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幽幽的“圣湖”一夜之间,我眼也不眨地走完了阿里的每个角落,甚至走上了世界最高的草原。其实,也正如我《想去阿里走走》和没去成的另一种走走一样:
“
与其做一只袅袅飞升天国的鸟
体验一次神圣的死
不如让千里铁骑从心坎驶过
做千万猎手中的一个
想去阿里走走
只是想驰骋世界最高的草原
做一回真正的骑手
追赶日月
擒捕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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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这首诗真的发表了。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电波里连续响了几个夜晚。可那些日子我惨了。满天飞舞的信件似雪片般飞来,使我成了诗友们牵肠挂肚的“罪人”,他们有的让我务必回信谈谈阿里的实情;有的强烈要求与我见面阔谈阿里;还有的则从千里外打来电话向我了解阿里虽然这些从我的战友嘴中说出来都是些毫无名堂的事儿,可我仍忙里偷闲告诉他们我并非去过阿里,仅仅是“想去”而已。但就在完成这一“伟大工程”后不久,一位名叫晓山的女孩勇敢地闯入了雪域,她是我相识多年但一直未曾谋面的诗友,她是读了我的《想去阿里走走》后,特意来邀约我同她去阿里的。她说她真的也想去屋脊的屋脊看看,想到有着神传奇说的阿里走走。我失约了,我因工作繁忙脱不开身拒绝了她的诚意。后来,她去了,她一个人带着牵强的誓言去的。我难以置信,通往阿里的路,她真的能顺利到达吗?或许,美好的誓言总是能征服一切的,包括自己。
眼看满山的格桑花即将凋谢,想必通往阿里的路已积雪重重。我一直为她的邀约不成倍感愧疚。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她,缪斯的世界因了她而变得空乏;从此,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就发誓不再写诗。高原之夜凄凉孤寂,风沙和雪花常常溅起我渴盼忧虑的思绪。梦中,我常常感受着阿里那边吹来阵阵风儿,吹来诉说着关于她的故事
那天清早,俯守窗前,眺望远方,任凭飘飘洒洒的桃花雨清理我梦醒的思绪。急促的电话铃声偏偏响在梦醒之时,抓起电话,便听见远处传来的美妙声音:朋友,请送我一首诗好吗?沉默顷刻的我愉快地答应了她。谈话刚到热烈时,电话却一阵喧嚣,突然中断。我百思不得其解,她是谁?脑海里千万遍地重复着千万张面孔,心弦终于拨响了记忆的琴:是她。一定是她!我一阵欢呼,欢呼声惊呆了整个天空。于是,便将那首发表过的《想去阿里走走》寄给了她。
信封上分明写着几个注目的大字——“晓山诗友收”。
从此,想去阿里的我与去过阿里的她萌生的悬念便久久撞击着我的心。我多么渴望她为我把阿里倾诉个够。谁知那些烦恼的琐碎事儿依然时松时紧时快时忙地填补着我生活的空间。好在第二年初春格桑花开的季节里,当我风尘仆仆地赶到那首诗落户的地方,一群年轻人坐在一棵高高的白桦树下,正朗读着《想去阿里走走》,我在人群中寻觅曾去过阿里的她。
顷刻,一位留着长长披肩发的少女迎着和煦的风,柳絮般的秀发尽情飘拂。她高昂着头,红润的脸庞像高原的太阳,她面对阿里方向,迈上高高的石阶,倚着白桦树,即兴地随意朗诵出:“岗仁布钦峰顶檀木佛板敲击的声音我听过/马泉河的圣水我醉过/神山附近的古国我住过/屋脊山巅之王我攀过”听着,听着,我默默地向她移动了几步,却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站立,站立,站立,一步也不敢走近她。
去过阿里的她,把神圣雪域特有的豪放、铿锵与虔诚融入了诗句。眼前的她仿佛是我梦境里那圣洁无比的白度母,仿佛她在召唤她的善男信女们走进阿里,去膜拜未生,膜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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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阿里,不管今天还是明天,一定循着她的召唤,循着她的誓言,走在雨中,走在风中,走在雪中,走在岁月的变幻中
追梦上高原曾经,这里的造山运动一次次崛起;曾经,这里让人的灵魂一次次震撼;曾经,这里让一个少年的梦花开花落这里是父亲的高原,这里有我的梦。这里有一杆老枪是父亲年轻时留在军营站岗放哨的。到了当兵的年纪,我又毅然走向这里,走进父亲当年留下的军营生活。在我看来,高原不是别的,它是父亲和儿子共同生活,共同挚爱的地方,是儿子能找到心目中父亲形象的地方。
也许,我的家族之根永远在西南盆地,但在当过兵的父亲面前,我十八岁的行为依然倔强地冲到了离家遥远的高原,两个血统相续的生命渐渐扎根在雪域深处。风里来雪里去,是父亲神话般的寓言和冷峻般的深邃,馈赠了我如峥峥山石的刚毅性格,我将永远这样与它生存下去!我是为着父亲那支枪的召唤,怀着对倒在那里的老西藏的崇敬之情走进西藏的。飞机刚从柔软的平原穿过巨浪的云海,青春的血就禁不住沸腾起来。我听到珠穆朗玛在缓慢又坚定的升高,澎湃的海水落荒逃走了亿万年,但我还是听到岁月撞击云峰的咆哮声,就像所有走进西藏的人们一样,亲眼目睹了苍天的容纳。落户西藏的日子里,远离尘世,气候寒冷,面对无限寂静,我以藏族汉子特别能忍耐的毅力安顿了自己。这块神秘的土地上记录了永恒的海涛、冰川、太阳和风的神工雕琢。仰望天宇,眼前即刻幻化出父亲年轻时候的那帧留影:镜子般的天空下,一身戎装,骑着战马,威风凛凛。而此时,举目眺望西边的雪,狂虐的山风,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当我昂着高贵的头颅,内心所有的柔情和怯懦在超越中获得升华。当然这和我想家的情绪是分不开的。第一年春节在漫天风雪的欢跳中悄然来临。我背一杆81…1式步枪,跑出营区,伫立风中,履行一个哨兵的职责。第一次置身西藏,第一次面对高原晶莹的雪,第一次独自在外过节,我自然经受不到喧哗的鞭炮声,春节在高原成了空洞的模式,想家则是无可非议,我当然经受不住父母远隔千里的挂牵,我多想飞回他们身边道一声扎西德勒(吉祥如意)。不然我思绪的潮水为啥总是漫无边际地流呀!其实,这样也好,别离的盼望能让我自由惯了的身躯在这里站成一座雕塑。伫立中,我遥想父亲当年和他的同龄人在这里守望高原想家时的模样,而今他们中的许多人已变成了圣地的丰碑。父亲用爱和忠诚滋养他的高原。高原营造着他雄浑而坚强的生命意识。我明白了!原来这个雪域昨天的守卡人,时有的牵挂不外乎寄托着他苦恋的酥油茶、糌粑、嘎马苹果,以及这一片让人想入非非的高天厚土。而今天只有高原知道,纯净的雪山,随意的云彩,坦荡的草原,好客的藏族人,磅礴的江河,野性的康巴风,神秘的喇嘛庙父亲对这一切的爱是永生永世的。我的那些面对高原只能想象的哥姐们对此内情一点也不知道。我在远方隐藏着悲哀!在给母亲的信中,我则背对西藏蓝色的山峰,将雪域风霜雕刻的军旅岁月,写成一支草原牧歌式的故事。在夜里,望着自己一个人抽烟的影子,吐出几个无奈的烟圈子,我在信纸上谈着美好的未来,我谈得如痴如醉,我学着老兵的样子把想家的孤独留给了自己。此时,目光越过雪山,仿佛看到母亲身旁的父亲。我的当过兵、上过高原的父亲,曾经是我老战友的父亲,他坐在楼梯上,看着远方的我。父亲的伟大与亲近常使我激动不已,仿佛在高原的每一座军营都能看到父亲的身影。我相信,天底下只有父亲能看懂我的书信,他能看到每一个字后面的真实含意。父亲退伍后,因割不断与泥土的情结又回到了乡下,本来他有机会到县城工作,但他却把用难得的军旅生活换来的机会让给了别人。他忠诚乡下的泥土和亲情,忠诚他金黄的稻穗和亮晶晶的玉米地,他使数年的高原生活获得了更高一层的意义,只有我才掂量出这意义的重量。如今,我在高原也已生活多年,似乎人生的许多道理都是历经后才明白。懂得了过去,却没有半点勇气试问父亲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或许,两代人上高原是各有原因的。我常常在节假日深入牧区,体验生活,从这个牧场到那个村庄,从藏南到藏北,从一条河流到一个峡谷以至常常忘记在某个特别的日子,给远方的同窗和亲人捎去只言片语。我的追梦行为,也许只有雪路上朝拜的老阿妈可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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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当我再次走在那条通往圣湖的路上时,老阿妈却在一座玛尼堆前伏地不动了,撒手的经筒在阳光的抚慰下仿佛吟唱着一首通向远方的歌。我知道她想唱着歌去膜拜心目中的布达拉宫。然而,她还未抵达拉萨就倒在了途中。她手中紧握的转经筒里回响着六字真言,那漫长的五体大拜是岁月永远唱不完的歌呀。在银装素裹与碧草天涯之季,我看见老阿妈叩拜过的那座玛尼堆旁又多了一座玛尼堆,那些经幡吹拂的经文在阳光下光芒闪烁。对父亲回乡的举动,我一直是很不理解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正如我们这个时代佩带的“八一帽徽”与当年父亲“红五角星”的区别,或许现在我眼前的雪山、蓝天、白云根本就不是父亲所向往的真谛。也许只有虔诚者才与这不老的神奇心心相印。然而,我和父亲都是军人,军人对祖国的山河有着自己的认识。50年代多亏了那支爬雪山、过草地、啃树皮的筑路大军,否则我难以相信倒淌河的悬崖峭壁上会有路的影子。我想象父亲在离别他朝夕相处多年的边防小镇时,只是可怜巴巴地扫视了几间破烂不堪的木板屋和一条乱石铺就的小道罢了。也许他当时的心情要比我现在的处境暗淡得多。而今我常常走过的这座小镇已成了人们相传的“小香港”。时代,面目全非的时代不知造就了多少耸入云天的建筑物。单是仅有的一条“香港路”就有百余家各种各样的厅,我每次穿梭人流、徘徊十字路口时,心中不免就会升起千丝万缕的惆怅。时代的变迁,岁月的阴谋,美梦蹉跎,谁能解释?青春是一生中少有的季节,只有走上高原的人才会如此感慨。退伍的日子临近,为此我失落不已。“醉里挑灯看剑”的伏案中,我不止一次痛楚过,要是真的离开了高原,斩断了梦想生长的根,那将是我终生的遗憾。本以为那些发表在军内外报刊上的文字可以换取我小小的梦想,哪知,天不随愿,这些可怜的文字竟无力为我帮忙。那一刻,我总有一种愧对着有自己名字的那些寂寞的生灵,有时,在我闭上眼久久醒来时,它们也在默默地望着我,发出一声叹息。这里是高原。常常见到的是红的脸,紫的脸,黑的脸。这样的脸意味着缄默,悲壮,痛苦,寒酸,但也意味着成长或延续,它燃烧着高原人内心的风景。我不止一次在想家的矛盾中审视自己初上高原追梦的行为。仕江,你是一个好儿子吗?然而一阵反省后,我依然没有半点回家的打算。父亲多次来信劝我回家,且严肃批评:“你咋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