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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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红颜-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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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春的脸色苍白,径直走到发毛的身边。

  “金老师……”

  “我是来送送她的。”

  风枚静静地躺在水晶棺里,像是在酣睡,合上的眼睑露出一条细缝,蕴含着深沉的哀愁。

  广春扶着棺沿,闭上了眼睛。

  广春是在向死者谢罪。

  风枚是因为孤寂闷出的病吧?得病的原因究竟是因为深爱还是悔恨?

  在风枚的遗体前,广春脑海里却映着她那双噙着晶莹泪珠的眼睛。正是这双眼望着自己,蕴涵着无可名状的柔情,使广春沉湎在温馨之中。

  广春已是精神恍惚了。

  “原以为是见不到你了……”

  这是风枚见到他的第一句话。

  风枚是坚强的。风枚同丈夫结婚不到一年即离了婚,十多年来独自把孩子抚养长大。

  风枚也是软弱的。或许就是自己的突然造访,却促使她今天的死去吧。

  “你还是早点回去吧,我不想你再为难了……”

  风枚的话仿佛还响彻在耳边。

  广春睁开了眼睛。

  蝶儿赶紧扶住父亲。

  “蝶儿,没想到你能来,请你和师母原谅我妈妈吧。”

  蝶儿没想到发毛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是吓了一跳。

  “哪儿的话,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这句话,无论对你妈妈还是你,我都难以启齿。更无法表示道歉。我想,你妈妈不知多么恨我呢。”广春说。

  “恨?妈妈是带着欣慰走的,没有一丝的怨恨。如果让您感到有责任,或感到后悔,那么妈妈的死也就变得阴暗了。

  “你妈妈太善良了,以致活不下去啊。”广春说,“然而,我不该把这种道德上的不安推给了你妈妈。因为我是个胆怯而懦弱的人……”

  “如果您不能释怀,妈妈在那边也会感到沉重的负担。”

  “也许的确是这样……”

  “妈妈也临了一幅老师写的《心经》,然后让我一起烧掉了,我当时还很奇怪,现在想想,原来她竟是什么都想到了。”

  广春说不下去了。

  发毛的这番话,使广春觉得在脑海里卸下一层帷幕。

  死了的人是不会强迫活着的人接受道德的。然而,死去的人没有创伤,心灵的创伤仅仅属于活着的人。

  风枚到底怎么想的?

  “长劫轮回,人生大梦。到了下辈子,我也就不记得你了。”

  这话又是怎样的凄切!

  《牡丹厅》里杜丽娘唱道:“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风枚曾不止一次唱过这段,这是对她自己说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又是何等坚决。

  如果要爱就爱,要生就生,要死就死,那么人生还有什么可怨尤呢。

  多少次风枚在梦中与广春相见,可如今风枚能像杜丽娘那样的还魂吗?

  杜丽娘又是何其幸,她的画像为柳梦梅拾到,她的鬼魂和柳梦梅成就了好事。

  风枚的《心经》已经焚化了,她的灵魂也就随风飘散了吧。

  广春坚持和发毛一起把白色的灵柩推到后面的火葬场去了。 

  蝶儿也是刚刚才知道风枚是谁。

  还是在幼时蝶儿就见过风枚,在练功房的后院里,她倚在父亲肩头哭泣。

  蝶儿对她没有任何恶意,更多的是遗憾、惋惜与无奈。

  “风枚真是太可怜了。”

  “他的前夫没有来吗?”

  “那个男人心里是恨她的。”

  “人都死了,也太无情了。”

  “那就是广春的女儿吧,他们也来了。”

  蝶儿听见议论,不由得抬起头向那个方向望去。

  门口站着几个“扶风社”的女票友,望见蝶儿猛然回过头来,她们忙着把脸转向了另一边。蝶儿觉得自己做了件不该做的事,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脸上露出了羞耻的神色。

  父亲还没有回来,蝶儿独自出了大厅,坐在花圃旁的回廊里。但蝶儿觉得那些女票友仍然在盯着自己议论着。这使蝶儿心里很不平静。

  虽然听发毛说,风枚是带着欣慰走的,蝶儿还是觉得因该给亡者默颂一段《往生咒》,把功德回向风枚,愿她得生净土。

  南无阿弥多婆耶,多陀且多耶,多地夜陀, 阿弥利都婆必,阿弥利哆悉丹婆必,阿弥利哆必迦兰地,阿弥利多必加兰多,切弥尼切切那,枳多加利,娑婆诃。 

  空气中飘来冬雪的气味好像要把悲伤注进了蝶儿的内心。

第二十四回 母亲的眼泪
在参加风枚追悼会后,广春患的精神衰落也严重起来。

  广春早年为练好胡琴,每晚坚持抄写佛经,修养心性。现在年近中年,他却患上了精神衰落。

  为了方便照顾广春,淑颦特意从蝶儿的屋子搬回去了。

  蝶儿放了寒假,回来却发现母亲的被子搬回去了,撅着嘴淑颦说:“好容易放假了,就是希望能和您睡在一起,真是温暖呀。”

  “这孩子!你爸爸最近身体不好?”

  “还是晚上睡不着吗?”

  “昨晚安眠药都加倍了,还是睡不安稳,今天早晨4点就醒了……”

  “爸爸呢?”

  “陪你外公散步去了。”

  蝶儿原也只是随便说说,父亲精神衰落已经很多年了,时好时坏的。对此,蝶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但是,这天晚上,蝶儿起夜时,却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静静的搽拭琵琶。 

  父亲的房里还亮着灯。

  看见蝶儿起来,淑颦像是吃惊的样子。平时蝶儿不在家,这个时候才是属于淑颦自己的时间。

  她示意蝶儿轻点,广春才迷迷糊糊的睡下,她连灯都没敢关。

  蝶儿蹲下俯在母亲的腿上,淑颦放下琵琶,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

  “快回屋吧,小心又感冒了。”

  “今晚跟我睡吧!”蝶儿半撒娇的对母亲说。

  淑颦笑了。

  第二天,淑颦睡到很晚都没起来。

  杨老每天早晨都要喝晚豆浆,这几乎成了习惯,平时总是淑颦早早就磨好热在锅里的。今天倒是广春把豆浆磨好,又买了些早点回来。

  蝶儿洗完脸,看见外公坐在窗台边看报纸,偶尔干呵两声,脸色不好看。

  蝶儿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突然打破了家庭的平和宁静。但是,对这一切,蝶儿却又很难去寻问了解。

  一家人等到淑颦起来,才凑在一起吃早饭。

  淑颦说:“你们可以先吃吗,不必等我的。”

  蝶儿开玩笑似的说: 

  “从来没见爸爸亲自做早点的。今天是特意为我回来做的还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广春听了,连笑也没笑。

  淑颦虽说起来晚了,可依旧有些神情恍惚。

  “这是在楼下老朱那买的花卷,刚出笼的,味道怎么样?”广春说。

  淑颦没有答话。 

  “听说韩非师兄已经正式分到剧团了。我还有一年也要毕业了,真忧心啊。”蝶儿说。 

  “你毕业了,我也就解脱了。” 

  “什么解脱?”蝶儿抬头看了看淑颦的脸。 

  她发现母亲端着豆浆,脸上淌满了泪水。

  阳光从窗外斜斜的投入到客厅里。

  淑颦出去买菜,广春也跟着去了。

  蝶儿陪着外公在阳台上聊天,她忍不住问杨老: 

  “您看到了?” 

  “你妈妈哭了。” 

  蝶儿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杨老说道: 

  “最近我一直有点担心,倒不是别的……自从你考上学,淑颦搬到你屋里后,你妈和你爸就老是那么客客气气的。我看她发顿脾气也好,不能总闷在心里……”

  正说着话,清圆法师打电话来。正觉寺开期传戒,邀杨老、广春参加。杨老说等广春回来商量一下,到时让广春给法师回个话,就把电话挂上了。

  杨老觉得那清静的环境对广春的病有好处,心里想着鼓励广春陪自己一同报名。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十五回 波动
广春与正觉寺的结缘源于清圆法师。

  市文化馆的张书力是书协的理事,虽是后辈,与广春倒是忘年交。

  某日书力看到广春抄的佛经小楷,说:

  “正觉寺有个清圆法师,善书善画,且为人性情天真,如果你们认识,应该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广春便向他打听这位清圆法师。

  清圆法师,羊城人,早年求学于羊城理工哲学系,接触众多佛教经典,毕业后即出了家。善作小楷。他的小楷,有魏晋气,更有自家气象。

  广春听了心中顿生仰慕,嘱书力得便时一定引见。

  后一日,欧阳、书力邀广春同往医院去探望住院的清圆法师。

  当时法师正坐在病榻上看书。见到大家来了,他欲起身下床。

  欧阳赶紧摁住法师的肩膀,说:“你不要动。”

  欧阳如今在羊城理工教艺术史论,他们也算是半个校友了。

  书力打趣道:“你们和尚也会生病吗?”

  也是,在广春的印象中,和尚们都清心寡欲的,疾病应该远离他们才是。

  清圆法师笑道:“和尚也是人,当然也会生病啊。”

  好一句和尚也是人,这样洒脱的清圆的形象深深印在广春的脑海里。

  法师出院后,广春陪杨老散步,也经常到正觉寺拜访他。

  于是从清圆法师的那间禅房,经常传出古琴的《普庵咒》与胡琴的《梅花三弄》……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一下照到了祖孙俩之间。

  “我妈到底怎么了?真让人担心。” 

  “你妈这么一哭,真让人受不了。” 

  “那您就跟我妈说说呗……” 

  “这事我说了也没有用的。” 

  “那……” 

  “还是等她冷静些以后再说吧。” 

  “什么都得由着您。” 

  “嗯。刚才清圆法师邀我和你爸爸参加传戒大会,我看倒是个机会。”

  杨老突然这么说,蝶儿不由一愣。在外公的眼里,难道最关键的事儿已经解决了?

  “在寺里空气好,生活有规律,对我和广春的身体都有好处的,也给个空间让你妈妈冷静冷静冷静。”

  “就你们两个,妈妈也不放心呀。”

  “欧阳也住在旁边,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你妈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正好你放寒假了,可以多陪陪她说话,她平时就是太闷了。” 

  “哦,欧阳也参加吗?”

  听到欧阳也参加传戒大会,蝶儿心中一震。 

  “广春平时对家里的事总是不闻不问。所以,一旦有了事,你妈妈就特别难受。” 

  “那倒是。” 

  “要不我和妈也一起去,可以照顾您老。” 

  “别。你妈好像是想清静清静,自己呆一呆呢……” 

  “那大会要开几天呢?” 

  “也就三五天时间吧。怎么,听见欧阳去,你就坐不住了?”杨老笑起来。

  “讨厌。您尽瞎说。” 

  “让他们分开几天,都好好想想这二十几年的夫妻生活,不也挺好嘛。” 

  “待会儿他们回来你什么也别说。我会找机会同他们说的。” 

  蝶儿点头答应了。这些天,母亲消瘦了很多。看到母亲的这个样子,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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