叠,显得有点凌乱,信手帮他把被子叠放整齐,再把床单铺平。整理床铺的时候,她发现枕头向里的那边放着一包蓝白相间的纸巾,正是自己以前常用的那种〃心相印〃;枕头之下露出了一根红绳,把枕头掀开来一看,是一块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是那条当年自己一时兴起、笨手笨脚学了几个月才织好的米色围巾;围巾之下是一条红绳系着的玉佩,她一眼认出,这正是当年她在归元寺买了给他的。玉佩比当年更加光滑圆润了,红绳由于经年累月的摩擦和汗水的浸泡,原来鲜红的颜色尽褪,变成了又淡又灰的暗红。绳子原本只有一个结,想是因为佩戴的时间太长了,断裂了两次,从而被多打了两个结,这样红绳仍可系着玉佩,只是变短了,再也不能戴到脖子上了。她当年送给他的东西,他连一根红绳都舍不得丢掉换新的,她原来爱用的纸巾牌子,他至今仍记得,由此可见,这七年来,他对自己的相思之苦。叶小曼看到这里,心一酸,眼泪忍不住就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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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节:第十章 风再起时(8)
突然,一双温柔的手从身后环住了她腰,耳畔传来那个曾令她魂牵梦萦的声音:〃小曼,又想到什么事情,不开心了?〃她转过身来,发现她的傻孩子正怜爱地望着她。
她连忙擦去泪水,说:〃没有,我很开心。〃她发现,路引的眼角处有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额头也已印上了深浅不一的皱纹,鬓角处有几根白头发,在一丛黑发中异军突起,显得十分突兀。她伸手要拔去他头上的白发。
他摇摇头笑说:〃别拔了,拔掉之后,只会越长越多。〃
她一边抚摸着他的脸颊,一边掉眼泪,说:〃你说,你这么傻,将来生出来的小孩会不会也像你这么傻?〃
〃不会的,会像他妈妈一样,是天底下最聪明最美丽最勇敢的小孩。〃她把头埋在他胸前,在他衣服上蹭干了泪水,脸上有恬淡幸福的笑容,说:〃你买了什么东西回来,我饿了。〃
〃你休息一会,很快就好。〃
〃我不累,我去给你帮忙。〃他牵了她手,两人一起向厨房走去。
屋外的斜阳穿透随风摇曳的九层皮树,把厨房里路叶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3
十月下旬的云海,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树木仍是那么茂盛葱绿。这天下午,云海哥开车来到美丽华海滩之时,正逢涨潮,潮汐一浪又一浪地朝岸上铺卷过来,这时下水的人已经很少了,海滩上静悄悄的。
云海哥泊车之时,〃咦〃了一声,他感到很奇怪,因为他又见到了那辆白色的、挂着黑色外籍牌照的凌志。他抬眼一看,海滩上空无一人,再往海上餐厅那边望去,一对璧人正挽手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待他们走近,云海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路引,高兴地说:〃小路啊,你小子终于回来了,这几个月来,你可让老头我想苦了啊。〃
〃老头,我也想你了。〃
云海哥松开路引的臂弯,对叶小曼说:〃不用介绍了,这位一定是小曼了,我们见过一面的。哎,这么好看的一个姑娘,也难怪我们小路朝思暮想啊。我说的没错吧?〃
路引搂着云海哥对叶小曼说:〃小曼,这位老头就是大名鼎鼎的云海哥了。〃
小曼落落大方地上前用法国人的习俗吻了吻云海哥的脸颊当是见面礼。
云海哥呵呵一笑,说道:〃哎哟,好久没跟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亲近过了,这可让我这个糟老头子消受不起啊。小路,你不会吃我这老头子的醋吧。〃三个人都笑了出来。
笑音甫毕,路引敛起笑容,刚要开口说话,云海哥抢说道:〃等一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首先我要声明一点,今天不许谈论一切和钱有关的事。你能平安地回来,小曼也找到了,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你再好好地陪我多游几年泳,就算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没过几年,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两脚一蹬就走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所以,今天只谈情,不谈钱。〃
〃老头,游泳我以后还会陪你,但这笔钱,一定要还。〃
〃一会我游完泳,一起去吃个饭。我有话对你们说,钱的事,饭后再议。小曼,你没有意见吧?〃
叶小曼笑道:〃杜伯伯,他一定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你下次要偷偷告诉我,他不肯彻底坦白。〃说完扭头对路引说:〃傻孩子,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跟我讲,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的?〃路引笑笑不语。
云海哥哈哈一笑,说:〃好,老夫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海哥在香格里拉大酒店要了一个最大的包厢,服务员过来点菜的时候,他专挑贵的点,路引知道这里吃一个菜的价格就够外面吃一顿的了,连连说够了够了,他当没听见似的。菜终于点完了,路引说老头太奢侈浪费了,云海哥正色道:〃哎,这跟我下半辈子养老送终这件大事比起来,就是一点小钱啦。〃路引不解地望着他。
云海哥抿了一口茶,说:〃还记得上次你去找小曼之前,在海里,你问过我我儿子的事情吗?〃
路引笑说:〃记得,怎么?你要他突然出现,吓我们一跳不成?〃
云海哥的神情突然间变得凝重,他叹了口气,缓缓地把他生命中另外一段悲伤的往事说了出来。当年,他在经历了和穆华池的感情之后,对爱情已经淡漠了,在香港娶了一户平凡人家的姑娘,那个姑娘没有穆华池那样的花容月貌,是个朴实贤惠的好妻子。云海哥给他的孩子取名为杜华月,〃华月〃这个名字就是为了纪念他和穆华池在那个月光如水的晚上的爱情。杜华月长得很像他的爷爷,因此他的奶奶和伯伯、伯母都很疼爱他。尽管在香港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但孩子有什么要求,家里总是无不应允。杜华月天资聪颖,活泼好动,性子很像云海哥,特别好学,唯一不如人意之处就是学习成绩不理想,英文尤其糟糕。云海哥对于孩子的无心向学,有时也想好好管一管,可是每当他拿起棍子要打下去的时候,儿子倔强的样子依稀就是当年他爷爷的模样,云海哥一想到因为受到自己的牵连而含恨自尽的父亲,心里就止不住地难过,加上孩子奶奶和二婶都护着他,在旁劝说几句,他举起来的手也就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