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策·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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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策·双剑-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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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这人谁?!”

  ——当然,有的事,连槐枫也不知道,一辈子不知道。

  比如楚云也是“外貌协会”资深会员,编号甚至比他靠前。

  比如当时楚云手里有一份“选拔组名单”,和谭头手里的那份,一模一样。

  比如那些夜里,当槐枫这样实心眼的孩子已经上床摆平了的时候,楚云总还弓在灯前,把那长溜的名字一个一个顺下来,把鄙夷的名字涂黑,在欣赏的名字后面打勾。

  再比如,“槐枫”名字后面的第一个勾,不是因为他的体能,也不是因为他的重手,而是因为,他有一对斜飞入鬓,英气逼人的剑眉,和一双个大如斗,黑白分明的眼睛。

  注一:这是当年老歌的歌词,我爹爱唱=v=。

  注二:原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滕王阁序》,唐,王勃。

  第6章

  槐枫脑中,楚云正面第一次清晰的成像,是由于谭教头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这样的:

  “楚云,你去和槐枫打一场。”(……)

  ——后来槐枫把楚云的那个正脸记得太清楚,于是连带着,连这话,也记得太清楚。

  那是集训第六天的早上,最后半天的恢复练习。大家刚做完热身,正分散着,练习挥剑和挑刺。——不知道为什么,谭教头心血来潮,来了这么一句。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木剑,转过头来。

  楚云的本事,大家就算没见过,也该听过。——青年论剑会单剑首席,“天下英雄谱剑谱”上最高的排名到过第三,这都是实打实的成绩,纵然听说之前曾颇多周折,再回来时已经被发配冷门双剑,可在这选拔组中,还真没有人敢和他较高低。

  而槐枫的手段,大家就算以前没听过,这些天总也该见过。——不说别的,就说折在他第一剑下的名字,就够填满半个选拔组名单。

  这样的两个人受命对磕,别说是组里一般没很见过世面的师兄弟们;就算是见多识广的教头们,也莫不兴致勃勃。

  何况谭教头立马又跟了一句:“用真剑。”

  举座哗然。

  经过上千年的发展演变,如今剑客用的剑分为三种:一种称为“习剑”,顾名思义,就是练习中用的剑,一般以竹或者木制成,伤害力不强;一种是“论武大会”等武会上的比赛用剑,简称“赛剑”,一般不开刃,可能致伤但不致命;还有一种,就是谭教头口中的“真剑”,也就是百年前侠士高人们行走江湖所配的,开刃锋利能杀人的真家伙。

  “谭头,”副教头里有人拽住他的袖子,“不过是自己师兄弟间切磋,何至于……”

  谭教头不答话,抬起下巴向楚云:“楚云,你怎么说?”

  楚云什么也没说,只略一点头,转身走向剑袋。——一柄剑二十年横扫天下不打磨的时代俨然已经过去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就算是纯钢打造,也难免磕碰磨损乃至于折断,所以,一般来说,一个剑客,都最少带五柄以上的剑在身边,准备随时替换。

  转回来的时候,楚云手里多墨绿色的剑鞘,站到场中,“唰”地一声,抽出一柄细剑,剑身只有两指宽,薄得像纸一般,阳光下,微微反射出青碧的光,像是兰草的叶子,衬着楚云笔挺的腰杆,白净小巧的脸庞……

  ——槐枫脑海里没来由地跳出一个词,叫“深谷幽兰”。

  继而他马上觉得,这个词用以形容一个男人,似乎不是那么特别对,连忙奋力地甩了甩头——又继而,他看到楚云双眯起的细眼中寒光乍现,一寸寸森冷的目光像是钢钉一样钉在自己身上……“俺有没做错事,他为毛要这么看着俺?”槐枫奇怪,同时觉得很想不通,很难过,很委屈,很……

  “槐枫?”

  谭教头在那边招呼他。

  槐枫没动,依然咬着下唇嘟嘴站着,表情很别约。

  “……贝贝!”

  “啊?哦!”

  槐枫这才想起,似乎自己是奉命要去和面前这个人打一架的,连忙转身跑到去找剑袋,把自己的真剑拿出来。

  剑如其人。

  槐枫的剑也和他的人一样,透着憨厚而质朴的气息:纯黑的剑身,足有半人高,剑刃厚得过分,目测就能知道是标准范围以上的重量,与其说是柄剑,不如更像一把刀斧——所有人都在心底悄悄地抽了口气:槐枫用习剑的时候已经让围观的大部分人吃够了苦头,这真剑……

  “开始吧。”谭教头退到安全距离外,挥了挥手,“随便谁,给老爷子我端杯茶上来!”

  众人随谭老爷子一起坐定了,人手一碗盖茶,等看热闹。

  两个人一人抱一柄剑,面对面站了许久,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酝酿了浓厚的“高手过招气氛”,然而沙漏倒了一次,又倒了一次,计划要“比试”的两人,就像是钉在场上似的,一动也不动。

  谭老爷子喝了两碗茶,吃了三块点心,终于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扯着嗓子:“我说你们倒是快着,比划完了好吃饭——要再这么杵着,中午饭还吃不吃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饥饿的恐惧是直击心灵的——何况是槐枫这样一颗除了吃喝拉撒就没装什么其他事儿的单纯心灵。他想不能这样下去了,输赢横竖一场架,赶紧打完好吃饭,于是对着楚云,举起了剑:

  “楚师兄……”

  抬头望过去,楚云不为饿饭所动,仍旧如方才一般,抱着剑,微勾着嘴角,眯着眼,安然地站着:“嗯?”

  槐枫不知怎么地,就注意到他在鼠灰色的训练服外,自己加了条米白的腰带,上面似乎还有绣花,迎着阳光,忽明忽暗地晃着——在腰上紧紧勒着,勒出不盈一握的效果……

  瞧人家,槐枫心说,眼看风吹吹就倒的体格,都不怕饿饭,槐枫啊槐枫,你倒有点……

  “咕噜。”

  肚子君很不合时宜地出来凑了个热闹。——槐枫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楚师兄,得罪了。”举剑向楚云挥去。

  必须承认的是,当槐枫举起剑的时候,他的确想把力道控制在三分以内,避免伤人伤和气——奈何就在他把剑举过头顶的时候,谭老爷子在旁边添油加醋地喊了一句“赢得人奖大闸蟹,吃到饱”——剑落下去的时候,已经是十二分的力量了。

  不好。

  眼看着楚云只是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他,不避,也不让,槐枫心力发怵。

  这一剑下去,可别真把人给劈没了,他爹妈得找我赔多……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槐枫的剑眼看落到楚云身上的时候,他忽然脚下一溜,堪堪避开去——槐枫只看到他手上那柄像柳条儿似的细剑在自己剑上一点,就觉得虎口一阵剧痛。

  然而这时候撤剑已来不及了。

  只得咬牙硬把剑一横——黑色的玄铁剑身划过楚云的细剑,发出“滋滋”的艰涩声响,火光四射。

  “好!”谭头在一边喝采,“这样才像话嘛!”兴高采烈地吞下去两个蜜枣,“继续继续!吩咐下去,今天食堂加菜!”

  第7章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场中激战正酣。

  围观群众看得津津有味,乐趣横生。前三排像是一群被滴溜着脖子的鸭子,脑袋伸得长长的,瞪大了眼儿,时不时地还有一两个连嘴角边的哈喇子都下来了。后面几排看不到的也不闲着,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出三五十个铜子,多少不拘,开盘下注,好不热闹。

  “我就说吧,”谭老头儿占了个好座儿,翘着二郎腿,拎着把折扇,一口茶,一口点心,扇一扇,“这两人打起来肯定有看头,我说你们下面开盘的注意点影响啊!超过二两都没收啊!”

  相比台下的热火朝天,台上的两位显然没有那么轻松悠闲。

  “哐”地一声对撞,各自向后飞开,站定,抱剑对视。

  从结果来看,楚云是占了上风的:槐枫的胳膊上,腿上,乃至脸上,都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血痕,那柄黑色的巨剑上,更是凹凸不平惨不忍睹。

  可从局面上来看,楚云却完全占不到便宜——虽然和槐枫相比,他的伤只有脸颊上一条细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功底深厚,气息也还平稳,但无论是汗水淋漓的额头,还是不甚红润的脸色,多少道出了他体能捉襟见肘的现状——反观槐枫,虽然身上伤是多些,可神采奕奕,脚步轻便,对于持久战,显然游刃有余。

  “来了。”

  谭头放下手里的吃食,摸了摸下巴,挺直了背。——嘈杂声小下去,即便看不见的,也踮起了脚,期待着扯着脖子,望着场内。

  槐枫横握着巨剑,浓眉轻扬。他虽憨实,却绝不笨……亦或不如说,在剑术上,他有一种类似野兽的求胜本能——几乎是看到楚云真剑的第一眼,槐枫就确定了战术;

  剑细,技术派。

  剑身薄,力量不足,体能差。

  ——若是一开始就强攻,在他手感好的时候,容易被他卸力,乃至借力用力。只有“拖”字当头,待他体能见底之时,自然只能任人宰割。

  “嘿。”

  槐枫看着楚云身上被汗浸透的层层布衣,忍不住悄悄勾起了嘴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楚云,依然如开始时一样,单手持剑,侧身而立,不避,也不让,弯着月牙儿似的眼,笑眯眯地看着他。

  槐枫看着他那陡然苍白下去的脸,还有顺着颊边,缓缓趟下的一颗汗珠……深吸口气,咽了咽口水,握紧手上的剑,一步,一步,向楚云逼去。

  “喝!”

  离楚云还有五步之遥,槐枫猛地将剑平挥出去——现场抽气声此起彼伏,师兄弟们见多了槐枫的劈砍,却从不曾见这样伶俐的抽杀。

  这正是槐枫的最后一击。虽说威力奇大,可也让槐枫中路大开,防守全失,如果这个时候……

  没有如果。

  那剑身眼看就要触到楚云身上,将他一劈两半!

  “哧啦——”

  “太慢了。”

  接下来的情形,在三个月内,槐枫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明明剑撕裂了楚云的衣袖,却听“当”一声,被什么东西重重格开了,然后一个重物冲进他怀里,硬生生将他撞得脚步一虚,倒在地上——回过神来的时候,正仰面躺在地上,楚云叠在他身上,反手握剑插在他颈际,扭过头来:

  “大闸蟹没了哦。”

  ——才发现,已然竟输了。

  “呃……”

  楚云拍拍衣服,站起来,向他伸出手:“起来吧——这可是真剑,你刚刚真想杀我啊?”

  话是重的,语气却只是微嗔,脸上干脆连一点怒意也没有,依然笑得像是春三月里西湖畔荡漾的垂杨柳。槐枫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连连摇头:“我……”

  “行了行了,”楚云笑着挥挥手,顺手把槐枫的后衣襟也拍了拍,“我不太吃螃蟹,你要吃便吃了吧——还有,手上功夫细腻的,体能未必就不好了,同门师兄弟互相过过招也就算了。若是出去和人硬抗,也如此托大,难免吃亏的。”

  槐枫反驳不能,只得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了,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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