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传奇·武侠版 2009年第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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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传奇·武侠版 2009年第23期-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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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五年前的那一幕,就如烙入钢铁的字,伴随着灼热和刺痛,刻骨铭心。 
  那时候,她的名字,叫做殷朱。 
  那样凄厉的名字,血红一片。红得,仿佛是灭门时那一地的鲜血。 
  灭门之日,才十三岁的她被母亲塞了一卷书,拼死推出窗外,独自踉跄地奔逃。她知道母亲临死前塞入她怀里的是族里那卷《神兵谱》,那上面记载了龙泉殷家百年来铸剑的所有心得,是族里的至宝。 
  哥哥们都已经战死了,那些可怕的敌人就要杀到后堂女眷的住所来,母亲引开了那些追兵,把唯一生存的希望留给了最小的女儿。 
  她手脚并用地翻过了栏杆,落到花园的草地里。 
  背后传来扭曲嘶哑的叫声,那是亲人们临死前拼命挣扎出的最后一丝声响。听着那些撕肝裂肺的呼喊,她却不敢回头,咬了牙只是拼命往外奔,想逃离那个屠戮中的血池。无论如何,她都要逃出去! 
  “囡囡,快逃……快逃!记住,迟早有一天,要用亲手打造的利剑刺入仇家心口!” 
  母亲最后的嘱咐在耳畔回荡,十三岁的她穿越花园的葱茏林木,跌跌撞撞,眼睛里全是对死亡的恐惧——报仇,暂时是来不及去想了;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如何才能奔出这个修罗地狱,逃脱那些杀戮和血腥。 
  她疯了一样地奔逃,花园的后门已经在望。 
  然而,在穿过那一丛开得正盛的酴醾花架下时,她长长的头发忽然被花枝绊住! 
  她哽咽着,一边颤抖,一边奋力撕扯着平日细心养护的秀发。然而丰美的长发死死地绞在了花枝上,束发的金铃随着她每一次用力的扯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死神的嘲笑。她心惊肉跳地频频回顾,望着一步步缩小搜索圈子的敌人——南宫世家的人,已然在屠戮了她满门之后开始清扫现场,很快就要搜到这里来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发上金铃清脆地响着,每一声都令她心惊肉跳。终于,她看到一个四处搜寻的壮汉霍地回过头来,看向了这个地方——看到花下挣扎的少女,他嘴角登时露出了喜悦而狰狞的笑意,一步步逼了过来。 
  她扯着长发,满脸是泪地颤抖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看啊,这里还有一个!还有一个!”那个男人走了过来,一手揪住了她的头发,咆哮,“还是个小姐!殷家的小姐!” 
  然而,旁边陷入狂热杀戮的同伴没有听到远处的喊声,还是继续发疯般地屠戮。她拼了命地挣扎,却无法挣脱比自己强壮有力得多的那双手。看到年幼女孩挣扎的模样,那个男人眼里露出了兽类一样的狞笑,粗壮的手臂用力一抓,只听哧啦一声。她的头发从花枝上齐齐断裂,就如一匹极好的墨色缎子被粗暴地扯断。 
  男人把女孩拖向树丛深处,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扑倒在地。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拼命地反抗着,然而细弱的手腕根本无法推开那山一样沉重压上来的身躯。不……不能这样!她是殷家的人,怎能被这些猪狗玷污!如果这样。还不如方才就和母亲一起死了呢! 
  血在身体里沸腾,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令她全身微微颤抖起来。她没有力气推开那个人,却在衣襟被扯破的时候,悄悄地将舌头放在了牙齿之间,闭上了眼睛,努力克服恐惧,凝聚起全部力量,希望等下用尽全力的一咬能令自己迅速地解脱。 
  就在那个瞬间,她听到身上的那个壮年男人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呻吟。 
  不是激动,不是狂欢,而仿佛是一头垂死的兽发出了呐喊。 
  “谁?!”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忽然间狂吼了一声,撑起身子,仿佛要站起来。然后,她就看到一道寒光蓦然一闪,那个人的头颅齐刷刷地被斩落下来! 
  血从腔子里喷射而出,溅了她满身。 
  无头的尸体沉重地倒下来,压在了她身上。她睁大双眼躺在树丛里,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手脚冰冷。 
  身边的树丛簌簌一动,一个人悄然走了出来。 
  “啊——”她脱口惊呼出来,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旁边,执剑望着她,剑的那一端滴下血来。他一剑斩了那个男人,脸色苍白地看着她,手里拿着她刚才被勾在树上的束发金铃索。 
  她怔住了,望着这个悄无声息从花间走出来的少年——他、他穿着敌人那边的衣服!……他是谁?是来杀她的么? 
  她掩住衣襟,拼命撑起身体,盯着他,在树林里一步步后退。然而那个少年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被自己杀了的同伴。嘴角露出厌恶而轻蔑的表情。将滴血的剑在尸体上擦了擦,抬头看向衣不蔽体的十三岁的女孩子,眼神微微变化,似有怜悯。 
  然后,她听见他张了张口,说了一个字:“逃!” 
  “呼啦”一声,有什么东西扑面飞来,蓦然罩住了她。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发现竟然是一件外衫,上面犹自带着他的体温和飞溅的血迹。 
  “穿上,快逃!”那个少年再度开口,不容反驳。 
  来不及多想,她只是失神地站起,拼命踉跄着跑了出去。 
  裹着那一件印有敌人家徽的外衫,她最终从灭门之难里逃了出去。三个月后,她在颠沛流离中遇到了听雪楼的靖姑娘,被她带回了洛阳,并见到了传说中的听雪楼主。 
  为了得到保护,她与那个人中之龙订立了契约,为他效力。 
  龙泉殷家从此被灭门,再无一人幸存,包括那个叫做殷朱的女子。 
  在洛阳城中牡丹花盛开的季节里,她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改名为殷流硃,从此隐姓埋名地居住在吹花小筑,为那个人中之龙铸造出一柄又一柄的杀人利器,刺杀诸侯豪杰,平定武林四方。 
  作为代价,听雪楼也为她打听到了当年她家被灭门的种种细节,包括那个放走她的少年的身份——他叫南宫无垢,南宫世家的嫡长子。 
  他当年只有十六岁,然而却已经跟着长辈们一起冲杀在江湖上多年,为南宫世家跻身江南四大世家立下了汗马功劳。而那一次灭除龙泉殷家的行动,他,也是骨干之一。 
  那一战之后,殷家惨遭灭门,竟无一人幸存,而南宫家也从此确立了自己在临安一带的霸主地位。 
  不久后,听雪楼一统江湖,扫平了南北。江南四大世家里,霹雳堂雷家被灭,姑苏慕容家远避海外,金陵花家弃武从文——只有临安南官家安然无恙,顺利地成为听雪楼在南方的最大分舵。执掌了长江以南的半壁河山。 
  而那个花树下的少年,也已然在五年后成为武林里赫赫有名的一方霸主。 
  如果……他本来就是仇家那一方的人,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他要对她说那个字呢?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底,很久很久以来,她一直都在不停地问自己——漫天的血色湮没了过往所有的记忆,然而花树下那个少年的眼神却仿佛烙印一样刻在那里,从血池中清晰地浮出来,静静望着她。 
  那个眸子仿佛是漆黑的,深不见底,没有丝毫的喜怒,望着青丝凌乱、颤抖着哭泣的自己,轻声地说了一个字:逃。 
  他放走了她。但,他依旧是她的仇人。 
  五年来,她蛰居在吹花小筑,用内心的仇恨和怒火淬炼着那些剑。 
  毕竟是龙泉殷家的唯一传人,她铸剑的技艺日渐精湛。但没人知道,每铸出一把,她都想象着那把剑刺入的是仇人的心口。 
  在第三十五把剑“国色”铸成的那一天,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按照和楼主订下的契约,只要再铸一把,满了三十六之数,她就可以实现复仇的愿望了。 
  然而,她还没有开始动手铸最后一把,却接到了萧楼主的召见。   “楼主,我已经快要完成我的诺言了。”她匍匐在白石台阶下,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说话,难以掩饰心中的狂热,“很快,就轮到您来实现当初的诺言了!” 
  “五年了……你心里的复仇之火,还是这样浓烈么?”高台上,那个人微笑起来了,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鬓边的白流苏,悠然望着窗外葱茏的翠绿,叹息,“既然如此,我就将你下嫁给南宫世家的无垢公子吧……” 
  “楼主?!”如遇雷击,她霍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 
  楼主说,要把她……把她嫁给那个人?嫁给南宫世家那个无垢公子? 
  极大的震惊之中,却隐约有一丝莫名的欢喜浮出,转瞬即逝。然而愤怒和仇恨很快重新吞没了她:怎么可以!要她去嫁给那个仇人?去做那个沾满自己亲人血腥的人的妻子? 
  “你不要管南宫世家对这门婚事是否愿意——我的命令,武林中从来没有人敢不听。”视线垂落在女子震颤的身影上,萧忆情的嘴角却露出一丝笑,缓缓开口,“我也不会管你嫁到了那边,想要做什么——你可以去复仇,也可以忘记一切,重新做一个普通的妻子。这一切,都听凭你的选择,在你的一念之间。” 
  殷流硃怔怔地望着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忽然间明白了他这一决定的深意,不由心里出现了微微的震动——是的。一切都在她一念之间。 
  楼主给了她一个机会:复仇,或者放弃。 
  然而,他又是何其残忍。如果不是他给予了那一线幸福的希望,她或许也就这样怀着满心的仇恨淬炼出复仇的利剑来——可是,他却要和她说:如果她愿意,如果她选择放下和遗忘,她依然有机会获得平凡人的幸福。 
  她脸色苍白。仿佛是魔咒一般地,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少年的容颜。 
  “逃。”他对她说,眼神悲悯而深沉,竟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在让她逃离什么?那片血海?还是那毕生都无法放下的仇恨? 
  但无论如何,自从他和他的家人冲入了铸剑谷之后,她就再也无法从那血海一样的深仇大恨之中逃脱了。 
  “流硃,你可以去铸最后一柄剑了——带上它去南宫家,作为我赠予你的陪嫁。” 
  殷流硃抬起头,望着高处那一袭雪白的袍子,忽然感到了某种战栗的惊惧。那样淡漠疏离的语气里,却有难以抗拒的气势直压下来,让她无从抗拒。 
  她知道,她毕竟还是无法逃脱。 
   
  03 
   
  四月十五,正是洛阳牡丹盛开的时节,宜嫁娶。 
  “楼主,靖姑娘,各位领主,我走了。”面对着端坐在阁中高处的人中龙凤,穿着大红喜服的殷流硃在台阶下跪下,磕了个头,抬头看着阶上的几位楼主,低声告辞。 
  ——似乎是和所有人宣布,她从此脱离了听雪楼。 
  红色的盖头下,她的眼睛清澈而凛冽——阿靖知道,那是赴死之人的决绝。 
  “流硃……”坐在高榻上,面罩轻纱的女子忽然低低叹息了一声,忍不住要站起来。 
  “让她去。”旁边的白衣楼主随即翻过手掌,按住了同僚的手,语气淡漠,“那是她自己选择要去走的路,你又何必多管。” 
  阿靖眉头轻轻皱了皱,终于还是缓缓坐了回去。 
  流硃再次俯首,叩了三个响头,算是报答了听雪楼这几年来收留的恩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南宫家前来迎亲的花轿。 
  漆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摇,随着那一支美丽的金步摇——步步生姿。 
  忽然,所有人只觉得楼中绯影一动,也看不清是什么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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