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李白举觞过顶,随后鲸饮一尽。老人冷然道:
“惭愧,惭愧!——你认错人了。”
说罢,只见他膝席而起,双手举觞,略一敬,满饮而下。随后长叹一声,手中略一发力,竟生生将厚重的铜觞捏成了个铜疙瘩,“哐”的一声,顿在了食床上。李白见状一怔,深以为怪。只当是哪句话遭了忌讳,一时大起恐慌,忙起身谢罪,唤小二另治了新觞,给老人斟满酒。而老人毕竟老与世故,一阵冲动后重归沉静。见李白已给自己斟满酒,忙伸手盖定酒觞,道:
“吾老矣,不胜酒力。李公子请。”
李白笑笑,也不再相劝,径自浮一大白。再一瞅老人,却又发觉老人神情变得十分怪异。而那觞中酒,已从他撇开的掌缝间溢出大觞,即往李白这边逼来,还腾起了一大片雾气。那丁三不会喝酒,嫌坐着无聊,正一颗颗地捡着拉在床上的花生米。见老人的酒觞里突然往外冒酒,一下傻了、没弄明白是咋回事。李白开始也是一愣。随后,他忙伸出双手扶定床沿,稍一发内力,硬是将那朝他逼近的酒生生截住。须臾,那酒化为一道烈火,直窜屋脊。老人把一对精光四射的眸子看定李白。俄而,爽声大笑。李白这才松了口气,爆笑连声。
丁三惊得张大了嘴巴,脑袋象个卜浪鼓似地两头不停地摆来摆去。
9.长相思
说话间,老人又把目光投到李白身后。这回,他朝远处的官道瞧了好长时间,禁不住叹了口气。李白好奇心特别大,见状不禁挪了挪身子,向东一眼瞥去。这一瞧,不觉呆了。
此刻黄昏略尽,原本白茫茫一大片起伏跌宕却死气沉沉的山野,象是被错落有致地抹上了一层胭脂,显得格外妩媚动人。天空中,一片片细如牛毛的雨点飘飘洒洒,往西疾去;漕渠如一条碧透的玉带,缠绕其间;而东下的白帆,西上的桅杆和扦夫,便是这玉带间的绳扣了。距酒楼不足半里的官道旁,那十一、二老少骑者或马上嘻戏,或漫步雪野、伫立渠边,东指西划。而他们背后,隐隐约约有一寺庙,盘曲在苍苍茫茫的底谷里。桥下官道左边,是个约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只见村口小道上,一辆满载柴草的牛车晃晃悠悠,似一只背负大馍馍的小甲蟲,朝东边的官道一步三晃地逶迤而去。再看桥下一带,已是炊烟四起。
“好景致。”老人漠然道。
李白点头道,“不错。——真个好景致,好韵味儿。”心里想的却是,这会儿差不多是走人的合适机会了。略一沉吟,将食床上的金樽举起,向张盖敬了一敬,一口喝干。膝席起身,垂手一揖,道:
“李白不便多扰,告辞。”
“何必如此。”老人微微一笑,“李公子但坐无妨,老夫待会儿还要讨教,请公子宽心自饮。——李公子晋京赶考?”
李白一愣,笑道,“访友。”猛然醒悟,至此再抽身离去,确实欠妥,容易让老人放心不下,引起猜忌。再说他本非怕事胆识之辈。事不关己,且静观待变,伺机而行。迟疑片刻,便重新入座。移过酒觞,满斟一大酒觞,径自随意大口呷酒。
“长乐坡可有故旧?
李白把手向东一指道:
“‘泰和’商号的东家,是李白好友陆调之叔。”说罢又端起大酒觞,大口干了,苦笑一声道,“此地再盘桓几日,晚生便打道回府。”
“哦。”
李白此刻已是微醺。略一沉吟,他又端起酒碗。忽然,酒楼北窗外传出一声高亢的纤歌,众纤夫轰然响应。李白一抬头,只见北窗大开,一艘似曾相识满载货物的庞大的吴船,在漕渠对岸六七纤夫的奋力纤背下向西艰难行进。李白一愣,赶紧搁下酒碗、翻身而起朝窗外凝望。直到吴船尽出视野,李白还西面怅望不已。
良久,他才一拍桌子,转过身来,仰面长叹。于是又一连干了三大觞酒,将空觞顿在床上,疾唤店小二笔墨伺候。那小二似有预感,应声上前,向张盖躬身一揖,将大张宣纸,笔墨砚台一一在床上张罗好,使劲磨出一砚浓墨。张盖再看李白已是泪流满面,并不理会床上铺就的宣纸,提笔饱蘸浓墨,转身歪歪扭扭,走向北窗旁仅存的大块白璧。小二一愣。倒是他身旁随李白而来的娃儿甚为伶俐,见状赶紧捧起砚台,凑到李白跟前。李白这时已大醉,只见他沉吟片刻,将一阙新诗《长相思》洋洋洒洒题了上去: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题罢这一阕,李白把笔一扔,返身颓然入座。他支走小二,也没打个招呼,就抓过老人面前的新酒觞,又面对北壁的大幅题诗自斟自饮起来。老人的目光被李白这一番动作吸引了过去。他粗通文墨,一时说不出诗的好坏,却对那一大块墨色淋漓、沉着痛快的书法暗*案叫绝。他十分奇怪,瞧李白这时已醉得目光散漫、神色颓唐,脑子却似乎极清醒,浑身上下透射出的是一种神完气足的从容和洒脱。其实他不知道,这李白自小就与一个酒字有缘,醉后的才气更是纵横拔如神魔附身。他的传世之作,据说大多是在酒醉后一挥而就的。而且,时人对李白的书法也是推崇备置,只是时过千年,他的墨宝已湮没不存,仅剩《上阳台》一段残篇而已。
老人面对满壁氲氤如生的书法欷嘘不已。
李白此时又侧身向东望了一眼。此刻,天色已昏,空气肃杀欲死。官道上那帮骑者又聚在一块,信马由缰、慢慢逼近桥头。他脸色为之一变,垂了脑袋、欲语无辞。俄而,又笑了一笑,扭头吩咐身旁的丁三把笔墨纸砚送回去。趁着老人没注意,朝“泰和”货栈方向呶呶嘴,对丁三使了个眼色。丁三道声“好”,麻利地收起床上的所有文墨物件,翻身溜下楼去。李白这下似乎是松了口气,重新把目光投到桥头后的旷野,脑际《楚辞》的一些章节,段落不邀自来,纷纷扬扬。于是仰面琅声唱道:
“思美人兮,临涕而延伫。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詒。”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散雪纷其无限兮,云霏霏而承宇。”
“已矣哉,因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
李白醉了。 。 想看书来
二.劫(上)
10.捷足先登
李白唱着唱着,嗓门低了下去。不一会儿,他便垂了头、醉倒在了食床上。这一番若颠似狂的举止,把个老人惊讶得咧开嘴半天合不拢。许久,才突然省悟,又把目光从李白脸面移开,投向离桥头仍有数十丈步之遥的一群骑者。
忽然,他眼前一亮。
只见原先混入那群年青人里的三位骑者中,有两个似乎故意稍稍落在后面的客人殊为可疑。这两人正并辔缓驾,侃侃而谈。其中一位骑精壮黄骠马,一身宝蓝锦袍,阔少模样。此人虽然年轻,却异常粗豪剽悍,一把大刀隐约扣在左边马鞍旁。另一位黑马灰衣,是个商家账房先生装束。他瘦身狭脸,看似已年过五旬,神色坦然而又有几分精警阴冷。右手把缰,左手暗握折节铁鞭。
“左撇子”! 老人猛然醒悟。记得他当年的仇家印西桥并不擅使铁鞭,倒确实是个左撇子。虽然事隔多年,面相有变,他却已断定那老年汉子,便是他寻仇已久的印西桥。于是冷哼一声,拔地而起。右手抄起桌旁的大刀,疾袖左手,扣定两把三棱箭,眸子咬死印西桥,并在其前后不断睃巡。对印西桥过人的武功,老人了然在胸;而此人之狡诈权变、善结死客,却更令他顾忌重重、不敢大意。
突然间,眼前的情形又是一变。就在那载满柴草的牛车与一群骑者交汇的刹那间,却莫名其妙地一个“咯噔”,朝北侧翻过来,车上的柴草生生一下占住了约大半个官道。更蹊跷的是,没等周遭人群的惊呼窜到半空,那翻倒的柴草间“砰”地暴起一声巨响。随后,牛车四周便腾起一片大火。而原来与阔少并辔而行的账房先生装束的骑者,也真是把行事果敢的好手。趁着这股子乱劲,出人意料地猛夹马腹、甩鞭狠击马臀。那马是匹久历战征的宝驹,负痛一声长嘶,从旁只一疾窜,早已甩开同伴和前面的人众、牛车,便率先抢上桥巅。
此时,酒楼东窗前细了眼死盯着那三骑者的老人,“嗨”的一声,一只脚已上了窗台、正准备掠下楼去。可突然又“咯噔”一下顿住了脚步。
原来,几乎就在那骑者率先抢上桥巅的同时,“泰和”院门内忽飞出如蝗虫一般的箭弩。一时间,院门前的街面上人仰马翻、鬼哭狼嚎。接着,又从“泰和”院子里冲出一群手持长短兵器的杀手,将那一行仨骑者中拉在后面的俩人团团围住。那突到前面的骑者,听得身后杀声四起,勒马回头瞧了一眼。见同伴陷入重围,他犹豫了片刻,就又翻身杀了回去。
11.泰和货栈
接下来,我先撇下酒楼上的老人和李白,说它一说那长乐桥脚下的“泰和”货栈这边发生的变故。
“泰和”是长安出了名的大货栈,有好几十个账房、伙计。今儿才初六,按乡间风俗,元宵没到,新年便算不得是过完了。所以货栈里大多数人回乡过年,还没回店里来。因此,诺大一个商号,空空荡荡、人声寂寥。商号老板陆申,是个年近花甲的瘦长老者。别看他形容枯槁、一副谦和商贾的样儿,那迷缝的小眼里,却又分明透出几分精警和爽利。昨天午后,他便将李白从城里的商号邀到这郊外的货栈。一来是处理些年前未了的事务,也顺便陪李白散散心。这会儿,货栈东边三间紧临街面、装饰豪奢的客厅,排扇似的门面大敞四开。陆申正面朝东扶膝坐在屋子西边的客床旁。他左手捏着一把棋子,与一位中年客商纹枰对垒,间或瞅一眼北窗后漕渠上缓缓移过的吴船。看似怡然自得,实际上却满腹苦愁、心里生起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
今儿大清早,“泰和”大掌柜楼长善就突然病了,病势还来得特别凶猛。因为近几个月身子一直不怎么好,年前陆申就让他在家歇着。还是昨日听说陆申到了,才特地从乡下家里赶过来陪同的。这一来,把跟了他来玩儿的小外孙女吓坏了,又是哭又是闹的要回家。碰巧镇上的老郎中出疹未归,而楼长善老家王庄有他一个医道不错、远道而来瞧他的表兄。而那乡下路不好走,陆申只得派他的心腹、多年来一直掌管陆府护卫头领之职的胡一家带了俩帮手赶了一辆马车把他爷俩送回乡下瞧病。按理这胡一家打个来回也用不着两个时辰,不料却是一去不回。这一来,弄得他顿时缺了好几个帮手,尤其是要紧关头能派上大用场的可靠人儿就所剩无几了。
更糟糕的是,从今儿前晌起,便有麻烦上身。
先是不断有些个年轻陌生人跑到货栈来。他们借这贷那、变了法子频频进出,态度甚是骄横无理。有的到厨房找水喝、有的到院子里拉屎撒尿、到帐房柜台扯三掼四,搅得这一溜屋子乱轰轰不得安宁。
陆申闻讯从后院赶来,见这帮人似乎颇有来头,也不敢贸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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