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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蝴蝶杯(3)
曼姝见此情形,更心乱如麻。阿秀瞧着好笑,想是戏院老板故意使出的一招,让他俩不自在。便扭头跟沈季昀搭讪道:“三公子,出去了几年,也没怎么大变呀。”沈季昀回应道:“我是没变,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物是人非,我都不大认得了。”说完就朝曼姝睃了一眼。阿秀听了,也替曼姝难堪。看来沈三公子果真生着她的气呢。便找别的话说:“三公子在外很吃了些苦吧?”沈季昀顿了一下,答道:“苦是吃了不少,可回来一看,都是白吃了。”阿秀吐了一下舌头。知道任何一句话就像火星子,引得沈三公子的气焰蹿上来。心想这沈三公子出国了几年,虽说模样没什么变化,人却比先前更为古怪了。当着人的面,有一句无一句的,跟曼姝过不去,简直有点过分了。你受不了曼姝嫁人的事实,可是你又好在哪点呢?听说这次还带了个东洋女人回来,不也是背信弃义吗?阿秀是个直性子,有什么事可不像曼姝爱搁在心里。于是就故意将他的军:“三公子,这么好的戏,怎不把未婚妻也带来看看呀?”沈季昀一听这话,脸上果然有些不自在,含糊道:“她听不懂。”阿秀便哈哈一笑,又扭头凑到曼姝耳边说:“我看他是想着你会来,所以才不好意思带那女人出来呢。”
曼姝笑了一下,却不吱声。阿秀的话,也证实了她的感受。沈季昀对她的态度硬一点,说明还是在乎着她。他当然明白,这场《蝴蝶杯》只会唤起他和黎曼姝那段缠绵的记忆,他怎么可能把另一个女人夹在中间呢?
二
戏台上一阵锣鼓响,原是田玉川打死卢世宽后,为了躲避官兵的追赶,逃到江岸,此时正好遇见胡彦之女胡凤莲,将他安置在渔船上躲避,由此俩人患难生情……曼姝看到这一幕,自然将台上的田玉川换成了沈季昀,而她自己也就成了胡凤莲。这是她曾经的一个梦。此刻,这个梦又丝丝缕缕地飘浮在她的脑际,如戏台上的情景似的重现着。
曼姝和沈季昀是在五年前相识的。
记得那是个秋夜,下场回家的黎曼姝,在天声戏院门口被几个纨绔子弟绊住了。那些人把她围成一团,嬉皮笑脸地要她上车,说沈三少爷正在楼外楼等着黎美人呢。
曼姝听是沈三少爷,心里就吃了一惊。这沈三少爷她早有耳闻,便是汉口裕昌古玩店老板沈裕昌的三公子沈季昀,因其风流豪爽,很受一帮纨绔子弟们推崇,现已是租界一带小有名气的人物。但面前几位的做派,便让曼姝起了反感,想沈三少爷既然粘上了这些人,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怎么能答应他们呢?但是她不去,这几位肯定不会放过她。情急之中,就谎称有件东西忘在戏院里了,便转身返回到戏院。
好在老钱还未走,听了她的话,不禁笑道:“你太多虑了,沈三可不是社会上的流氓地痞,人家规矩着呢。前排坐着的那位穿西装的,就是他呀。”听老钱这一说,曼姝也记起来了,确实有一个西装青年来看过戏。曼姝当时想,这么洋派的人物来看她的戏,可能是一时新鲜吧,就没太在意。可是下一场时,他还是来,目光灼灼地热望着她,把曼姝也看得心跳加快,可她哪里想到就是沈三少爷呢。
老钱却在叹息:“沈三少爷命苦啊,人家自幼没娘,被老子宠爱一点,便受到沈公馆其他人的嫉恨,兄长们总是暗地里挤兑他。与那些人混在一起,难说也是孤寂所致……”从老钱那还得知,沈三公子的母亲原就是她们这一行的。曼姝这才明白沈三公子来看戏的起因,竟是母亲的原故。但从他的眼神里,她还是觉出沈三公子是喜欢上自己了。曼姝由此喜忧参半。此时的她,在戏台上风光无限,下了台却是颠沛流离,孤苦寂寞。女戏子的年龄更迭得快,她已二十三岁了,那些小姐妹也巴望早点取代她的位置。她哪能不想到自己的归宿呢?可除了戏班子的几个兄弟,她就没有跟其他男人接触的机会。虽说有不少戏迷喜欢她,却不乏拈花惹草的轻薄之徒。她怎么能把这些人当作依靠呢?再者,她也见不得那些粗鄙恶俗的样子,对男方的外貌又很在意。出现像沈三公子这样风流倜傥的人物,她难免不会动心。可他既是富家子弟,今天这般行事,难说也跟那些世侩之流一样,看她年轻漂亮,把她当作一时消遣的玩物也是极有可能的。如此一想,她对这个人又大打了折扣。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蝴蝶杯(4)
老钱见她不情愿,只得出去跟那些人说黎美人今天不舒服,改日再赏光的话。好不容易把他们打发走,老钱这才陪她一起回家。路上却抱怨说:“人家好心邀请你,有什么架子可摆的?做戏子的不就是讨客人高兴?人家不来捧你的场,看你喝西北风去……”曼姝听不得戏子这两个字,从老钱口里说出来,她更觉得刺耳。心想你只顾自己赚钱,就不替我想想。我若被他害了,你还能拿我当摇钱树吗?心里一气,越发不想理沈三公子了。
过了两天,曼姝见沈三公子又出现在戏院里,她以为沈三公子还会来找她,戏演完了也不敢独自回家,硬是要两个姐妹陪着她才敢出来。可是几天过去,沈三公子并没有什么举动,她也渐渐地放下心来。认为沈三公子对她不过是一时热情,自己对他的判断没错,也就不去想他这个人了。
日子进入深秋的时候,戏班子在天声戏院的演出也接近了尾声。那天演完最后一场戏,黎曼姝在一片掌声中谢完幕,才疲惫地走进已摆满鲜花的化妆间里。刚一坐下,茶房又忙着送来一撂请柬,她看也不看,便丢到一边。她当然知道,那些请柬背后全是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睛,他们总在跟着她,一天不得逞,是一天不会善罢甘休的。可自己的年龄一天天大了,她提心吊胆地躲过一次又一次的纠缠,难说哪一天身心俱疲时,会被他们骗了去。这一想,她又悲哀了半天。
不知几时,茶房悄悄站在她背后说:“黎美人,有二位在外面候着您呢。”她听了,没好气地问道:“谁呀?”茶房说:“一位是市府社会局的汪副局长,另一位是……沈三公子。”曼姝听得脑子一涨,那位汪局长不止一次地纠缠她,最近还派人到她家里,说只要曼姝愿意嫁给他,就将她乡下的两个兄弟安排来汉口做事。她的寡母正为儿子的生计发愁,听了这样的话,难免不会动心。但曼姝不点头,母亲也不敢轻易应允。汪局长看出曼姝的硬劲,越发刺激了他,还是一次次地来找曼姝,让她也有些烦了。因为躲避汪局长,无形之中对沈三公子的抵触就消融了不少。跟油头粉面、满口官腔的汪局长比较起来,曼姝无疑倾向于沈三公子。曼姝也想不到沈三公子还会等她。她觉得上次已经把沈三公子得罪了,他不会再理睬她了。他今天的举动,就像来救赎她似的,她自然有所感动。但是她又不能得罪了汪局长,毕竟戏子这碗饭不好吃。左右为难之际,她只得对茶房说:“你去跟他们说,我家有急事,兄弟正等着我回去。叫他们不要再等了。”茶房应声出去。她就在化妆间慢慢地卸妆。想他们就是不走,等得不耐烦了也会走的。过了一个小时,茶房打扫完场地,一看她还在那坐着。这下茶房着急了,黎美人不走,他就不能下班嘛。便谎说他们都走了。曼姝听了这话,才起身收拾东西。
走出大门,看外面果然没了人影,只有两辆黄包车候在马路口,她心里又不免几分空落。正要招手叫车夫过来,就听背后有人在叫她。回头一看,那沈三公子正站在戏院门口的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呢。
她的心一阵乱跳,禁不住问:“你怎么没走?”沈三公子笑道:“我一直在戏院里,是看着你出来的。”她听了,想那茶房又没说实话,便不好意思地一笑,又找不出别的话回他。沈三公子趁机说:“饿了吧,带你去四季美消夜好吗?”被他这一问,曼姝才感觉晚饭还没吃,胃部正空乏得难受。班主见她有人请,走时也没叫,正好省去一人的伙食。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蝴蝶杯(5)
曼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季昀马上叫来黄包车,俩人一前一后地坐着。走在空寂的街道上,曼姝又觉得几分突兀,这黄包车原是他安排好了的,看来这沈三公子真对她动了心思。自己冒冒失失地上了车,如果他中途使坏怎么办?心里一紧张,便时时注意后面沈三公子的动静,见他一直稳稳地坐着,这才稍稍平静了些。想自己既然答应了他,就好生看他个究竟,如若不行,提早了断也罢。一路思虑着,不觉就到了四季美的楼门前。
沈三公子将她搀下车,就有伙计上前迎道:“三少爷来了!”随后俩人就被引进雅间,坐下不大一会,两笼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就送上了桌。
沈季昀将汤包放在她面前,示意道:“快吃吧。”
她确实是饿了,面对扑鼻的香气,也顾不得斯文,埋头吃了起来。等到鼻尖渐渐沁出了细汗,接过沈公子递来的手帕时,她才知道对方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光知道吃,连一句话都没有,太丢人了。她的脸不觉泛起一层红晕。
曼姝便问他:“今天怎么没带几个弟兄?”沈季昀笑道:“你不是不愿看到他们吗?”曼姝问:“你怎么知道我讨厌这些人?”沈季昀笑道:“自然有人告诉我。”曼姝看他神秘的样子,不觉明白了,一定又是老钱,暗中给他通风报信。怪不得戏班子里的人说老钱喜欢过沈三公子的母亲,原来是真有其事。
吃完了夜宵,曼姝的心似乎也被那汤包给焐热了,对沈三公子要步行送她回家的提议,也没表示异议。此时的夜空像是被一块黑丝绒罩着,几颗闪烁的宝石缀在上面,便是星光了。曼姝的高跟鞋叩在蓝幽幽的人行道上,不时发出铿铿的响声,就像是在钢琴键上走动似的。偶尔看到路灯下的踽踽独行的两个身影,蓦然觉得这夜像是他们的,他们就是这世界上的惟一。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两人心中都像拴了条丝钱似的,一下子拉近了许多。曼姝不禁问他:“你怎么不找那些富家小姐,却要对我好呢?”季昀笑道:“因为你漂亮呀。”她不好意思道:“人家不一样漂亮?”季昀沉吟了一下说:“漂亮是漂亮,却没有你人好。”曼姝听了一热,他果然跟别人不太一样呢。联想到他的身世,又觉得沈三公子的话也在情理之中。心被一点点地融化,甜蜜便悄悄地浸进来,走起路来便轻盈得像在跳舞。季昀看着她娇美的身影,心里便涌起万般的柔情,禁不住牵起她的手,曼姝缩了一下,还是被他握住了。那一刻,曼姝只觉得一股热传导过来,脸一下就羞红了。两人都不再说话,两只手却一直紧握着。马路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柔曼起来,不像在走,而像是在云朵里飘着,只恨不得一夜就这样飘下去。可是路很快就走完了,这时,季昀才想起问她一句:“你们演完后,下一站是哪里?”曼姝说:“可能是去乡下。”他一下子站住了,凝视着她问:“去多久?”曼姝说:“也许半年,也许一年。”
“真的吗?要我等这么久……”他忍不住说出了口。
曼姝听得一震,虽然这个晚上已经感知了沈季昀的心,但是从他口里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