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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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鸟-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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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头对根鸟轻声说:“那是紫烟。”

根鸟渐渐抬起头来。

那个女孩伸手取下花环,也慢慢地抬起头来。当孩子们确定地知道根鸟已经完全看清楚了那个女孩的面容时,全都笑了起来。

那个女孩叫草妞,是菊坡长得最丑的一个女孩儿。

孩子们的笑是互相感染的,越笑越放肆,越笑越疯狂,也越笑越夸张,男孩女孩皆笑得东倒西歪。他们还不时地指指草妞和根鸟。

根鸟蔑视地看了一眼丑姑娘草妞,然后走向黑头。未等黑头明白他的心思,他的一记重拳已击在了黑头那长着雀斑的鼻梁上。

黑头顿时鼻孔流血。

笑声像忽然被利刃猛切了一下,立即停止了。

根鸟与黑头对望着。

黑头的反击是凶狠的。他一把揪住根鸟蓬乱如草根的头发,并仗着他的力气,猛劲将根鸟旋转起来。根鸟越旋越快。

黑头见到了火候,突然一松手,根鸟便失去了牵引,而被一股惯力推向远处。他企图稳住自己,但最终还是摔下了河堤,摔进了河里。

所有的目光皆集中到水面上。

根鸟湿漉漉的脑袋露出了水面。

黑头摇动着胳膊,那意思是说:“还想再打吗?”

根鸟用手抓住一把芦苇,水淋淋地爬上岸来。他没有去与黑头纠缠,却老老实实地蹲了下去。

孩子们见今天的戏差不多已经演完,不免有点扫兴,又观望了一阵之后,便有人打算离开了。

黑头也转过身去往家走。

一直蹲在那儿的根鸟,望着脚下被身上淌下的水淋湿了的土地,在谁也没注意的情况下,一跃而起,随即身子一弯,一头撞向黑头。未等黑头与众人反应过来,黑头已经被撞入水中。黑头不会游泳,挥舞着双手,在水中挣扎着。孩子们以为根鸟会慌张的,但却见根鸟只是冷冷地看着可怜兮兮的黑头,竟无一点恐惧。黑头还在水中挣扎,根鸟却朝家中走去。

“黑头落水了!”孩子们这才叫嚷起来。

几个会水的孩子便跳入水中去搭救黑头。但最终,黑头

还是被两个闻讯赶来的大人救起的。

人群渐渐散去。几个走在后边的大人,一边走一边议论:

“我看根鸟这孩子,脑子好像出了毛病。”

“他祖父在世时就不那么正常。”

“怕是病。隔代相传。”

这天夜里,大峡谷又一次出现在根鸟的梦里——

几只白色的鹰,在峡谷里飘动,摇摇欲坠的样子。阳光下,它们的飘动是虚幻的。峡谷里有着强劲的风,它们在升高时,被风吹落下许多羽毛,这些羽毛仿佛是一些晶莹柔软的雪花。

又是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但此时,它已在晚秋的凉风里经受着无情的吹拂。那些扇形的、小巧玲珑的金叶,开始落下,可能是风大起来的缘故,它们的飘落就显得纷纷的,像是在下一场金色的雨。

就在这金色的雨中,紫烟出现了。由于清瘦,她似乎显得高了一些。她的头发是散乱的,常被卷到脸上,遮住了一只眼睛。她抬起胳膊去撩头发时,衣袖因撕破了袖口,就滑落到了臂根,而露出一支细长的胳膊来。她似乎感到了风凉,立即将胳膊垂下,以便让衣袖遮住裸露的胳膊。

后来,她弯腰去捡地上的果子,风将垂下的头发吹得不住地翻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色的漩涡。

公鸡将啼时,她在凉风中,将双臂交叉着抱在平坦的胸前,用一对似乎已经不再有恐惧与悲哀的目光,眺望着正在变得灰白的天空。

菊坡的公鸡鸣叫出第一声。

如潮水般涌来的大雾,一下子弥漫了峡谷,一切都模糊了、消失了。

但根鸟记住了在一切消失之前的顷刻,紫烟忽然转过面孔——一个十足的小女孩的面孔,那面孔上是一番孤立无援、默默企盼的神情。

天亮之后,根鸟将两次梦都告诉了父亲。

正在院里抱柴禾的父亲,抱着一抱柴禾,一直静静地听着。当根鸟不再言语时,那些柴禾哗哗从他的手中落下。然后,他还是空着双手站在那儿。

早饭后,父亲开始为根鸟收拾行囊。

而根鸟放下饭碗后,就一直在院子里劈木柴。他不住地挥动着长柄斧头。劈开的木柴,随着喀嚓一声,露出好看的金黄色来。劈到后来,他甩掉了衣服,露出光光的上身。汗珠仍然在他扁平的胸脯和同样扁平的后背上滚动着。

劈好的木柴后来被整齐地码放在院墙下,高高的一堆。

父亲过来,从地上给根鸟捡起衣服:“天凉。”

根鸟用胳膊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说:“这堆木柴,够你烧一个冬天了。”

这天晚上,父亲在昏暗的灯光里说:“你就只管去吧。这是天意。”

秋天走完最后一步。山野显得一派枯瘦与苍茫时,根鸟离开了菊坡。

第二章 青塔


1


根鸟记不清他离开菊坡已经多少天了。他已走出山区。

离开菊坡后,他就一直往西走。他在直觉上认定,那个长满百合花的大峡谷在遥远的西方。现在来到他脚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站在荒漠的边缘,他蜘蹰了半天。空荡的、漫无尽头的荒漠,一方面使他感到世界的阔荡与远大,一方面使他感到心虚力薄,甚至是恐惧。“我能走过去?”这个念头抓住了他,使他双腿发软。

当太阳高悬在荒漠之上,远处飘散着淡紫的烟雾时,他往上提了提行囊,还是出发了。

前些天,他一直是在山区走。天气虽已进入初冬,但满眼仍是一番生命四下里流动的景色。淙淙流淌的小溪,翠竹与各种苍郁的松树,振动人心的林涛声与深山处清脆的鸟鸣,这一切,使他并无太深的离家感觉,心中也没有太深的荒凉与寂寞。现在,荒漠向他显示的,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观:空旷,几乎没有生命的气息。偶尔才能看到几丛枯死的草或几丛锈铁丝般的荆棘。即使看到一两棵树,也都已落叶,在没有遮拦的风中苦苦抖索。这里的植物,即使是已经死了,他也能感觉到它们活着时就从未痛痛快快地生长过,它们总是紧紧地伏在地上,惟恐被大风连根拔去。眼下,枯草与荆棘,不是过于地袒露,使他感到它们随时都可能成为荒漠上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就是被沙石重重地压住,使他感到它们将永世不得翻身或窒息而亡。

空气变得十分干燥,根鸟很快就感到嘴唇的干焦和喉咙的苦涩。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它们分散着,布满了大地。

一眼就能看出,不知多少年前,这里曾经是海洋,海水退尽,无边的洋底从此就裸露在风暴与烈日之下。这些石头与粗沙一起,在那里用劲吮吸着空气里已经不多的湿润。即使是这样,它们还是显出随时要被干裂成碎末的样子。

根鸟用手搓了搓发紧的脸,一步一步地走着。大多数时候,他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既不去想菊坡的父亲,也不去想怀中那根布条以及大峡谷和梦中的紫烟。他就知道走,既无劳累,也无轻松,既无目的,也无行走的冲动。仿佛他根鸟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要不停地搬动双腿,不停地前行,永无止境。

一只黑色的鹰在他的头顶上盘旋。这种盘旋似乎也是无意义的。因为,空中没有飞鸟,地上也无走兽。那鹰似乎也不计较这些,它乐意做这种纯粹的盘旋。就是这道小小的风景,使根鸟的苦旅多了一丝活气和安慰。他在心中飘过一丝感激,并停住脚步,仰脸去望那只黑色的鹰。有那么非常暂短的时间里,那黑色的鹰突然变成了白色的鹰,并且是那么白,它使根鸟在心中骤然注满了激情。

鹰还是黑色的,就是那种人们司空见惯的鹰。

根鸟不免有点失望,低下头来,继续走他的路。

远处有驼铃声,有一声无一声的,声音非常微弱。根鸟能够判断出,骆驼在很远的地方走动着。他从内心希望,他能在一路上不断地听到这种优美的让人安心的铃声。他需要各种各样的景物,并且需要声音。他要把这些声音吃进耳朵,一直吃进寂寞的心中。

前面的一座大沙丘,在阳光下像一座金山。

根鸟吃力地爬到沙丘顶上。他朝远方看去时,看到了一支驼队正沿着优雅地弯曲着的丘梁往西走着。驼峰与沙丘都是同样的弯曲。骆驼原本就是沙漠之子。它与沙丘构成了一幅图画。而那些因风吹的作用所形成的同样显出旋律感的沙线,又给这幅图画增添了几分音乐的色彩。

这幅图画使从深山里走出的根鸟欢喜不已。

根鸟坐在沙丘上,静穆地观望着驼队。

歇够了,根鸟就加快步伐去追赶那支驼队。他已不再担心夜晚的来临。他可以与这支驼队一起露宿。他相信,那些人不会嫌弃他的。想到此,他心中想唱支歌,但他不知道应该唱什么。最后,他索性呐喊起来。他发现在荒漠上呐喊与在深山里呐喊,效果完全两样。后者是有回音的,而前者,声音一往无前,永远也不能再重新撞击回头了。这使根鸟顿时觉到了一种空寂,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他从内心深处感谢这支驼队的出现。

追上驼队时,已近傍晚了。

那些身穿翻毛羊皮袄的赶驼人都掉过头来,用一双双常年穿越荒漠才有的锐利而冰冷的目光看着根鸟。

根鸟有点讨好地朝他们微笑着。

那些人没有主动地向根鸟问话。

根鸟是个容易害臊的男孩,也不好意思先开口与他们搭话。他只是紧紧地跟在驼队的后面,仿佛是一只走失的羊,找不到自己的羊群,而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发现了一支陌生的羊群,便立即投奔过来。驼队是顶风走的,根鸟总是闻着骆驼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刺鼻的气味。根鸟并不厌恶这种热烘烘、骚烘烘的气味,他甚至在心中喜欢着这种气味。因为这种气味使他感觉到了荒漠上依然有着鲜活的生命,他现在就与这些生命在一起。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慰与温暖。

天边,荒漠的尽头,升起一股烟来。这股烟像一根粗硬的柱子,直直的,并且朝天空生长着。

黄昏时,驼队中一个头戴破皮帽的汉子,终于掉过头来开口向根鸟问话:“你去哪儿?”

根鸟很高兴,往前快走了几步。但他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变得有点结巴:“去……去西……西边。”

“西边哪儿?”那汉子不太满意根鸟的回答。

根鸟只好说:“我也不知道究竟去哪儿。”

汉子的嘴角就流出一缕嘲笑。

根鸟就低着头走着。走着走着,又落在了驼队的后边。

驼队中有一个与根鸟年龄相仿的少年。他的脖子里围一条火红的围巾,衣服几乎敞开着,露出黑乎乎的胸脯来,一副很快活的样子。这时,他停了下来,一直等到根鸟。根鸟见到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少年像那汉子一样问根鸟:“你去哪儿?”

根鸟有点局促不安,吞吞吐吐。他心中非常愿意将一切都说出来。他太想将一切说出来了。他憋得慌。他要让那些赶驼人,甚至是这些面容慈祥的骆驼都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他要他(它)们知道,他绝不是一个在荒漠上闲逛的流浪儿,或者是一个懒惰的沿路乞讨的乞丐。

驼队在一座高大沙丘的背面停下来了。驼队要在这里结束这一天的行走。不远处是一片湖水,它正在霞光里闪动着安静而迷人的亮光。真是一个宿营的好地方。

根鸟和那个少年坐在沙丘上。

“我要去找一个长满百合花的大峡谷。”

那少年望着根鸟布满尘埃但双眼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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