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楞,从后视镜里望着我:“因为妈打电话抱怨说你连春节都不肯回家看她,所以我才来的。”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不然他怎肯回来?
泪水宛如断线之珠不停的滚落下来……真奇怪……我明明不想哭……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拼命用力的用戴了绒线手套的手抹干那些泪,拍拍他的车后座说:“麻烦你,把我的行李还给我。”他将它放进了后备厢里。
他愕然的转回头,我只是重复了一遍:“麻烦你把我的行李还给我。”我不等他同意,已打开车门下车,执拗的站在后备厢边,像个不肯乖乖听话的小孩子。
可是,我不打算妥协。我要回去。回省城去。
“为什么?”他也忙下车来,一阵寒风过,他不禁竖起风衣衣领。他穿的并不多,现在的男孩都是要风度不要温度。我本能的想要他多穿点,可这话,已经轮不到我来说。
“我是说,我要我的行李。本来我是想你不会回来,所以才回来陪妈过年。既然你在,我就回去了。过年我还有很重要的培训课。”
他一愕,犹豫了一下,看看四周,似乎我们奇怪的对峙已经引来侧目。他有些不安的样子:“有什么话进车里说吧,在这儿站着,别人看见会不好。”
这句话像根刺,狠狠的扎在我心上。他现在开始怕别人起疑了?哈哈。是怕他的太太因为我这种卑微的人而受到莫名其妙的谣言伤害吧。
我乖乖的坐进车里。我怎么能故意去伤害别人的太太呢?我不可以成为那么无耻的人。
章天见我回到车里,似乎微微一笑。也重新回到他的驾位上,拧动钥匙,点火起动。车子缓缓的向前开。我跟他说:“请你找个人少方便的地方放我下去。还有,不要告诉妈我回来过。”
可是他不理,只是往前开。良久,却徐徐的说:“你一下车,有那么多人看到,这镇子就这么大,你怎么保证别人不跟妈说?到时候说起,她的女儿回来了,却连家门也不进,就掉头回去,你要她一辈子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心底一惊。的确。是我疏忽了。
他见我不再说话,便将车一径开到妈住的院子里。停下来,他从后视镜看着我,我毫无表情的将视线转向窗外。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如果你真的那么不想见到我,我可以先到省城去。顺便也可以陪陪岳父岳母。你就在这儿陪陪妈,等你回去,我再过来。我有半个月的假期,也需要两边老人一边一半才算公平合理。”
他的“岳父岳母”“两边老人”像两把锥子把我的心刺了个对穿,血汩汩的流,无声无息。
“好啊,”我吸口气,不再流泪。我没有泪再给这个人了。“那就请你现在立刻就去你岳父家吧。”
本以为这样的话已经可以打发走他,可惜,现在我的话好像已经不再能影响到他的情绪。他下车,打开后备厢拎出我的行李,用极冷淡的调子说:“我已经答应了妈陪她过除夕,你就忍耐这两天吧。”
可是真的过下来,似乎并没有“忍耐”这么痛苦。因为太多事情要做了。妈现在似乎迷上了打牌,天天聚齐一众老姐妹在家里练习“杠上开花”,一应琐事都是我和章天的。而章天虽然早我两天回来,却因为什么也不懂,天天就坐在妈旁边看她打牌、给她压场子,直到我回家,才忙不迭的一起打扫洗刷,发面蒸馍,杀鸡腌鱼,煎蒸炒脍。 txt小说上传分享
29
虽然妈什么也没做,但年货倒是办的齐备了。看得出,她是早早就开始预备一大家人一起过年了。可高珊还因为前几年那场事心有余悸,根本没有回国,而章天所在的公司并不放春节假,所以妈再一听说我也要上课不回来,自然一筒气都撒在我身上了。
现在我们都回来,儿子在日本有了大出息,女儿也快要成为注册会计师,妈一时间红光满面,把我呦三喝四,除开过年的准备,我还要为她们牌友老太太备办一日两餐可口的饭食。仿佛这样一来才更显得这女儿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老娘教导有方。
我忙的昏头转项,章天则像只没头苍蝇,看得出他很想帮忙,可这些年来他哪曾插手过家务?只会越帮越忙而已。可我又不能把他一脚踹出去,因为我真的很需要一个人帮忙,哪怕做做杂事剥几个蒜头呢?是真的忙不过来了。
妈又在厅堂上高声亮嗓的摧:“章黎!章黎!饭还没好哇?”
因为心情愉快,她老人家对我也颇赏了几分薄面。我连忙奔过去应卯:“老夫人别心急,就来就来。”
牌友老姐妹们见她竟有个如此招之即来又肯给母亲低声软语的女儿,都是一片声的赞,妈虽然一边心满意足,可一边又替章天感到抱屈,于是又提起儿子的出息来,老太太们越发七嘴八舌,我走进厨房,正与章天抬起的视线对上,不由相视而笑。
那一刹那,我们仿佛又回到从前。回到从未有过那一段意外之恋的很久很久的从前。忽然之间,我觉得心胸一下子豁然打开了。我真是糊涂呵……为什么要恨他?他曾为我做过那么多,那么多。
“喂!你怎么把蒜丢到垃圾蒌里去啦!”我不禁惊呼,章天也吓一跳,原来他只顾刹那出神,竟把蒜皮放进碗里,蒜头归位于垃圾。
我忍不住“噗哧”笑出来,我们俩相视哈哈大笑。
真美好。我要跟他和睦相处,我不要恨他。因为我曾在心中暗自许过愿,当他有了心爱的姑娘,将携她登上婚姻的殿堂时,我一定会送给他们最虔诚、最美好的祝福。因为他,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人。
也许是气氛忽转融洽,也许是他从来就不是个愚笨的人,章天很快就麻利起来。到第二天,就是年二十九那天,他竟已经可以帮我揉面了。我太累,揉几下就没了气力。
“唉唉,你让开,让开~”章天把我推到一边,一面大言不惭的卷起袖子似要大干一场的样子,我看他居然穿一身黑就往面板前面站赶紧拉住,把我的连兜围裙解下来,给他套在头上。系带子的时候,因为妈这条围裙带子特别长,需要在身前绕一圈,我不可能拿着绳头围着他打转,只能从后面伸出手去,将绳头在他身前一交。
我的心头砰砰跳,只能强自按捺,既然已解开心结,又何必畏畏缩缩?应当显得正常些,再正常些!我大大方方的把手伸到他身前,绳头交错,绕到后面。我能感到他一刹那间浑身绷紧,也许他也同样不习惯吧。我飞快将绳头在他腰后打个结,拿上盆子就走出去了。
等我拔完鸡毛回来,他居然不禁揉好面,切也切好了。
“再接下来又要你教我了,”他有些歉疚的样子:“我现在才知道,以前过年前我都出去玩,你跟妈在家里有多辛苦。”
我笑笑。放下盆子,开始教他包饺子。
结果,整个一个年假,不论是我还是章天,都没有再提早些回省城的事。直到我年假到期,必须回去的时候,他才提出开车送我。但我拒绝了。我不要几个小时跟他呆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我还是受不了。况且,我早在来时就已经买好回程的火车票了。
最后章天还是坚持把我送到县里坐上火车。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在站台上分别,他才上大学时,也是我和妈来送他,当然还有他的一堆男同学女同学和一堆小师妹仰慕者。但不论有多少人,他都会最后才跟我道别。
章天帮我把行李拎上火车,车上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人,我的位子都不知道在哪儿了。章天直摇头,又把行李拎下来,直接扔进后备箱里说:“挤成这样你还坐什么?我送你过去走高速比它还快呢!”
我赶紧把我的行李抢出来,连声不迭的说:“你不能这样!我习惯坐火车,坐汽车会晕车的!”
他一诧:“你以前从来不晕车的,怎么现在又晕了?”
但我说的是实话。自从那次连续感冒后,我的体质就变得莫名其妙的虚弱,连坐公共汽车久了都发晕。
“是真的,”我朝他笑笑:“你老姐我真的老了,动不动就头晕背痛眼发花,怎么能跟你们小年青比?我还是坐火车安全。”
他稍稍一怔,见我必要拎着箱子上火车,也只好摇头叹气,夺过我的箱子,挤上车,找到我座位下勉强塞进去。这时离开车已经不远了,我不停摧他下车,他却笑:“你就先坐好吧,别管我。一会儿车开了我从窗子跳下去。”
我一环顾,还窗子呢!这全是封闭车厢就是有窗子也打不开。眼看着发车时间已到,他却还赖在我座位边,我急的大叫:“你快下去啦!再呆会儿把你一起拖到省城去了!”
他无所谓的耸耸肩:“去就去呗。我拿钱补票总行吧。”
我吃一惊,瞪起眼,他仿佛气焰稍熄,举了双手投降说:“好好我下去,你到了电话我。”他将右手放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我一迭声的答应他,只盼他能赶上下车。
可我的位置正在车厢正中央,前前后后密密麻麻全是人,他没挤出几步,车已缓缓开动了。我急的直冒汗,他却朝我回头耸肩一笑,又挤啊挤,挤回来,颇遗憾的样子:“没办法,它真开了。”
我恼火万状,简直想吼他一顿了事,可人这么多,又不好发作,只得默不作声。过一会儿,列车员辛苦的挤来挨个查票,他乖乖的掏钱补了张站票,还硬把人家列车员大嫂腋下夹着的两张报纸要了来,站在一晃一晃的车厢里看。
我想告诫他不要在运动的车厢里看书,会坏眼睛,可话到口边,又咽回去。我不要不识趣。我要恪守本份。绝不再对他说一句不必要的话。
30
我闭目养神,车厢一摇一晃,我竟睡着了。醒来时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正冲我一个劲儿的笑。我吓一跳,问她笑什么。她指了指站在过道对面、正靠着椅背打盹儿的章天说:“刚才你睡着的时候,你男朋友一直盯着你看,还找我借笔给你画了幅素描呢。”
我大吃一惊:“画素描?”他什么时候学会画素描?转念之间,我又明白了。高珊非常喜欢漫画,曾经拜名师学过绘画的。
那么,就是夫人教的??。我重新闭上眼,眼底酸涩。但我不哭。我不会再哭了。不会再为他哭了。
章天把我送到省城,段蓉一家来站台接我,一见到他,仿佛都大为诧异。
徐少魁还是像原来一样不喜欢章天,可章天却似已学得圆滑许多,与他夫妇礼貌客气又不显得太生分的打了招呼,又很开心的逗了一会儿晴晴,才与我们在站台分手,径自出站了。
坐在车里时,段蓉很多次想开口,可是晴晴一直在旁边闹腾,小丫头似乎对章天十分有兴趣,不停问我他是谁。段蓉不好开口,我笑着对她说,如果晴晴喜欢他,他就是晴晴的舅舅哦。
晴晴扑闪着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想了想说:“舅舅?跟大姨是爸爸跟妈妈的关系吗?”
我们一时都讶然。段蓉赶紧圆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晴晴是个小笨瓜,上次妈妈不是教过你吗,舅舅跟大姨的关系,就是妈妈跟大舅的关系。”
她越说越绕,晴晴显得很苦恼的样子。我想到段峰,段峰是她大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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