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悠乐合起折扇,抱拳施礼。
那祝如实抱拳施礼,唱个大喏,便道:“小弟不才,那日败于兄台手下,自认是我疏于练武,荒废家传绝技所致。我大哥金面钟馗祝填海久闻阁下大名,神交已久,只是无缘拙见,今日相会,请柳公子务必赏脸,与家兄切磋武艺。”
这祝如实声音洪亮如钟,一口气说得抑扬顿挫,在这通衢大道上远远传去,压制住周遭群雄的杂音。这些武林人士平常就打打杀杀惯了,听闻有人要比武切磋,“呼啦”一声将蒋惜命等五人团团围住,敲着兵器呐喊助威。
柳悠乐见这架势只能紧蹙眉头,暗吞苦水,他现在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若要退,这些个英雄豪杰围得水泄不通,哪有退处?若要进,江湖传言祝填海名列江海帮八大高手之二,“玄天烈火燎原掌”已到第四层境界,就算打赢了他,也难免大伤小伤,到时候,这蒋惜命就能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了。
此时此刻,人人脸上都透着兴奋地红晕,只有柳悠乐静静地坐在马上,只有那一直握刀而立的欧阳饮血还注视着遥远的天际,对眼前的事物视而不见。
金面钟馗已撸起袖子,他太阳穴深凹,手上青筋暴露,阳光倾斜,从他金黄的头发上折射过来,亮目眩眼。
忽然有个童音从人群里传来,这声音未脱稚气,听上去有些刺耳清脆,“等,等……我看不见……哎呀,谁的屁股啊?肥得像头猪。”
众人皱眉,向那声音看去,只见个黄口小儿从一满身横肉的胖子裤衩下滚到场中。
那孩童不过十岁的模样,一身破破烂烂的短衫沾满油渍污泥,他鼻涕下还挂着两汪清亮亮的泉水,笑时两颗门牙其中断去半截。
祝如实瞧他脏兮兮的、邋遢到顶,喝道:“哪里来的野崽子,来打扰大爷们比武?还不给我滚出去?”
那孩童一撇嘴,拉下左眼皮,冲他做个鬼脸,叉着腰,有模有样的骂道:“你又是哪来的野崽子,敢管大爷?”
祝如实见他瘦不拉几的,全身加起来都没有几两肉,居然敢在太岁面前口出狂言,当即火冒三丈,伸出蒲扇大的铁手,要把他拎起身来。
谁知这孩童是个鬼灵精,身手也快,见祝如实铁手抓来吗,一提气,轻点脚尖,沿着他猿臂样的胳膊直窜上去,两腿分叉,竟坐在他头上,嘴里念念有词:“马儿,马儿,看见前面就有草,蹬儿,驾,蹬儿,驾,马儿快跑。”
祝如实哪里受过这种屈辱,怒极攻心,伸手要把那孩童拽下来。谁料那孩童识得厉害,竟用沾满污泥的小手去拔祝如实的头发,嘴里还在唱:“马儿,马儿,来吃草,一棵草,两棵草……哎呦哇,好难拔……”
祝如实疼得哇哇乱叫,手里也失了准心,整个人像被火烫到一样,跳来跳去;武林群雄们笑得乱哄哄的乐翻了天;祝填海纵有神通武功,奈何投鼠忌器,怕出拳伤了自家兄弟。
还是蒋惜命见机得快,一把拉住祝如实,分开人群,拔腿就跑,下定主意,待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收拾这个坏事的野崽子。
第七章 阿影
祝如实四人一走,群雄没了看头,也都树倒猢狲,一哄而散了。柳悠乐自是放心不下那顽劣的孩童,拍马尾随过去。
约莫走了有半盏茶的功夫,前面四人都不见了踪影,柳悠乐勒住马缰,放眼望去,已身在一片竹林之中。
此时日渐偏西,风吹竹摇,如涛声拍岸,如轻纱摩挲。置身其中,半空是翠绿浓荫,铺地是枯黄落叶,漫说是人,脚印都瞧不见半个。
柳悠乐放任马蹄,驰到一棵百节竹下,目光柔和,似被竹光倩影陶醉,喃喃自语道:“如此美景今生能有一见倒也足昧平生。”
他声音不缓不急,听似自言自语,又好似是与这竹海倾心交谈。
那百节高竹似是听懂人语,百感交集,激动得枝杈抖动,把绿叶簌簌落下,落叶中倏然倒垂下个鬼脸,与柳悠乐面面相对,脸谱狰狞,似要择人而噬。
柳悠乐毫无心理准备,猝然大惊,“啊”的一声吓晕过去,从马鞍上滑落。
那鬼脸也没料到这人如此不禁吓,腰部用力,一个前空翻,稳稳地落在柳悠乐身旁,他用小脚踢柳悠乐,柳悠乐不动。
“喂,喂……”那鬼脸摘下面具,鼻孔下还流着两汪清泉,正是那先前闹事的孩童。
那孩童见柳悠乐久唤不动,颤巍巍的伸手到他鼻翼下,凉飕飕的已是进去的多,出来的少。那小鬼“妈呀……”一声坐倒在地,额前已吓得冷汗直冒,愣了半晌,“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直磕得额角发青,说道:“大哥,我真的不知道会把您老人家吓死,你做了鬼,千万别找我……我……我保证,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给你烧香烧纸,你千万别来缠我。”
这孩童第一次知道吓也会吓死人,看柳悠乐直挺挺的倒在地上,生怕他一会跳起来掐自己脖子,所以把头埋下来,连他脸都不敢看。
柳悠乐长身而起,看他像孝子贤孙一样长跪不起,当真是好笑之极,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小鬼听见动静,头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机械的抬起,正巧看见柳悠乐凑过来的笑脸,“妈呀……”惨叫一声,被吓得晕死过去。
竹海涛涛,柳悠乐倚竹而坐,暮已将至,斜晖洒下,落在展开的折扇上,落在柳悠乐俊秀的脸庞,似乎给他的绸衣镀上层金边,平添庄严魅力。
那小鬼摇着头,缓缓睁开眼线,朦胧中瞧见柳悠乐坐在竹前,心道:难道我已经魂归西天?可怜我中午路过王大麻子的烧饼铺时,没敢去偷,到头来还是做了个饿死穷鬼。他一念至此,不禁双腿发软,像被人一拳当胸击中,颓然坐倒,叹道:“我不是说了会给你烧纸钱吗?你又何必拉我下来?”
柳悠乐不解,问道:“拉你下哪?”
那小鬼恨不得哭出声来,紧忙咬住下唇,又道:“不就是这,阴曹地府。”
柳悠乐恍然大悟,又装出副大惑不解的样子,垂问道:“那在阴曹地府里打人会疼吗?”
那小鬼也发觉有些不对劲,两只小眼滴溜溜的乱转,打量四周,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我哪知道?”
“啪……”柳悠乐掴了他个响亮的巴掌。
那小鬼被打得后仰倒地,鼻涕哈喇流了一地,捂着渐渐红肿的脸,终于明白——被耍了。
柳悠乐随手捡起片落叶,优雅的揩去手面得污渍,道:“现在你知道疼了吗?”
小鬼想起刚才又是磕头,又是讨饶的样子,恨得牙直痒痒,气得脸像个熟透的茄子,跳将起来,击出愤怒的一拳。
柳悠乐只是笑嘻嘻的看着,仿佛是在看一部有趣的布偶戏。
拳到中路,那小鬼突然堪堪收回,另只手掌包住拳头,“噗通”跪倒在地,扬声道:“我小霸王阿影自从出娘胎起,只有我骗人,没有人骗我,今日我栽在公子手上,心服口服,只愿公子收我为徒,常伴公子左右。”
柳悠乐似也被这变化惊住,上上下下的把阿影打量了一遍,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人,然后“啧,啧……”两声,合起折扇,惋叹道:“可惜啊,可惜!我虽然有心收你,只可惜你已过了练武的启蒙时期,再加上你天赋平平,哎……哎……”
阿影跪在地上,屈行数步,连连磕头,道:“求公子收下我,求公子收下我……”
柳悠乐目中飘过一丝不忍,心中头绪万分,欲言又止,半晌,终于叹道:“你起来吧,以后你就帮我牵马拿缰好了。”
阿影还在叩头,嘴中不停地说:“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柳悠乐长喟一声,霍然而起,示意阿影牵马跟上,就在他背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竹影的阴暗中,牵起马缰的阿影脸上浮现出狠辣的表情。
暮已至,墨色阴沉,柳悠乐踱步上街,阿影牵着马紧随其后,两旁红灯成列,照得私下里犹如白昼。
除了元宵等佳节,百姓们是很少在夜晚出门的;小店酒楼也绝不会留恋夜色,常常早早就打烊关门。但今晚却尤其例外,长街上人声鼎沸,似还没从白日的喧嚣中缓过神;道旁卖吃食的小棚里,吆喝划拳声不绝于耳。
柳悠乐微皱眉头,找个人多的去处,要了盆酥花鸡,一壶烧刀子酒,自饮自斟。他也不是肚子饿了,急于进食,只是想听听这些莽汉们说些什么,地樱小城里究竟要发生些什么?
只听一个粗犷沉闷的声音骂道:“奶奶的,也不知这埋剑山庄弄些什么名堂,到这个时候才发请柬。”
另一个人打了个饱嗝,长长地舒了口气,用高亢的声音道:“他妈的,这百十来号人只发三张请帖,你说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粗犷声音又道:“我哪知道他卖什么药?还二更的时候才把请柬送来,你说他会送给谁?”
高亢的声音忿忿道:“他们这是狗眼看人低。我呸,这还用说,那些请柬会平白无故的送给我们这些刀头上舔血的无名小辈?妈的,指不定要送给那些个狗屁大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个威震八方的埋剑山庄骂得狗血淋头,柳悠乐只是凝神去听,再去倒酒时,壶中已是空空如也。再看那盆酥花鸡,也早被风卷残席,阿影正抓着个鸡骨头,拼命地去啃,吃得满脸油腻。
柳悠乐眼中闪过怜悯,柔声问道:“好吃吗?”
阿影不住地点头,嘴里“唔唔唔”的支吾,忽然又像想起什么,埋头去啃那些骨头渣子。
第八章 三老板
夜色已浓,乌云闭月,灯火通明的长街上挤满人群,欧阳饮血面前,数丈开外的地方,一群大刀阔斧的大汉盘膝而坐,他们面容彪悍,脸腮上多有疤痕刺青,被灯光一招,说不出的狰狞可怖,犹如座座山神庙里竖眉捉鬼的神像。
这些人中有的正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灯光可照的山路;有些则席地而卧,肚皮起伏,酣然大睡。
忽听远处,打更的敲锣而过,报时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二更天,二更天。”
那些瞪大眼睛的赶忙把眼睛张得更大了;席地而卧的像猴子似地鱼跃而起,也把眼睛睁得像个铜铃。
只见欧阳饮血背后,有个青衣长发的庄客手捧一碟请柬,弓着腰,脚步踽踽,从黑暗中缓缓走来。灯光照过,他青色的绸衣微闪光芒,长发垂肩,将面容完全遮住,异常诡谲。
所有在场的武林豪杰都站起身来,他们知道能接受埋剑山庄请柬的人必然有足够的底气傲视群雄,他们有的心存侥幸,说不定请柬上邀请的人便是自己;他们有的胸有成竹,眼神睥睨,自信自己在这些人中出类拔萃,武功卓卓;他们有的早已气馁,只是抱着看看热闹的心态来瞧,看谁有这个资本能够收到埋剑山庄的请柬。
青衣庄客的步伐不紧不慢,他的心仿佛不会被这些人期盼的眼神所打动,他的心仿佛已止水平静,没有波澜,没有痕迹。
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薄薄的,火红的请柬上,就好像那是张写着巨大数额的银票一般。只有柳悠乐,只有身后跟着个孩童的翩翩公子,鹤立在他们中间,他的眼深如鹰隼,亮如火炬,只有他注意到,这个青衣庄客的双足并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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