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苍茫》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问苍茫- 第1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就在幸福村开。
  文总在省里开会,只是电话里问了一句,要几钱呐?
  赵学尧答,开会做东不算,一年五千块。
  文总说,五千太没面子了,我出两万吧。
  赵学尧认为,这帮文人酸得很,以后说不定还有别的要求呢,不如先答应他们五千。
  文总于是就说,好,好啊。另外文总告诉赵学尧,会议上有人倡议认捐希望小学,看到人家都三所五所地捐,文总生怕落了后,一口气捐了十所,好容易才抢个头牌。这下子要花不少钱。
  赵学尧大惊失色,也脱口问,要几钱呐?
  文总说,一所一百万,一共一千万。
  赵学尧说,这件事我都策划了好久好久,办学校谁能比我更熟悉?我就是山村民办教师出身的呀。我们自己做不是更好?哪里要用这么多钱?
  赵学尧好生懊恼,一着好棋竟被别人抢了先。如果自己来搞,光是它的宣传效应,足够让幸福村风光好几年。实在可惜了。
  何子钢看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就学领袖腔:你要当心咧,要注意老毛病咧。
  37
  广东老年人喝早茶是一道风景。一个人一壶茶能喝几个钟头,这中间只要一只包子或者一块糕。久而久之,赵学尧也学会了,一壶茶一张报,几样小吃几多悠闲。有天正喝着,看见了在大街上仄着膀子过斑马线的唐源。 。 想看书来

问苍茫 七(3)
这个曾经让他很感兴趣又很头痛的年轻人一瘸一拐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他一下子就冲下楼去。
  唐源唐源,你又回来了吗?他兴奋地喊,哈哈,回来好,还是深圳好啊。
  唐源也笑了,说是啊是啊,赵老师还好吧。
  还好还好。
  然后就动手拉唐源一起喝早茶。唐源愣怔一下,说不行了,来不及了,法院要开庭了。
  攀谈两句才知道唐源根本就没走,买了票没上车又回来了。回来也罢了,不死心也罢了,工会搞不成,他就开了一家劳动争议服务社,专门替外来工打官司,今天是法院开庭。这令赵学尧心里顿时不快,似乎一个病人不但讳疾忌医,还披起了白大褂,干起了挑战医学的营生。特别是那两句话:
  赵学尧说,你怎么还在搞啊?
  唐源说,是啊,还在搞。你不是说过吗?这个时代不讲理,要讲法。这个话对我教育很大。
  我是这么说的吗?我是说不讲合不合理,要讲合不合法。
  差不多,都一个意思。
  你腿怎么瘸了?
  维权维的。
  你呀就是不接受教训。
  我接受了,我的教训就是,要按你们的规则出牌。
  赵学尧就冷了,拖长了调子说,皮包都夹上了啊?
  唐源回说,我怎么就不能夹皮包?破坏了规则?
  唐源掏了一张名片给他,说欢迎他有时间过去坐坐,然后招呼都不打,又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人流中。
  这样就有种酸楚一点一点在胸中滋长起来,早茶也没有味道了,喝不下去了。照说老赵也算是个坚守理念的人,也算是个有着文化自觉的人,居然每每被一个工人说得一愣一愣。每次都在他面前吃瘪,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一晚与何子钢的晤面,脑子里还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总是发呆。
  何子钢说,又跳神了。
  他说,我是在想,今天的工人阶级到底有没有自主性?按照*的说法,脱离了手工业劳动,工人就已经失去了自主性,成为机器的一部分。到了高兹,就进一步分析了现代工业的公司制、流水线生产方式、和母子公司的控股关系,他认为传统工业的工作伦理已经完全瓦解了,现代社会的生产组合已经不再是为提高效率,而是为了加强控制,工人完全成为了一件商品。可是现实,又不完全是这样。
  他感叹道,还培养出了一个唐源。
  何子钢眼睛又翻起来说,扯*蛋呢吧?
  赵学尧摇摇头,你不明白,这是我书中的一节,很重要的。然后又说了说唐源的情况。
  何子钢说,不就是刁民一个吗?反党反资本主义分子,这种人我见多了。不值得你那么伤神。
  也不能那么说,你怎么能那么说呢?我这个人,最反对扣帽子。凡事都得讲个道理,起码在学理意义上能说得过去。
  何子钢说,我才懒得扣帽子,我们只是把帽子抓在手里。知道吗?你也够深圳之最了。现在全深圳只有你一个人在想这么愚蠢的问题。现代社会根本不是*、高兹描绘的那个样子。什么泰勒制福特制,扯*蛋。人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资本在流动,是现金流创造了财富,劳动?狗屁不是。工人?灰都算不上!
  赵学尧说,也不能那么说,怎么能那么说呢?这正是中国经济学界的浅薄之处,我这本书算是找对了路子,我已经感觉到了,我要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

问苍茫 八(1)
38
  火,是从啤机房里烧起来的,啤机里那一点PVC材料还起不了这么大火,但楼上还有十几吨PVC材料,那就是一颗大炸弹。本来楼上也准备安啤机的,因为工期来不及,就做了临时仓库。公司又接到几个大单,准备把这几单做完好好装修一下的。哪个能想到呢?哪个也想不到就在这一天啤机出了问题。本来人要逃也可以逃出来的,可张毛妹是那一班的组长,她还想着去灭火,结果她带的那几个人全部堵在了里面。据逃出来的人说,张毛妹太认真了。她非说火不大,能扑灭,就一定要去扑,结果把自己扑在里头不说,还把别人也搭进去了。
  只有柳叶叶最清楚,毛妹是为啤机房的150元保健费自己要求调到那边去的。本来在这边做拉长做得好好的,可是舅妈又来了电话,电话里不知说过什么,把毛妹说哭了。刚好那边要人,她就提出来要去。柳叶叶还骂过她的,说她不管自己了,想钱想疯了,可她还是去了,就为多拿150元。毛妹认真不假,认死理也不假,但她不是傻子,她一定是觉得那个火能扑灭才去扑的,她怎么晓得PVC这么厉害?
  见到毛妹是在三天以后。准确一点说,她见到的是几个纱布包裹。有几根管子插在这些包裹上头,那些药水,还有血水,把她们和外界联系起来。只有毛妹的声音从那里面传出来,让人相信这是个活着的毛妹。毛妹的嗓子烧坏了,还不能多说话,可她还是拼到命说,不能对家里头讲!记到啦?她的声音很粗,好像是锯子锯到烂木头上,嘶啦嘶啦响。
  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对家里头讲。
  毛妹动动脑壳,她已经不能再说了。
  她说,你安心治伤,公司里都会对你好的。
  毛妹动动脑壳。
  她又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公司说要全力抢救的,有常书记在你就放心好了。她不是公司的头头,没有人让她来说这些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安慰,但她说的也都是实情。和她一起来看毛妹的几个姊妹也都这样劝。
  毛妹的性子有点憨,有点内向,可她绝对是个好女孩,她善良,勤俭,克己,哪个能娶到她都是福分。这几天公司里大家都是这么议论的,再没有人去责备她救火,相反她是为公司的利益才那样做的。没有救成,算不上英雄,起码也是因公负伤。所以公司也做的很好的,很尽力的。病房里摆了花篮,还有工友们送的水果,她们说,公司财务部的小姐每天都送一张支票来,要是因私负伤哪个付得起?还不是等到死?
  正说着话,有一个男的找到病房里来,他说他是外来工协会的,现在办了一家“春风劳动争议服务社”,掏出名片给了每个人一张。他名叫唐源,说有什么事需要帮助的话可以跟他联系。
  柳叶叶有点奇怪,说我们能有什么事?
  那个人就笑一下,说,话不能说早了小姐。有事没事要过一段时间才晓得。他是个瘸子,一说话两只脚就在地上倒来倒去,踩在跷跷板上一样,好像病房都晃起来。柳叶叶看着就想笑,不是因为在医院,早就撵他出去了。
  可是他说,我也在幸福村打过工的,宝岛公司的事我早就知道。从前专门赚试用期工人的黑心钱,我还能不清楚?话不要说绝了。
  柳叶叶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哪里有那么多废话?心想这些人真是缺德,骗钱骗到病人头上。不过她没说出来。

问苍茫 八(2)
那个人愣怔一下,不吭了,然后给每个人发一张纸就走了,原来是一张“告外来工朋友的一封信”。
  39
  常来临简单了解了情况,受伤的有七个人,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张毛妹。人已经送去医院了,他便安排办公室去送钱,表示要尽力抢救,买花慰问等等事项。这边刚交待完,就听见那边的一声尖叫,啤机呀,我五十台啤机呀!是陈太。
  常来临赶紧跑过去把陈太抱住,好说歹说生拉硬扯才把弄进车里,让老胡把她送回家。他不是不心痛五十台啤机,不是不清楚上注塑项目对宝岛电子是何等重要,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哭也没用喊也没用。事已至此,头等重要的就是稳定人心。人心平复了才能尽快恢复生产挽回损失。而不是在大家惊魂未定,伤员刚刚送走的时候痛哭流涕。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你越是关心伤员,人心越是安定。你就是为自己的财产考虑,也不能当众失态。
  幸亏他处理得及时,这个动作并没有多少人看见,他心想你毕竟没有经验呀姐姐,你还不知道怎么跟工人打交道。你不仅是一个女人,你更是一个老板。
  接下来更是忙得焦头烂额。要配合消防局查找失火原因写出整改报告,要向劳动局工商局民政局申报事故写出整改报告,还要跑医院安抚伤员接待家属,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恢复生产安定人心。这一切都要他亲力亲为,陈太一点忙都帮不上的,她只会心疼她的钱。而钱,自然也是用一点少一点的。
  这么一来他又颇为得意,所谓家贫出孝子国难见忠臣,宝岛电子不是他在这儿顶着也许就此消失了也不一定。这么想想,他和老板还分得清吗?陈太的事业就是他自己的事业啊。
  有一件事让他非常恼火,烧了一幢楼损失一批设备伤了七个人,对企业是个非常具体的数字,如实呈报就完了。但各个管理机关却有着不同的要求,因为他们对于上报事故等级有着不同的考虑。市消防局告诉他,必需写明“特大事故”,整改报告才能批准,否则不能恢复生产。而劳动局工商局告诉他,只能写“重大事故”,写“特大事故”必须停业整顿。民政局更怪,通过幸福村管委会告诉他,区里的“特大事故”和“死人指标”早就用完了,让他们处理的时候要顾全大局,否则后果自负。
  来转达这些意见的赵老师也止不住要苦笑,说这就是体制啊,体制在扭曲人啊。
  他说,这简直是要我们五马分尸,我究竟该顾哪一头?
  然而,赵老师也是主张要顾全大局的,他说现在正是文总的关键时期,如果因为一把火,烧掉了他的前程,你们还有好日子过吗?再说,这幢楼不也是他的吗?
  当然,这些也都算不了什么,生气归生气,生意归生意,事情办的好不好,关键还要看你识不识做。常来临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很识做了,起码比原来有进步。
  他对陈太说,买路钱还是要花的,要考虑长远呀,你说呢?
  身心疲惫的陈太抬了抬眼皮,飞快�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