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者的布心村还是富人们的蛇口龟山别墅,不论是风烛残年的鬼佬和年轻美貌的中国女翻译,还是香港的货柜车司机与他的二奶,只要是一对男女的组合,都如出一辙地公平发现和分享同居生活之美。当然,他和胡晓梅也一样,并没有排除在这个普天同在的夜晚之外。
“我们不同,绝对不同,”何在江又这么对自己说,仿佛受到了误解和玷污。他不清楚自己的同事们是怎么样一个组合的形式,却可以对天发誓,他和胡晓梅是因为爱情而走到一起的。如果没有感情做基础,那么跟*里那些见钱眼开的*与鬼鬼祟祟的嫖客的纠合有什么分别呢?
“在外面打工,男男女女搬到一起住,不就是你出口锅我端个碗,凑个份子,干柴烈火找个地方烧烧么?”课长曾经这么说过,口气像个饱经沧桑的先哲。这个论断遭到何在江的强烈驳斥,但是,他又不得不正确面对自己的现实境遇。和胡晓梅搬到这里以来,极尽鱼水之乐的时候总是太少,而如胶似漆的感情也没有如预期出现。难道真如课长所言,仅仅是打工仔打工妹之间一种临时寄居的需要么?寄居的既不是肉体也不是心灵,那么又是什么呢?想起当时处心积虑地找房子,把胡晓梅说服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培养感情么?可现在,至少在今晚,维护它的方向已经变得扑朔迷离。
不知不觉之间,何在江已经把布心村来回走了三圈,觉得有些疲倦,于是打道回府。在楼下,正碰上出门的房东夫妇,老头老太分别握一把手电,手臂上结着过于宽大的红袖章,借着门楣上的射灯,何在江看见上面绣着“夕阳红护村队”几个字。也许是见到何在江新奇的表情,也许是他们本身也感到新奇,房东大爷咧嘴笑了笑,说:“我们义务巡逻去,今晚开始!”
“谢谢你们!”何在江对着红袖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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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肉寄居3
客厅的灯光亮着,胡晓梅已经睡了,把他的换洗衣服搭在沙发上。看到自己的天蓝色*那一眼,何在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受到特殊照顾的暖流,像这种情况确实从来没有过。他看了看传呼机的时间,已经快到12点了,赶紧扯了衣服冲凉。卫生间紧贴着卧室的门框,他不敢过于投入,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弄醒熟睡的人。冲完凉,他关了客厅的灯,蹑手蹑脚进了卧室。本着男外女内的原则,一直以来胡晓梅都是贴墙睡里边的,大概是这段时间独占一床,养成了霸道的睡姿,手脚肆意地全面摊开。何在江试图将她的身子往里面挪动,以获取一席容身之地,可无论他怎么弄,她就是不合作,仿佛睡得人事不省。他的手碰触过她敏感的脚踝,也碰触了她谷粒一样结实精致的双臀,好几次从她的手臂掠过因为平躺或侧卧而变化着形状的乳房,但是双双没有出现应有的反应。面对黑暗中的一副不再怀着怒气,却也毫无情感色彩的身体,几番徒劳的重复之后,何在江知趣地放弃了。位置不足并非放弃上床的全部理由,实际上,只要他侧着身子躺到床上,还是可以睡下的。
“算了,”他心里对自己说。借着客厅外面的亮光,他躺回到属于他的沙发上。他的沮丧和憋屈,似乎连蚊子们都表示同情,今晚它们集体达成休战共识,没有朝他发起对抗人道的攻击,暂时还给了他一个晚上的安宁。
第二天一早,何在江上班去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了胡晓梅的气息。她果然是说到做到,已经回了老家。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以往随意摆放的物品,全都整齐地归类码好。在变得井井有条的居室里,何在江像个被罢黜的君主,站立在已经没有群臣致意献礼的宫殿中央,咀嚼着孤家寡人的凄清滋味。
“早知如此,这房子还租下来干嘛呢?”而后的每天晚上,只要一回到租屋,何在江都不免生一通气,不是生胡晓梅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这里不再是爱的暖巢,而是被废弃的暗雕,每个月要为这里的悲伤记忆支付550元的租金。他迫切地要离开这里,为自己的内心减免负担。他突然想起了肖向利,想起了那个没有下雪,但冷雨飘飞的长沙春节,那时他多像一只不入流的狗,被人从高贵的场合赶了出去。
而现在,胡晓梅却像一只高贵的宠物犬,一不小心被自己弄丢了,一去音讯杳无,至于还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大概只有天知道。何在江给自己下达了一个考验指标:要是一连半个月不会想念她,说明这段爱情就不需要继续推敲,迅速把这个房子退掉了事。这个“想念”当然包括感情上的思念以及肉体的渴求,以什么程度为思念和渴求的标准线?自己下达的指标由自己衡量,看来也是够为难的。
一点也不想,那肯定是假的,但也远没有那种失魂落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煎熬。实际上,这种感觉不是因为胡晓梅的离开而出现,而是日日厮守在一起时的常态。归根结底,彼此牵连的东西太少,一直以来,他们之间就是这样客客气气的,即使*,也难得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身心交融,浑然一体的一次。在她面前,何在江始终觉得隔着那么一道栅栏,或者说隔着一级台阶,她占的是上风,居高临下,正如她戴着眼镜的双眼,将一个流水线女工的历史拦腰隔断。
半个月过去了,到底还有没有戏,何在江实在没办法给自己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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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比喻的是情人之间思念炽烈的程度,同样是数字化的比拟,而何在江却用以界定他和胡晓梅之间行将结束,或者将以另外一种形态出现的关系。他觉得,他们相识直至进入同居的三年,几乎简单得就像太阳升起和落下的任何一天。他想起那场除了受到撞击的企业主们,或许再没有人忆起的亚洲金融风暴,正是它把资本家的财富卷走了,把胡晓梅这个江西女孩留了下来,像留给企业一息生机一样,留给了他未来的一场情感际遇。
假如那场风暴再猛烈一些,公司裁员的力度再大一些,她和林丰明、黄彩霞他们一道裁掉了,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发生。当然,他这样想未免过于牵强,他们只是千千万万打工者中普通的一员,在为老板打工,为自己谋生的过程中认识了,仿佛水面上漂浮的两片落叶,在无意识的漂流中叠加在了一起,继而有了一对男女的组合。正如保安员林丰明与流水线女工黄彩霞,即使他们不在一起读夜校,金融风暴不发生,或许也一样会走到一起,暗结珠胎,奉子成婚。
胡晓梅的离去,就这样制造着何在江每天里或强或弱的一些思想波澜。只要这么想一想,他逐渐就会感到心绪安宁一些。在公司里,他现在进入的是夹着尾巴做人的阶段,必须努力做到不让上司、同事感觉到自身生活变化而造成的情绪起伏。
不过,这些天他开始从中拨离出来,因为李大和病愈回来了。这小子非但没有第一时间到他那里报到,而且回来深圳个来月了,才给他打电话通报情况。这个举动太不符合两人的情感逻辑,不由得让他感到恼火,不论李大和在电话里做再多的解释,他都觉得缺乏原谅的依据。
但是,气归气,何在江也明白李大和性格里有着那种不愿意被人小瞧的成分,如果他不这样做,显然就不是李大和了,谁知道他又有了什么新的思想动向呢?在过去的几年里,令人出其不意的怪事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当李大和要求他这个周六晚上到白石洲去,参观参观他的“大本营”时,他还是应允了。
李大和在白石洲安顿了下来,而且已经在一家广告公司上了班。每天早上和傍晚,在白石洲涌入和涌出的黑压压的人潮中,多了他那身穿标准公司服装、肩挎“业务包”的身影。
在选择到这家公司上班之前,陶司机找到他,要他无论如何回莎莎食品公司上班。新老板红姐把公司全权交给了他,他希望李大和能够跟他一道扛起整个江山。李大和谢过他的一番盛情,没有答应他。他已经坚定信心,既然重新回到深圳,就要重新开始,再不能像过去那样盲目行事了。在降服不了李大和的情况下,陶司机退而求其次,要王霞到莎莎上班,做内勤管理,唯一条件是在公司有需要的时候,李大和一定要出面“顾问顾问”。被陶司机感动之余,李大和让王霞高高兴兴上班去了。
这家广告公司的业务实在是太广了,代理了七八家电视、报纸、期刊的区域广告,餐饮、医疗、药品、房产、健身等等,能够拉到的都能够上,包括性病肝病广告。李大和权衡再三,最终选择它,是因为看到这么一句话,一个美国人说的:不做总统,就去做一个广告业务员。他当然不会去奢望做总统,他下决心要做个卓越的广告业务员,“哪怕是三个月拿不到一分钱提成也要坚持下去,”他做足了思想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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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洲是个特别能够鼓舞斗志的草根大本营,每天早上,李大和一汇入步履匆匆的上班人流,感觉浑身都是活力。他要坐半个多小时的车,每天准时赶赴公司早会。作为深圳广告行业的一个新人,最让他带劲的就是晨会上的集体口号,以及合唱《感恩的心》、《真心英雄》时同事们庄严肃穆的表情。而在鸿运达的时候,他是何其的厌恶、排斥老板梁生所推崇的“规范化”,虽然也是喊口号,但是,现在喊出的是一股勇往直前的动力,而不是一肚子的憋屈。
真是巧得很,何在江从宝安来白石洲看他那天,他正好签下了入职公司以来的第一个大单:一家内衣公司的杂志广告,全彩插页,三万块钱的广告费,女老板眼都没眨一下就签了。按照公司制度,李大和可以拿到百分之十的提成,也就是三千块钱。签完单,女老板还亲自请他吃了顿午饭,要知道,这个女人可是亲自出镜担任自己品牌的内衣模特的。
“生产内衣的女老板多不胜数,而有胆量自己出镜的不多,”李大和向何在江做了一番炫耀,“有胆量也不算什么,是否出得了镜又是一回事。”事实上,对于女老板来说,这一单广告只是全年投放量的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