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被太多的东西牵绊,到底是什么牵绊你了,我们列张表,仔细分析一下,好吗”
他用力地点点头,夏日潮湿的风吹过来,挂在咨询室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仿佛是从心灵深处流出的几个淡淡的、动人的音符。
白色的诱惑
深秋的夜晚异常清冷。他半夜里醒来,听着秋虫细切的呜叫和森森冷冷的风声,不愿睁开双眼。这个周末他又和丽莎一起疯狂地度过,能够感觉到丽莎细软的发丝在他的胸膛上肆无忌惮地扭曲、蔓延,指尖上有她飘渺得让人着迷的味道,耳畔有她不规则的娇俏呼吸声。
一天的大多数时间,他都和这个鹿一样的女子在绵软的床上不愿起来,有时候似乎要一同烧进绚灿的晚霞里,有时候在微白的曙光里舔噬另一个自我的存在,有时候窗外的骄阳冷冷地撕扯他们沸腾的欲望,更多的时候,他就这样没有原因地醒过来,思绪纷纷扰扰,父亲刀削一般的脸隐约浮现,他浑身战栗地冲向洗手间,尿意竟如同性欲一样不可控制……
臂弯里突然空落了,丽莎坐了起来。皎洁的月光披着她赤裸的身体,在深蓝的夜幕下勾勒出一个似真非真的剪影。他静静地看着她流畅舒展的曲线,眼睛里充满忧郁的柔情。丽莎有些颤抖地拉开抽屉,急躁地翻出一个白色的小瓶,他有些奇怪,丽莎是不会失眠的,她这么晚起来吃药吗?
“亲爱的,你生病了吗?”他起身把手搭在她温软的肩上,柔声问道。
丽莎浑身一抖,手心里的药丸洒落在香槟金的床上,他有些犹豫地拿起一颗,借着凄冷的月光看了看,脸色不易觉察地变了。恍惚中丽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鬼魅一般的微笑,漆黑的眸子像烧着一样发亮。她用手指捏住那个奇异的瓶子,摇晃着说:“亲爱的,要不要来一点,很神奇的……咯咯咯……”他只觉得月光下的丽莎美得出奇,妖异得出奇。晃动的瓶子如同幻影一般随着她的长发闪烁,他极力控制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是白粉吗?”丽莎又是妩然一笑,饱满的双唇微微上翘着送过来,呢喃着说:“来一点吧,亲爱的……”
一股尿意直冲脑门,父亲的声音惊雷一般在秋夜里响起,他踉踉跄跄地冲向洗手间……
父亲·女人·我
转眼一年多过去了,灰蒙蒙的空中飘着这个季节特有的牵扯不断的细雨,让我想起“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也许,这就是九月最真实的写照吧。这期间,他已经和吸毒的丽莎结束了来往,重新开始工作,并努力修完他的函授研究生课程。在和一些女人的交往之中,他依然觉得已故的父亲无时无刻不在监视和指责着他,但他已经不再有强烈自杀念头和尿急。这些改变让我们都非常欣喜。现在,他已经能和我坦然讨论父亲带给他的压力以及人际交往中的困扰。
很多时候,我也发现他越来越需要我的认可。他的一些决定,和异性交往的进程,他都希望我能够肯定、赞许。
那天他穿了一袭淡灰色的风衣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略有些凌乱,脸上却比一年前增添了许多神采。得知他的论文正在最后修改阶段,工作也比较顺利,我由衷地为他高兴,但是我也发觉他的眼神有些躲闪,有些不确定。
“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的事,说出来大家可以一起考虑。”我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说。
“哦……有些麻烦事,”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嗯……在研究生函授班我认识了达拉,她很让我心动,你知道那种成熟的女子有一种特殊的美,她主动向我表达了……哦,她说她愿意为我做一切……但是,她是有丈夫的……”他抬起头,恳切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眼睛里读出我对这件事的
看法。
“你觉得很矛盾,不能做决定,是吗?”我微笑着看着他。
“是啊,我不该和一个有夫之妇发生关系,这是不道德的,是父亲坚决不允许的。但是,你知道,我们彼此吸引,她优雅恬静的笑容让我着迷,那是一种宁静的、无欲无求的美,是年轻女孩不可能有的,而且她对我非常主动,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拒绝这样一个妙人儿……”他的脸上闪现出犹豫而幸福的表情,“你觉得呢,我们几乎疯狂地被对方吸引了……”
我知道他热切地希望得到我的赞同,在这个迷人女子的主动进攻下,他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负罪感与性的诱惑让他再次无法抉择,虽然他已经不再如同一年以前痛苦焦虑、不能自拔,但是他开始把我作为他父亲的化身,行事的准则,对我有着强烈的移情。
“你是希望得到我的赞同吗?”我平静地说。
“嗯,是的,有时候,似乎询问你就像在询问父亲,我可以吗?我这样做对吗?这可能是我为什么要和你聊这些的原因。潜意识里,我希望得到你的允许而继续我们的关系。”他沉默了一会,轻叹了口气,说:“这没有用,没有人能帮我做最后的决定。”
“让我们冷静地分析一下我们的关系以及这给你带来的困扰,好吗?”我轻声说。
深秋的夜晚来得特别早,橘红色的路灯兀自亮起,梧桐树叶无助地在秋风中摇曳,远处的街道上人影散乱。我知道他面临的是必须依靠自己解决的新矛盾,而我能做的就是帮助他从移情中摆脱,让他的自我真正强大起来。
天平两端
他专注地看着卡布其诺的奶泡静静地破裂,手中的咖啡勺犹豫着沉下去,落人未知的杯底。
对面是一家很大的花市,他喜欢坐在窗口看着不同的人抱着大束的花走出来,就这样要一杯卡布其诺,听夜晚的时光轻轻地响起。
手心里的纸条早已湿透,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握着它,一种漂浮的痛感堵在胸口。纸条上的八个字反反复复撕扯着他——“今晚9点,家里等你。”他的眼前浮现出达拉神秘优雅的笑容,今天函授班下课时,达拉就是这样轻盈地走过来,很平常地把这张纸条递给他,就像他们第一次认识时,她也只是清冷地坐在他身边,淡淡地说:“同学,试卷能看一下吗?”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杯中的咖啡随着细切的热气悠然变幻着,有些模糊的肉桂粉末在杯壁上写着神秘的诗。
“我愿意为你做一切,只要你来……”达拉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你绝对不可以去!她是有夫之妇!”暴躁的父亲仿佛就站在他身边,怒气冲冲地指着他的鼻梁。
“你想要我的,你的气味已经告诉我了。”她的眼神里有着毫无修饰的自信与宁静。
“不许去!你又敢惹我生气?”父亲的脸已经气得变了形,鹰一样的眼睛冷酷地盯着他。
花市门口依然有很多人进进出出,他看见几个年轻的女孩抱着大束的百合走出来。冬季居然也会有开得这样张狂而纯净的百合。美得自恋,所以摄人心魄。
他烦躁地搅动着手中的咖啡勺,父亲的阴影为什么就这样挥之不去?他甚至怀疑父亲已经坐在了他的对面,不为人知地监视着他……
“够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精致的玻璃桌,浓黑的眉毛纠结在一起,额上的青筋似乎要进裂了。
咖啡厅里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讲究的男人,甚至连服务小姐也注意到这里了。但他却浑然不觉,喃喃地说:“够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五十分,夜色更浓了。花市的小巴运来新鲜的红玫瑰,整整齐齐地包裹在报纸里,小山一样堆在车门口。隐约看见红得发黑的玫瑰露出高贵、冷漠的脸。有几枝掉落在地下,饱满的花苞像是要暴开最绚烂的惊喜,在这干冷的夜里,益发显得动人。
生活在哪里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孩子,从来不知道反抗的孩子,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做别人期望的样子,也许,我就是父亲的一部分,明明可有可无却无法分开的一部分,我从来就没有做过自己,从来就没有生活在我的世界里……”
那天,他一走进咨询中心就急切地对我说,苍白的手指神经质似的颤抖。“现在,我要反抗了!我厌倦这样的生活方式,和达拉怎么样是我自己的事,”他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老实说,我只是想反抗,我知道和她上床对我们都没有好处,我只是想反抗!”
我关切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有些飘渺,但很坚定。现在,他已经能够正视自己,从希望得到我的认可到现在的反叛,反叛以前的生活方式,反叛束缚他多年的父亲,反叛让他产生移情的父亲的化身——我。这无疑是一个新的进步,进一步讨论他的反抗应该有助于他彻底摆脱移情,更加有效地处理今后的人际关系。
“让我们一起讨论一下你的反抗情绪,好吗?”我亲切地对他说。
“好吧,老实说我真怕来这里,我没和达拉发生什么,就是因为我得每个星期来这里告诉你我做了什么,好像不知不觉,你就成了我父亲或者其他什么权威的力量,让我不得不这么做……”他低着头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缓缓地说:“可能一开始是想反抗这种感觉,但我仔细想过了,和达拉在一起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就像和丽莎,更多的是一种性的吸引,我只想抗拒心中‘不得不’的感觉,抗拒父亲对我束缚,像孩子一样无力又固执,做了之后自己又痛苦万分……”
我点了点头,欣慰地说:“那么,在和达拉的交往中,你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吧?”
“是啊,”他幽幽地说,“我和她现在是很好的朋友,这是第一次我和异性的交往觉得轻松,我不再老想着父亲会怎么样,你会怎么样,我只是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我想回到我的生活里来,而不是已经去世这么多年的父亲的,或者其他人的生活里……”他的眼睛略微泛着光彩。
“其实,我只是一直想获得父亲的爱,内心里甚至,甚至是恨他的,恨他的冷漠与暴躁,恨他从来不会爱我。就这样顺从他的意志,心里怎能平静,反叛他,却又充满了负罪感,我现在只想摆脱这一切……”
“让我们冷静地讨论一下你和达拉的关系,应该会有帮助,好吗?”我拿出准备好的纸和笔。
四月的暖风依然让人沉醉,羞涩的绿芽在不经意间偷窥着这个纷繁而寂寞的世界。虽然他的一些问题并没有得到完全圆满的解决,但他已经能够独立地面对生活,重新走人属于自己的世界。
我想我应该及时结束咨询关系了。不管怎么样,万物苏醒的春天又要来了。
美丽心情
大半年后的一个下午,他又来到我们的咨询中心。虽然已经是零度以下的寒冬,他看上去却神采奕奕,一进门就热情地向我打招呼,脸上挂着亲切温暖的笑容。
“最近一定过得还不错,脸上的气色也好得很。”我微笑着对他说。
“挺不错的,研究生的学历总算拿到了。而且,我准备结婚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满足与欣喜,“是一个老朋友介绍我们认识的,她住的城市离我很远呢,两个孩子我也非常喜欢。”
“真是恭喜你,许多事情都有了转机。”
“是啊,开始我只是对她感觉很不错,大家像朋友一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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