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了最后的阶段。
此时江文清的十艘双头舰现身于东面的海平处,益显刘军如日中天的气势。
「奇兵号」是最后一艘驶离临海运的战船,指挥台上的刘裕和屠奉三都生出大局已定的动人感觉。
刘裕这时方有机会和屠奉三说话,问道:「建康方面有甚么新的消息?」
屠奉三道:「在我离开海盐之前,收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就是聂天还和郝长亨都被桓玄宰掉了,两湖帮的战船几近全军覆没。」
刘裕遽震道:「小白雁生死如何?」
屠奉三一呆道:「真想不到你的反应是这句话,我还以为你会说这是没有可能的,桓玄凭甚么这般容易的收拾聂天还。」
刘裕苦笑道:二呙彦是我的好朋友嘛!我因关心他而紧张小白雁。像小白雁那样的美人儿,落入桓玄手上真不堪想象。」
不由想起王淡真,心中剧痛。
屠奉三道:「没有小白雁的消息。坦白说,我也很担心她,若她有甚么闪失,高彦肯定会自尽殉情。唉!真教人想不到,以聂天还的才智本领,竟会栽在桓玄手上。收拾了聂天还后,桓玄立即攻入江陵,把杨全期和殷仲堪两人斩首,还把他们两人的首级,与聂天还和郝长亨的首级,使人送往建康,说自己诛除反贼有功,着朝廷立即封他为大司马。我操他的娘,桓玄实在逼人太甚。」
刘裕冷静下来,疑惑难解的道:「桓玄凭甚么能这么轻易吃掉两湖帮呢?」
屠奉三沉着应道:「照我看该是与谯纵有关。谯纵既然是魔门的人,多年来又暗中部署,说不定有魔门之徒混进了两湖帮之内,取得聂天还的信任。否则任桓玄和谯纵如何厉害,亦无法这般轻易的击垮聂天还。」
又叹道::逗或许就是天理循环,当年大江帮正因有胡叫天泄露机密,害江海流命丧于聂天还之手;现在轮到聂天还被内奸出卖,这是否报应呢?」
刘裕道:「文清晓得此事吗?」
屠奉三摇头道:「我尚未与她碰头。这么重大的事,由你亲口告诉她较为适宜。」
刘裕点头表示同意。道:「我真怕司马元显守不住建康。」
屠奉三正容道:「在我们的争霸路上,绝不可以有妇人之仁。建康现在的情况,正如我们以前所预料般。司马皇朝再没有任何希望,问题是取之以代的究竟是桓玄、刘牢之还是你小刘爷。明白吗?」
刘裕颓然道:「我明白!可是我们终曾和司马元显有过一段真挚的交往。」
屠奉三道:「做人必须实事求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是收拾徐道覆,平定南方,建立我们的据点和领地,其它事既不到我们去理,亦是我们力所难及的。情况有点像会稽和谢琰,我们只能待最佳的时机来临,方可全力反击。」
稍顿续道:「事实上整体情况的发展对我们是有利无害。说到底司马氏仍是南方的正统,桓玄篡夺司马皇朝,在高门大族心中,是为窃国之贼,所以只要我们打着讨贼的旗号,于收拾天师军后回师北伐,便名正言顺,省去我们不少工夫。」
刘裕点头道:「奉三说得对。好!一切以大局为重。」
又皱眉道:「桓玄见嘉兴落在我们手上,肯定不会蹉跎时间,会立即攻打建康,刘牢之会如何反应呢?」
屠奉三不屑的道:「刘牢之虽然愚蠢,但该不致蠢得和桓玄连手夹攻建康吧!我看他会在广陵按兵不动,隔山观虎斗,最好是桓玄和司马元显拚个两败俱伤,那刘牢之便可以勤王的姿态,收拾残局,成为建康最有实力的人。」
刘裕叹道:「我怕聂天还的遭遇,会在司马元显身上重演。」
屠奉三叹道::逗个可能性很大,陈公公这着棋子,可以发挥很大的威力。」
刘裕点头道:「没错,如果司马元显败得又快又惨,刘牢之坐收渔人之利的如意算盘,将打不响。」
屠奉三冷哼道:「不但打不响,还会死得很惨。建康高门中支持桓玄者大不乏人,但支持刘牢之的却找不到半个。忽然让桓玄登上帝座,刘牢之可以干甚么呢?只是粮饷方面,已不到刘牢之不屈服。桓玄身后尚有莫测其真正实力的魔门,刘牢之肯定没有还手之力。」
刘裕狠狠道:「这是刘牢之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不过我们一定要在刘牢之被击垮前,收拾徐道覆,只要我们能在桓玄进占广陵前,先一步回师广陵,我们便有足够资格和桓玄争夺建康。」
层奉三冷然道:「情况大致如此,该是时候研究如何收拾徐道覆哩!」
刘裕心中一阵激动,目光投往前方的汪洋,心情亦像海面的波涛汹涌。
苦候多年的机会终来到手上,就算要拚尽最后的一兵一卒,他也绝不会放过桓玄。
第四 章生死存亡
寿阳城。忘世庄。
谢道韫独坐小厅内,神情肃穆。
谢琰和两子的死讯,今早传至,谢钟秀登时哭昏了,只有她最冷静,反复把谢混的亲笔信看了三遍,心中涌起怅惘无奈的情绪。
谢混既悲父亲和兄长的阵亡,但大部分篇幅则力数刘裕的不是,直指刘裕要对他们的死亡负上全责,最后力劝她返回建康,主持谢家的事。
谢道韫心中浮现谢混秀美不凡的仪容,一阵凄酸袭心而至。
谢混拥有谢安的风流,他早熟、聪慧、好山水、善清谈,又是诗文的能手,只可惜却也像他的父亲一样,缺乏因应时势而作出改变的勇气和识见。
在天师军之乱中,他们谢家首当其冲,在各个家族中损失最为惨重,不到两年共有六人被杀,是家族史上从未有过的事。
难道他们谢家已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刻?谁能重振谢家的风流呢?
谢钟秀像幽灵般神情木然的走进厅子里来,直抵她身前坐下,垂头轻轻道:「刘裕是不是那样的人?」
谢道韫痛心的细审她苍白的脸容,道:「秀秀好了点吗?」
谢钟秀倔强的道:「我没事。姑姑先答秀儿的问题。」
谢道韫心中一颤,终于晓得谢钟秀心中的男子正是刘裕,否则她不会如此在意刘裕是哪种人。
凄然道:「信内说的只是小混的一面之词,怎可藉此判断刘裕是怎样的人?待我们返建康后,会更清楚一些。」
谢钟秀一震道:「我们真的要返回建康吗?」
谢道韫平静的道:「我们既身为谢家于女,对谢家实在是责无旁贷。秀秀你来告诉我,我们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吗?」
谢钟秀仰起俏脸,双目泪珠滚动,一声悲呼,投入谢道韫怀里,不住抽咽,作无声的饮泣。
谢道辊也陪她洒下热泪,抚着她香背道:「现在并不是哭的好时候,我们必须坚强起来,把这个家撑下去。」
好一会后,谢钟秀道:「刘裕真的是这种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吗?」
谢道韫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人死不能复生,人死了,活着的人本不该再理会他们生前的过错,但你既然一再追问,我便坦白告诉你吧!问题不在刘裕,而在你的叔父,如果他肯依安公和你爹的遣命,重用刘裕,那我们谢家何用弄至这等情况?至于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时间会告诉我们真相。明早我们便坐船回建康去,这是我们没法逃避的事,亦是谢家儿女的命运。」
谢钟秀哭道:「我们谢家是不是被下了毒咒呢?如果爹能多活几年……我们……」说起谢玄,又再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谢道韫叹道:「秀秀是否一直在惩罚自己?」
谢钟秀娇躯猛颤,反收止了哭声,从谢道韫怀里抬起头来,颤声道:「姑姑在说甚么呢?」
谢道韫爱怜地抚摸她的秀发,柔声道:「秀秀一直对淡真之死耿耿于怀,认为自己须负上责任。但秀秀可知即使以你爹的智慧,仍没有预见将来所有事的本领,只要我们是出于良好的动机,做认为该做的事,便可问心无愧。」
谢钟秀伏入谢道韫怀裹,继续饮泣,呜咽道:「姑姑不用开解我。只要我想想若淡真那晚成功与刘裕私奔出走,淡真不用死得那么苦,我便后悔得想自荆」
谢道韫平静的道:「秀秀喜欢的人是刘裕,对吗?」
谢钟秀娇躯剧震,再没有说话。
卓狂生来到坐在船尾的燕飞身旁,道:「今次成功的机会很大,桓玄一方面要追杀逃脱的两湖帮徒,更要收拾江陵的烂摊子,根本没法兼顾两湖,我们肯定可比桓玄的人先抵两湖。」
巴陵已在三个时辰的船程内。
沿途他们硬闯荆州军的三个关口,又两次与荆州军的水师展开遭遇战,但都能轻松闯过,可知桓玄的水师船队仍没有能力控制所有水道。
燕飞问道:「商量好了吗?」
卓狂生在他身旁坐下,伸了个懒腰,油然道:「正如你说的那样子,两湖帮并没有一败涂地。聂天还最厉害的一着,是把一半战船留在两湖,如果郝长亨能溜返两湖——唉!真想不到郝长亨那么短命。」
燕飞点头道:「真的很可惜,聂天还今次是棋差一着,败在内奸手卓狂生道:「可是任桓玄和谯纵干算万算,也算不过老天爷,竟有我们小白雁这神来一笔,立即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我、高小子和姚猛决定留在小白雁身边,助她重整两湖帮的阵脚。只要能避过桓玄的乘胜追击,便轮到桓玄有难了。」
燕飞摇头道:「桓玄根本没有能力进犯两湖,现在他是自顾不暇,他必须在刘裕回师建康前攻陷建康,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又道:「老程不肯留下来吗?」
卓狂生道:「老程对两湖帮始终心存芥蒂,或许你可以说服他。」
燕飞道:「勉强便没有意思,让他随我们和刘先生去与刘裕会合吧!」
卓狂生道:「也只好这样了。」
燕飞道:「你看小白雁对两湖帮众有足够的号召力吗?」
卓狂生道:「我看这方面完全不成问题,小白雁是不是有统率两湖帮的能力并不重要,最重要是她成了两湖帮的象征和灵魂,让帮众可以把对聂天还和郝长亨的忠诚和崇敬,转移到她身上去。看魏品良等人对她敬若天神的态度,你便明白我在说么么。」
接着又道:「除了为聂郝两人报仇的愤慨,把两湖帮众团结在小白雁旗下外,小白雁与我们荒人,亦即是与小裕的关系,更赋予两湖帮众对未来的期望,人人明白只要能助刘裕统一南方,他们就再不是朝廷眼中的反贼。这是最实际的激励。唉!现在我最怕是留在两湖帮众裹仍有魔门的奸细。」
燕飞道:「说到这方面,我不得不赞聂天还一句老谋深算。现在于两湖作指挥的是个叫周明亮的人,此人才智武功都不怎样,但在两湖帮却是德高望重的人。据品良所说,周明亮自幼和聂天还便是朋友,对聂天还的忠心是无可怀疑的,更绝对不是魔门的人,亦不是桓玄买得动的人。」
卓狂生道:「如此我就放心哩!坦白说,老聂的死当然教人惋惜,但也解开了我们荒人和两湖帮的死结。他奶奶!谁想得小白雁之恋会朝这样的方向发展。不要看小白雁表面上对高小子仍是凶巴巴的,事实上高小于固然没法离开小白雁,但小白雁也没有片刻可以离开高小子。」
燕飞拍拍卓狂生肩头,有感而发道:「我还是听你的劝告,去找赌仙说话,因为小白雁最需要的正是他这一个熟悉水道帮会的人作辅助,我有信心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