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醉眼惺忪地问道:“梦红楼是什么地方,是间客栈么?”小二笑道:“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它倒是往来客商散愁解忧的最好处所。这长沙城中,谁不知道?要说酒楼餐馆,那自是小号第一;要说花街柳巷,那自是遇仙桥东的‘梦红楼’了!”
第五不屑道:“花街柳巷,庸脂俗粉,不入耳目,有污青衫!”小二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若说别处妓馆的烟花女子是庸脂粉,那我没话说。可若说这长沙‘梦红楼’的姑娘是庸脂粉,爷,可天下还有不俗的吗?”
第五奇道:“你怎知道?却又为何如此卖力地替它吹嘘?”小二笑盈盈地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是吹嘘,您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去了包您不会后悔。客官岂不闻‘湘女多情’?”
怅饮无绪,第五又不胜酒力,于是付了银子,摇摇晃晃下了酒楼。
夜凉如水,第五莫辨南北东西,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觉就随着三五成群的人流往遇仙桥东而去。到了桥上,看了桥栏上“遇仙桥”三个朱字,第五心下疑惑道:“我怎么到了此处?莫非我竟要去甚么‘梦红楼’不成?‘遇、仙、桥’,我又不是王乔,会遇什么仙?天仙?林仙?”蓦地想起今晨竹林中的奇遇,不觉脸儿有些发烧,心儿有些狂跳,脚下竟直向前面红灯最耀眼处行去。
墙角一个乞丐敲着竹板自顾自唱道:
“过往客人听我告
咳呀咳吱莲花落
叫化的格调有低也有高
莲个莲花落哟嚯
有钱时我也曾、
长街驰马着锦袍
四书五经读朝朝
为只为富春院中春光好
醉卧花中不觉晓
吴侬软语甜如蜜
魂销西湖六吊桥
咳吱莲个莲花落
偷香窃玉,暗渡鹊桥
谁知道鹊桥未渡上断桥
金山空、银山倒
银钱用完了
鸨儿恼怒了
娘儿姐儿反脸了
花儿朵儿不见了
马儿被当了
书童被卖了
妻儿气走了
爹娘上吊了
唉
没奈何一根竹棒一只瓢
穷途末路去唱莲花调
(莲花莲个莲花落哟嚯)
莲个莲花落哟嚯
……”
这乞丐有副好嗓子,唱的着实好听。但这往来于烟花巷的江湖子弟,可有人听得进去的么?
第四爻 红楼惊梦
第四爻,蒙卦六三
爻辞:勿用娶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象曰:勿用娶女,行不顺也。
转眼到了一座红灯高挂、彩袖当风、门庭若市、川流不息的楼台,金字匾额,上书三个斗大的金字,正是“梦红楼”。
第五聪*里告诫自己道:“此是烟花巷、*场,蚀魂销骨,慎不可入!慎不可入!”可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踉踉跄跄地踱进了门去。
门旁立着一位“大茶壶”,正递茶送水,第五看得眼熟,不由问道:“这不是‘长沙水苑’的小二哥么?怎么又到了此处?”那“大茶壶”笑嘻嘻道:“公子说的是小人的胞弟,我叫陈三三,他叫陈七七,想必是他介绍您来的了?快快里面请!”第五这才恍然小二为什么那么热心,却原来是为了帮他的哥哥招揽生意。
一个打扮得贵妇一般的半老徐娘笑吟吟地迎上来,福了一福道:“公子请了!不知公子有没有熟悉的姑娘?我好叫她下来陪公子饮茶!”第五哪见过这阵式,当下想转身就跑,腿却不听使唤,缄口不语,脸红似纸,都可以糊灯笼了。
那半老徐娘倒十分善解人意,见第五的样子,就恍然道:“想必公子是初次来此的吧?”第五嗫嚅着点了点头。那妇人道:“我们梦红楼里的姑娘个顶个都是绝色佳丽,舍此您可长沙城也找不到比这里更称心的娇娥了。”第五心中暗道:“舍此真就没有了吗?”脑海中不由又浮想起了那位林中仙女。
那妇人自顾自地介绍:“我们这儿有会品箫的小桃红,善弹筝的杨柳青;雪中姬吟诗作对愧杀才子,云中秀围棋双陆件件精通;袁莺轻嗔薄怒,能嗔得您身酥体软心痒难搔;方蕙展颐巧笑,当真个是一笑千金倾国倾城。却不知公子中意哪一个呀?”
第五聪明还在想那吹弹得破的脸儿、弯如新月的眉儿,想那腻如凝脂的肌、白似欺霜的肤,想那芙蓉出水、白衣胜雪,还有那“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猛经一问,哪里说得出话来?只得让脸就那么红着,只得让头就那么低着。
那妇人想了想,眉开眼笑地道:“公子驿路寂寞,来梦红楼说不定还可以碰上一位红颜知己呢!公子稍坐片刻,待我请出一位姑娘侍候公子。我姓贾,这儿的姑娘们和来这儿的客人都叫我贾妈妈!”
第五聪明定了定神,稍稍平稳了一下,彬彬有礼道:“如此有劳贾妈妈!”正说着,偶一抬头,见楼上翩翩走下一位白衣少女,第五的眼神一下子就直了:不是那位竹林中的少女却是谁?赫然是她!竟然是她!居然是她!
那少女一回头也看见了第五,一伸舌头,做了个鬼脸,象是在说:“果不出本姑奶奶所料,你不是个正人君子!”那白衣少女去捧了一架瑶琴,转身上楼,每一步都似踩着了风,踩着了云,踩着第五聪明痴痴的眼神。
贾妈妈看见第五聪明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凑近前去低声道:“公子眼力硬是要得,小丁儿姑娘是我这梦红楼里最拔尖、最出色、最优秀的了,琴棋书画,茶道花艺,吟诗作对,烹调女红,无一不精。最难得的是,小丁儿姑娘至今还未破瓜,仍是个清倌儿。不过,小丁儿姑娘眼光高得很,是否和公子有缘,我还要去给您问上一问!还有咱们先说好了,倘若姑娘同意了,*之资至少要五百两银子,给姑娘的缠头尚在其次。”说罢,一扭一扭地上楼去了。
第五的魂都被那白衣少女勾去了,心里反反复复地只道:“小丁儿?她叫小丁儿?她怎会在这里?她怎能在这里?”心下实在不肯相信林间所见的那么一个冰清玉洁、出水芙蓉般的女孩子竟是一个风尘女子!虽然缘只一面,还被奚落一番,可第五心里固执地当她是神女天人一般。及至那老鸨说到五百两银子云云,第五才明白这里真的就是“梦红楼”,这一切并非是红楼一梦。
第五记得鞋里还有四五张金叶子,至少可以换一千五百两银子。他不敢去想什么破瓜、缠头,只觉得想上一想也是对这少女的亵渎。只是不知这些银子够不够给那白衣少女赎身?方才贾妈妈不是说她还未……还未破瓜吗?出身青楼,守身如玉,不染淤泥,难能可贵啊!第五打定主意要救这个一面之缘的少女出火坑。
“贾妈妈上楼去好一会儿了,怎么还不下来?莫不是她不肯,贾妈妈正在劝解她?”第五心里但愿她不答应,那才是自己心目中那个冰清玉洁的仙子。可又生怕她一口回绝,连面都没缘得见。最好那白衣少女对自己一见倾心,自己再为其赎身,岂不是顺理成章?
翠屏山中,晓寒深处,芙蓉出水,美人浴足,公子佳人,一见相慕。再见风尘,佳人欲以终身相托;得伴朱颜,公子肯将倾囊而付。缘定今生,梦里前尘曾修百世;姻牵红线,只为当初那一回眸。……哎呀不可!若是自己替她赎了身,定要她以身相许,那与来此千金买“破瓜权”的浮浪子弟又有何分别?
正胡思乱想间,只见贾妈妈施施然走下楼来,曼声问道:“请恕老身糊涂,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第五答道:“在下第五聪明。”贾妈妈一愣,心道:“这位公子是不是色迷心窍了?我问你姓什么,你自吹什么第几聪明干吗?我看你是第一糊涂!”口里迟疑道:“这个,公子,贵姓?”
第五忙解释道:“在下复姓‘第五’,名字上‘聪’下‘明’。”贾妈妈这才笑逐颜开地道:“原来是第五公子!恭喜公子,小丁儿姑娘请您楼上喝茶!”第五心里是三分欢喜三分失望,还有四分酸酸的、甜甜的,自己也理不清爽。
第五爻 仗气疏财
第五爻,比卦六三
爻辞:比之匪人。
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
第五聪明上得楼来,只见那白衣少女小丁儿已然换了一袭红衣。凤髻高挽,香肩微露。红衣如火,良宵欲燃。
第五聪明不觉又是一呆,怅然若失。只听小丁儿媚声道:“贾妈妈说有人想出五百两银子为奴家破身,想必就是公子您了?”第五哪经历过这种场面?一听“破身”二字,他的脸直被小丁儿的一袭红衣烧得滚烫。
他想说:“我是来给你赎身的。”又怕她反问:“难道你来梦红楼就是为了给我赎身?你又怎知我在梦红楼呢?”那可就无言以对了。于是只好低头不语,手足无措。
小丁儿移步如莲,吐气如兰,在第五的耳畔腻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是想先听听奴家弹琴呢?还是想即刻共赴巫山、梦会高唐呢?”第五吓了一跳,忙道:“不不不!”
小丁儿抛过一个媚眼来:“不什么?不听琴了?现在就要红罗帐底、颠鸾倒凤?”她热辣辣的话语刺激得第五聪明头发根都如野火春风中的离离原上草,一瞬一枯荣。
第五隐隐觉得她与自己心中的那个白衣少女已不是一人了。心中那个是晶莹剔透的白玉,眼前这个是脂香粉腻的*;心中那个是梨花雪衣的仙子,眼前这个是红绫紫袄的妖姬。可是第五偏偏心如鹿撞,口干舌燥,竟不能吐出一个字,也不能发出一声叹息。
第五聪明正色授魂飞之际,却不料小丁儿突然一整衣服,冷冷道:“今日清晨在翠屏山中,见君虽然衣裳褴褛,却能相待以礼,以为你正人君子,却不料道貌岸然!不知从哪里抢了哪个倒霉蛋的银两,就跑到这里自命*公子了?!你以为,我是个风尘女子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对我任意轻薄了吗?你以为,随便什么臭男人都能脏了姑奶奶的身子吗?瞎了你的狗眼!坏了你的狼心!烂了你的驴肝肺!趁早给姑奶奶滚蛋,否则我报官告你拦路抢劫、谋财害命!”
第五被骂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不过,小丁儿越骂越有气,他却是越听越爱听!待小丁儿骂得暂时告一段落了,才开口道:“小丁姑娘,你误会了!”小丁儿抢白道:“我误会了?莫非你的银子不是抢来的,而是偷来的?”
第五道:“不不,我是说,我来你这里,不是……不是……不是为了那个……”小丁怒极反笑:“不是什么?难不成你是来替我赎身、救我出火坑的?”第五聪明喜道:“姑娘冰雪聪明,一猜就中!”
小丁儿骂道:“中你个大头鬼!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梦红楼里的姐妹,哪个不是听了这些鬼话,信了你们这些忘恩负义、无情薄幸之徒,才会以身相许,甚至用自己的血泪钱倒贴,等被你们玩腻了、一脚踢开了,还傻乎乎地等着你们会来赎身……”
第五慌道:“姑娘你弄错了,我今天才第一次来!”小丁儿眼睛一瞪:“才第一次来?你还想来几次?”第五叹口气道:“我是无意中走到此间,无意间遇到姑娘,一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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