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是陈先生送给你的?”她翻了翻说。
“噢。”小玉答应一声,心里突突直跳,她以为姚小姐会骂她,随便要人家的东西。姚小姐看了几页,一直没有说话。随后就把手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眼望着阳台外渐渐淡薄的日光出神。那样子很像某个电影女明星的特写镜头,散淡而幽远的样子,很打动人。
小玉觉得此时的姚小姐像个谜。她在想谁呢?会是陈先生吗?一想到陈先生,她倏地激起一丝妒忌,姚小姐怎么是陈先生的朋友呢?陈先生真会喜欢姚小姐这样的女子吗?好像也有可能,姚小姐长得漂亮,又摩登风流,一般的男人是抵御不了诱惑的。陈先生一定是被她迷住了。可是,为什么是陈先生而不是别的男人呢?小玉想着这里,心口仿佛被刺了一下,痛得有些受不了。她只好把思绪收了回来,定了定神,慢慢才恢复了平静。是的,她不能对姚小姐有任何想法。人家再做得不对,总是自己的主人,主人是不可违背的。小玉当然清楚这一点。
这时楼下有人喊:“姚小姐,电话!”
姚小姐皱起眉头:“又有什么事来了?”便要小玉下楼去接。一会小玉上来,回道:“是王经理来的,说他当次长的姑父来到汉口,要为他接风,晚上在维多利安排了茶舞会,要你去捧一下场。”
第七章 鸳鸯锦(8)
姚小姐嘀咕一句:“他明知道我病了呀。”
小玉道:“我也说了,他还是要你去,说他姑姑也回来了。”
姚小姐想了想说:“没办法,只得去吧。你去叫一辆黄包车在楼下等着,我换身衣服就下来。”
姚小姐围上那条鸳鸯锦披肩,好像精神又来了,她款款地走下楼去,回头还要小玉别担心。小玉瞅着鸳鸯锦披肩在眼里一点点变小,最后看不到了,就感觉自己的希望也跑得没了踪影。她在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要去陈先生的报社。正好鞋面的丝线用完了,可顺路买一些。到时姚小姐问起来,也好有个由头。
走出交通路那条街就上了歆生路,她在铺子里挑了几样丝线,就绕道往报社的方向去。走到半途,突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她,回头一看,正是陈先生,便惊喜地叫起来:“哎,陈先生,我正要找你呢。”
陈荒野笑着说:“哟,我也寻思小玉怎不来呢。”
小玉听得心里一热,原来他还记着她的事呢。陈荒野看小玉手里拿着丝线,就问:“你是顺路来的?”
小玉张了张嘴,还是嗯了一声。
“《红楼梦》看完了吗?”
小玉说:“还没呢。刚看到宝黛初会,认的字太少,半天才看完一页。”
陈荒野说:“哦,已经不错啦。”
小玉不好意思道:“还说呢。觉得这一节有意思,就多看了一遍。”
陈荒野瞥了她一眼问:“哪点有意思?”
小玉咬了下嘴唇说:“宝玉第一次见到林妹妹就觉得她面善,看来真是前世的缘分。”
陈荒野笑道:“是呀,人和人之间的交往,第一感觉的确很重要。”
小玉听得一怔,他也有此想法?那么,他见到我时,会是什么感觉呢?正想着,就听陈荒野在问:“小玉,你还有兄弟姊妹吗?”见小玉摇了下头,陈荒野就说:“你也是一个呀,那就做我的妹妹好了。”
小玉听得暖暖的。再一回味,又觉得陈先生冒出这样的话有些道不明的意思。他俩刚说到宝黛初会,说到缘分,陈先生就要她做妹妹,难道要她做第二个林妹妹不成?但转过头想,林妹妹可是宝玉的心上人嘛。她和陈先生还是刚刚认识,彼此只是好感,还没到那一步嘛。也许,陈先生只是随口说说,只把她当个小妹妹而已。这种想法,在随后谈起姚小姐时便得到印证。陈先生听说姚小姐病没好就出去跳舞,脸上便显出担忧,说姚小姐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很怜惜的样子。小玉又有几分失落,陈先生的心果然在姚小姐身上。不由试探道:“陈先生,你第一次见到姚小姐时,也觉得她面熟吗?”
陈荒野没防着小玉这么问他,脸上显出些羞涩,随后才说了句:“她很吸引人,只是眼睛里透着沧桑,看得出是有过苦痛的人。”
小玉听得一惊,陈先生竟然把姚小姐看得这么透彻,也怪不得姚小姐对他另眼相看。她忽地有些妒忌姚小姐,有陈先生这样的男人怜惜着,却不珍惜,还跟王经理不清不白的,难道陈先生不知道她的底细吗?小玉觉得陈先生一定是被姚小姐迷惑住了,或者并不知情。如此,她就有些为陈先生叫屈,怎么能这么傻呢?可她又不好再说什么,低头看陈先生脚下全是泥巴,便问:“你每天都在外面跑吗?”
陈先生说:“也不一定,但跑的时候总要多些。”
小玉说:“怪不得不去我们那呢。”心想你要多去几次,花狐狸的尾巴就露出来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七章 鸳鸯锦(9)
陈先生说:“也不是,姚小姐有她的考虑。”
小玉一下明白,还是姚小姐避嫌,不让他去。便试探道:“这么近,去了又有什么妨碍呢?再说你要是去了,姚小姐不定多高兴呢。”
陈先生听了便说:“行嘛,过两天我抽时间去看看你们。”
小玉嘴上答应着好,心里却在想,到时巴不得你遇上王经理,也早点清醒过来。
到报社门口,陈荒野就要她一起进去。小玉怯怯地跟着,有个同事见陈先生带个姑娘进来,便叫道:“荒野,你把妹妹带来了?”
陈荒野愣了一下,便问:“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妹妹?”
那位先生就说:“长得像呀。”
陈荒野扭头打量了一下小玉,点了点头说:“嗯,我也觉得她像我妹妹。”
几个人听完都笑了。小玉也在笑,但她知道陈先生不是一句玩笑话。他是真心诚意的,因为他也刚说了要她做妹妹的话。她感到一丝温暖的亲情在体内滋长着,好像她和陈先生真的成了兄妹,彼此的距离似乎又拉近了。
四
小玉向陈先生说起了自己的母亲杨文秋。在她心里,母亲一直是她最亲的人,也是她惟一的亲人。特别是在她独自闯荡汉口,饱尝了人间冷暖之后,她对母亲的怀念也更加强烈。她的眼前也时常浮现母亲瘦弱不堪的样子,像是存在心底里的胶片,时不时就会在脑海里上映一番。
从懂事起,小玉就感到母亲的肺部总发出风箱一般的抽动声,这也是小玉出生时落下的病根。母亲说那年的冬天太冷,自己又没有奶水,总是夜里起来给饿得哇哇叫的小玉煮米汤,换尿布,不久就染上了气管炎,抓些中药吃了,也是时好时坏,慢慢就发展到了肺部。小玉闻着中药味长大,却出落得面如鲜桃,肤如琼玉,身如柳枝,引得湾里的年轻伢们纷纷向她示好。小玉不敢出门,有的就扒进院子里来挑逗她。这一切,当然瞒不过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母亲嘴上没说,眉头却拧紧了。那天是小玉的生日,小玉把熬好的药端到母亲的床前,母亲瞧着小玉明媚如芙蓉初开的脸庞,禁不住说道:“小玉,今天你满了十六,照说该给你找个婆家了。”
小玉一听这话,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低下头说:“姆妈,我不出嫁,我要一直守着你。”
母亲说:“哪有闺女不出嫁的?到时不让人笑话?只是我现在这副样子,怕是看不到你嫁人了。”她喘了几口气又说,“姆妈也不想让你难过,可我心里清楚,吃这么多药不见好,八成是没指望了。别的都可以丢下,只是放心不下你啊……”母亲说着,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小玉伸手要揉搓一下她瘦削的胸部,却被母亲一下挡开,还指指门口的一个板凳要她坐下。小玉知道母亲是怕她传染上了,只得顺从地坐到一边去。
母亲吐了一口血痰,喘息了半天,才渐渐平复了些。见小玉忧愁地望着她,便微笑道:“小玉,有一个故事,我从来没讲给你听,现在觉得是时候了,你想听吗?”见小玉连连点头,母亲清了清嗓子,便缓慢地讲述起来……
十六年前那个飘雪的下午,小学教师的杨文秋上完课后,就戴上围巾准备回家,刚走出校门,就听到旁边的小巷里传来婴儿的啼哭。闻声过去,几个路人正围着一个腰圆形篮子看稀奇呢。
杨文秋挤到跟前,见篮子里果然放着一个裹着包被的毛毛。毛头冻得小脸乌紫,哭声也渐渐微弱,已经奄奄一息了。
第七章 鸳鸯锦(10)
“这么冷的天,把小毛头扔在这里,真狠心嘛。”
“八成是个私伢,见不得人才这样的,真造孽呀!”
“这伢怕是不行了,哪家要没孩子的抱回去,总是救一条性命呀!”
听到后面这句话,杨文秋的心倏地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一向信佛,可受不了一个小生命就这样白白地死去。不容脑子考虑,她拎起篮子就急火火地往家里奔。进了家门,她就直唤母亲快舀些米汤来。她父母一直着急文秋二十好几还没出嫁,就怨姑娘被书本害了。此时见文秋抱着个快死的婴儿进屋,便埋怨说:“你一个姑娘家捡个伢回来干什么?不是找事吗?”文秋也不应声,只管抱着毛毛一勺一勺地喂着。慢慢地,毛头的小脸开始和缓过来,小圆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文秋,倏地小嘴像月亮弯弯似的笑了。这一下,犹如四两拨千斤,把老姑娘杨文秋感动得眼泪直掉,母爱也随之一触即发。她就觉得这孩子天生是属于她的,是老天送给她的一份礼物。为什么让她碰上了呢?看来她跟这孩子一定有前世的缘分。她就决定留下这孩子,还给她取名叫杨小玉。父母也是慈悲之人,看毛头生得灵巧可爱,也渐渐喜欢上了。只是觉得文秋可怜,一直到死都在埋怨女儿没能出嫁……
母亲说到这里便哽住了,小玉慢慢地站了起来,但脑子晕糊糊的,她扶着门框呆呆地问:“姆妈,这不是真的吧?”
母亲凄然道:“是真的。”
小玉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姆妈,你是病糊涂了……我不是你亲生的吗?”她抖着嘴唇问。
母亲摇了摇头,便挣扎着起身,要小玉帮她打开樟木箱子,从里找出一个花布包来。小玉接过布包打开,见是几件婴儿穿的棉衣裤,还有一条羊毛披肩。
“里面夹着一张纸片,你看看吧。”母亲说。
小玉翻了一下,里面果然有一个硬纸片,上面写着:女壬申年腊月初七寅时生,落款是汉口法租界王。
母亲说:“这是当初裹在包被里的,想是你生母的东西。我一直没拿出来,现在总算是时候了。”
小玉看到这两件实物,才终于相信,自己是被汉口一户人家抛弃的私生子,而母亲杨文秋为了养她,终生未嫁。
母亲把这些告诉小玉后,就要她去汉口寻找自己的生母。小玉顿时傻了,她没想到养母要赶她出门。便哭道:“您就是我的母亲,我不要汉口的生母,只要您……”母亲心里难过,还是硬着心肠说:“女大不中留。你早晚是要出去的。我又是个快死的人,看到乡里的男伢们都打起你的主意,我能不担忧吗?你本是金玉之身,应当有更好的归宿。”说完挣扎着起来为她打点行装,又将自己积攒多年的体己拿出一些交给小玉。小玉还是不肯走,养母便把行李扔到了屋外,气喘吁吁地说:“不要怪我心狠,你知道我是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