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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回府后,官服也没换,直接入内宅为长嫂请安。其时妻子卢氏正陪着长嫂在房中闲话,见韩愈回来。
忙起身嗔怪道:“怎么不把官服先换了。你这副样子,嫂子和我怎么与你说话。”
韩愈对着长嫂请安毕,满脸堆笑着打着哈哈。
郑氏慈祥道:“小叔一脑门的官司,怕是在公事上又遇到烦心事了吧!不妨说出来排解排解,省得闷出病来。”
郑氏今年六十多岁,满头髻发如银,皱纹满脸。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韩愈。从韩愈一进门,郑氏就看出他心中有事。
卢氏笑道:“咱们妇道人家,他的事如何能帮他排解。没的让嫂子跟着悬心,还是别说的好。”
不料韩愈却苦笑道:“我刚应承的事,还真跟你们妇道人家有关。”
说着坐下来,等丫环上完茶后。把晋国公托他做媒的事说了一番。
最后愁道:“长吉以前虽持才傲物,却也从不离经叛道。可如今行事,每每出乎意表。他这次虽被我强行叫来参加科举,可瞧他的神情,不是多迫切。怕是不忍让我失望,才勉强为之。裴公所托,我是和他说呢!还是等春闱过后再提。退之颇有些举棋不定。”
郑氏一直静静地听着,见韩愈愁绪满头,不由地笑道:“你是怕李长吉无意科举,耽误了裴家小姐。你这个保媒的,到时说不过去。是不是?”
韩愈点头应是,郑氏又笑道:“可晋国公又关照你提前和李长吉通个气,或跟他的母兄先说好。你怕到时候两头不落好,是以因此愁烦。”
韩愈对长嫂长鞠一躬,请教道:“大嫂,我做学问、处理公事都没这么头疼过。您见多识广,不妨给为弟指条明路。”
郑氏笑呵呵道:“世间事都有好与不好两种可能,就看办事之人如何说法。存乎一心,只要心怀坦荡,将话说透,又所忧何来?退之,你还是顾虑多了。”
长嫂的一番话,顿时让韩愈醍醐灌顶。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因此在晚饭后,李贺被韩愈派去的高管事,又请到了韩府。
李贺以为韩愈要叮嘱他赴试的注意要领,或劝他集中精力准备科举。并没对韩府之行做个推算。
哪知道韩愈在一通极平常的勉励后,就旁敲侧击道:“长吉的妻孝已经过去了吧!你有没有想过续弦?”
李贺愕然,注视了韩愈一阵后,顿时明白他的用意。
朗声道:“韩公好意,长吉心领了。长吉家贫,暂且没有续弦的考虑。就是母命难违,也要三年后再提这事。”
三年后再提续弦之事,你等得,人家小姐还等不得呢!韩愈心里腹诽,嘴里却打着哈哈。
“长吉果然有君子之风,先立业再成家。好、好,到长安后。不必理会外界传言,只专心攻读即可。”
李贺见韩愈的话又绕回了开头,知道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就起身告辞道:“韩公公务繁忙。难得休沐,仍为长吉操心。思之实在惭愧。长吉就不再叨扰了。春闱过后,长吉定会再来拜会。这就别过。”
说着拱手鞠躬,告别了韩愈。来到门房处,带着等在那里的陆华龙,缓步走回了高轩客栈。
沈亚之知道李贺被恩师请去后,也如李贺开始猜想的那般,不是勉励就是训导。也没放在心上,自己忙着准备明日赶路的事。先请客栈掌柜帮忙雇了辆六人乘的大马车,又打发仆从出去购买干粮点心。人还在柜台前和赶车人交涉,就见李贺带着书童回来了。
沈亚之奇道:“这么快就回来啦?恩师没说你什么吗?”
见李贺笑着摇头,沈亚之心神领会。旋即又忙活起上路的事,并催促李贺上楼歇息去。他还要和赶车人砍价呢!可不能让长吉给看低了。
李贺当即从善如流,对沈亚之道声辛苦,就带着陆华龙回房歇息。
却说晋国公回府后,先将李贺所写的,交给子孙赏析。又回到内宅,和夫人说起孙女的亲事。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对夫人高氏合盘说出后,却遭到强烈的反对。
“老爷,你是老糊涂不成?俗话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咱们菲儿堂堂公府嫡女,如何能给一个破落户做续弦?你让我们裴家日后如何见人?你快派人去和韩大人说,这事就当没提过。”
“真是妇人短见。不说李长吉才华盖世、前途无量,就是为人也是一表人才、矫矫不群。配咱们菲儿再合适不过。择婿哪能只看眼前,要图长远之计。我话已经出口,万难收回。”
老两口在内宅正堂竟吵了起来,可把家里的儿孙惊得面面相觑。各种流言也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
作为第一当事人,从姨母家刚回不久的三小姐,自然是第一时间得知的。裴大夫人刘氏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女儿倾诉。仿佛女儿马上就要被祖父推到火坑一般。
“我可怜的菲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和你定亲的那两个短命鬼,自己命不济,怪得了你什么?偏害得你背上这个名声。现在可倒好,你祖父竟不管你了,要把你嫁给一个穷秀才做续弦。这可如何是好啊!呜呜!”
真是晴天一个霹雳,惊得裴三小姐腾地就站了起来。
她在回来的路上从丫环的口中,得知李贺的姓名及在药王庙街救人的事。正心神不属,情思神往之际。就被自己母亲兜头泼了盆冷水。
她骨子里的骄傲,容不得被人轻贱。哪怕是自家祖父也不行。
对门外候着嬷嬷问道:“祖父在哪?带我去见他老人家。”
这时四妹润雨带着丫环,兴冲冲地拿了张诗稿进来了。刚准备献宝,就被屋内的气氛惊呆了。
怔怔问道:“大伯娘、姐姐,您们这是怎么了?”
裴润菲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你手里拿的什么?”
润雨今年不过十三,正童心未去之年。哪会因伯娘和姐姐的气色而往心里去。
忙献宝道:“你猜我拿的是谁的诗句?是祖父刚请人抄来的。”
见姐姐脸色一点都没缓和的迹象,忙接道:“是昌谷才子李贺,下午为韩大人现场题写的诗句。祖父也在场呢!叔伯和哥哥们,都夸这诗是传世名作。姐姐,你快帮我看看,我有些地方不懂。”
“谁的诗?快给我。”
裴润菲一把抢过堂妹手中的诗稿,仔细地看了起来。将要去找祖父理论一事丢到脑后。
母亲刘氏气道:“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穷书生正事不会,就会吟几句酸诗哄弄世人。还不快去找你祖父去。”
裴润菲猛地反应过来,颤声道:“祖父要将我嫁给谁?就是这个李贺吗?”
“不是他还能有谁?你祖父就被他这几首破诗给迷住了。会作诗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能当饭吃。”
大夫人刘氏颇有些气急败坏,对一向尊敬的公公也有了微词。
这时,嬷嬷进来低声禀报道:“老公爷和老夫人还在正房吵嘴呢!小姐这会过去,会不会火上浇油?夫人,你要三思。”
刘氏不由地迟疑起来,忙看向女儿。见女儿看着诗稿,一脸喟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忙大声地问了一句:“你祖父在你祖母那里,你还去不去?”
“去,我现在就去说个明白。省得祖父和祖母吵嘴。”
裴三小姐一说完,没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脸色。扭身出了绣房。
第二十章 长亭送
第二日一早,沈亚之主仆和高轩客栈的掌柜结算过银两。又和李贺主仆一起用过早饭。他们一行人正在客栈的大堂,等昨晚雇好的马车过来。
杨敬之带着一帮书生士子前来送行。这些书生士子都久闻李贺大名。相见之下,无不道仰慕之情。李贺几度谦辞,相互回礼之间,言谈甚欢。
杨敬之又为李贺、沈亚之介绍几位同僚好友,方长河和马思远等几位闻名洛阳的才子,纷纷与李贺、沈亚之称兄道弟。见李贺并不如传闻中倨傲,反而比一般士子更平易近人,且又爽朗磊落。众士子好感度直线上升。
杨敬之笑道:“恩师一早要上衙门,着茂孝前来送行。我和方兄及马贤弟是骑马过来的,将你们送至十里长亭再回。”
就在这时,雇佣的车夫苏五郎怏怏地赶着马车过来了。李贺和沈亚之忙向在此送行的其他士子书生,拱手作别。
他们一行人出了洛阳城的西城门,上了西去的官道。杨敬之等人骑马跟在马车一旁,向坐在马车里的沈亚之、李贺,传授起自己科举时的经验。还猜度起本次春闱的试题。众人谈论起来,逸兴横飞。路上颇不寂寞。
此时正值早春时节,路旁花木都微有绿意。远处青山含黛,路旁旷野吐新芽。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不到一个时辰,就来到了十里长亭。长亭周边,遍植垂柳。柳丝掩映间,竟有人影攒动。
赶车的苏五郎见长亭边停了数辆马车,车旁还站了一些男女仆从。就提前勒住了马匹。
李贺和沈亚之都纷纷下车,和一路送到此地的杨敬之、方长河、马思远,一一拱手作别。依依之情,现于言表。
杨敬之拱手道:“王子安诗云,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为兄今天就不效仿前人,笑着送二位贤弟赴试。待贤弟们金榜题名、荣归故里,路经洛阳时,为兄为你们接风洗尘庆贺。”
沈亚之笑道:“下贤这次恐无缘及第,倒是长吉把握十足。茂孝兄尽管准备,下贤跟着沾沾荣光即可。”
我怕是比你回来的还早呢!李贺暗道。但当着友人不宜说扫兴的话,当即连连谦辞道谢。
正要转身上马车,就见前面走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仆从。对他们拱手作揖,恭谨道:“小人打听一下。昌谷名士李贺公子可在此处?”
李贺放下已经抬起的腿,回身拱手道:“在下就是,请问你找小生是何用意?”
仆从忙又拱手对李贺作揖深鞠一躬,才抬头说道:“小人周财乃晋国公府的外院管事。今奉主人之命,特来为公子添置路上用度。请借一步说话。”
说着弯腰做请人之状,神态恭谨之极。
周管事五十岁左右的年级,人情世故颇为老练。让李贺无从拒绝,只好跟着他向前方马车处走去。
前面停靠的马车总计四辆,最前面一辆颇为奢华。周边还站着两位穿罗着翠的丫鬟。不像是裴公的马车,倒像是闺阁小姐所用。李贺微微踌躇,就顿下了脚步。
对前面带路的周管事说道:“请问您家哪位主人在此?怕有所唐突,长吉先行问过。还望见谅。”
周管事回头微笑道:“公子一见不就知道了。请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见晋国公府的女眷,怕有所不便吧!
李贺站在原地待欲回转,又怕失礼于人。正举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