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袁一听,眉毛立刻便竖起来,说:“那还用说!来,再喝点尝尝,少喝,从舌尖润到嗓子眼。这叫品。”
曹大屯按老袁说的一品,那感觉还真好。他还真是第一次喝这么好的茶。父亲老曹一直喝茉莉花茶,所以一说茶叶的香味,他就想到茉莉花味儿,实际上哪是这个样子?
这时候,自行车一响,袁婷婷推车子进了门,她抽了抽鼻子说:“爸,肯定是用泉子里的水冲的茶。”
“婷婷,回来得正好,刚喝第一道,放下车子快来,”老袁扭头跟大屯说:“俺闺女啊,从小就喜欢跟着我到泉子里去提水,最喜欢喝泉水泡的茶。”
“还说呢,啥不是让你惯的?”胡秀芝戴着围裙走过来。
曹大屯忙倒一杯茶,站起来,给胡秀芝端上。胡秀芝接过来,一饮而尽。
“哎哟,哪有你这样喝茶的?这叫牛饮哪。”
“俺就是牛饮,俺是贫下中农,俺是老百姓,行了吧?”
“你看你这人,说句话就上纲上线。这么好的茶都堵不住你的嘴。”
“好了二位,整天吵嘴还吵不够。”袁婷婷走过来,她看上去心情不错。
曹大屯又忙倒一杯茶,站起来,端给袁婷婷。袁婷婷接过来,看一眼曹大屯,没喝,而是坐下来,闻了闻茶香,又把杯子放在桌上。
“婷婷,怎么不喝?尝尝啊。”
“爸,你不是教给我喝茶要一闻三品嘛,我这不是先闻一闻。”说着,她轻轻地端起杯子,用粉红的嘴唇浅浅地沾了一下,朝着老袁点点头,露出洁白的牙齿。
曹大屯看呆了,他没想到袁婷婷一笑,会这么迷人!
眉开眼笑,唇红齿白啊。
每瞅一眼袁婷婷,他的心脏就如同被擂一下似的,只几下,他的心脏就坍塌了,分崩离析了。
“你的书买了吗?”袁婷婷朝他笑了笑。
过了有三秒钟,他才意识到,袁婷婷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忙摇头,喉结连滚几下,才憋出几个字来:“还没买,抽空,去买。”
“小曹,喝茶啊。”
胡秀芝这么一说,曹大屯这才意识到,他的眼好像一直盯着袁婷婷,他“嗯”一声,忙端起茶杯,慌乱中忘了老袁的叮嘱,也来了个牛饮,脸红得像喝多了酒一般,他低着头,窘迫地说了声:“我去店里看看。”不容分说就站起来,扭身朝蛋糕店的方向走去。
“婷婷,前两天,顶山街上那个张老太太来买点心,说你越长越不中看了,还不如小时候呢。”胡秀芝好像是故意说给曹大屯听的。
“谢天谢地,多亏这个老太太没夸我中看,要不,一不小心又回到七十年代了。”
一家三口哈哈地笑起来。
钻进店里的曹大屯却半天没缓过劲来,他照着自己的脸,使劲扇了一巴掌,心里骂道,你咋这么没出息,你脸红个啥?你又没做啥见不得人的事,但话说回来,还是心里有鬼呀。
毁了毁了,真的毁了,让袁婷婷给迷住了。
咋办?不知道。
爱的滋味 2
曹大屯突然想起伟哥,就是那个他刚到济南时,带着他去爬千佛山的伟哥;就是那个讨不到老婆的姜大伟。
这两年,他们倒偶尔有几次书信往来,一次是伟哥托他买一床电褥子,野外的居住环境恶劣,伟哥说他时常腰疼,并且开玩笑说,哥还没结婚呢,这腰如有个三长两短,那不惨了。曹大屯以最快的速度给他邮了过去。还有一次是伟哥让他去一趟乐器店,了解一下乐器的价格,他还清楚地记得伟哥在信上说,他正在追一个当小学音乐老师的女孩子,差那么一丁点儿就到手了,他答应要送人家一把电吉他什么的,曹大屯忙跑到乐器店,给他写了不下十几种乐器的价格,当然,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伟哥来过济南两次,有一次来单位送分析报告,没地方睡,就睡在曹大屯的床上,还有一次是来见一个人家给介绍的女孩。那个女孩在市百货大楼卖衣服,曹大屯还记得,那还是去年夏天的事,跟那个女的见面回来,伟哥就拉着他去地摊上吃羊肉串喝扎啤。那天他俩喝得都不少,伟哥喝大了,也许是受了惊吓,他说那个女孩又瘦又高,跟一棵高粱秆似的,刚才他们坐在环城公园的石凳上,她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靠,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吻她。
你听听我的心,兄弟,还跳得欢呢。伟哥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那你说,这事是好还是不好啊?曹大屯一脸的天真。
狗屁,肯定早让人家掰过裆了,这事瞒不过你哥去。伟哥自信地说。
曹大屯一想到伟哥当时的模样,不自觉地笑了。
不管怎么说,在追女孩子这事上,伟哥经验要多得多。对,给伟哥写信。
曹大屯光着膀子,趴在集体宿舍的破桌子上,头顶的吊扇呼哧呼哧响着,外面浓云密布,蝉声撕裂,闷热难当。然而此时,曹大屯笔下的文字如同一条清澈的小溪,弯弯曲曲,叮叮咚咚,直通他的内心深处。
伟哥:
你好!见字如面。
你们那里的天气怎样?济南的天气依旧酷热难当。不过,泉水又开始喷涌了,我去黑虎泉提来水,用木头烧开,泡了一壶铁观音,味真香!啥时候你来济南,我请你喝铁观音。
小弟泡茶的水平提高了,但泡妞的水平停滞不前。写这封信,正是向大哥请教这个问题!小弟喜欢上一个女孩,整天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但又不知道如何下手?小弟知道你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且有心得,盼大哥指点一二!
急切!!
祝
万事如意
大屯
1992年7月2日
大屯:
好!见到你的来信,我非常高兴!很愿意跟你探讨这个问题,尽管在爱情方面,哥我是一个十足的失败者,但一个失败者,并不见得没有一些琐碎的经验。
原来的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认为所有的爱情都应该是浪漫的、含蓄的、缓慢的、含情脉脉的,我把这样的爱情心理用在实践中,尽管多次都是主动出击,结果却屡战屡败。后来我读到一本叫《 爱情心理学 》的书,是一个叫弗洛伊德的外国教授写的。这本书很有意思,他认为人有维持个体生存和绵延种族的各种性本能,他称之为生活本能,叫“里比多”,他认为人的这种性本能是一切本能中最基本的东西。啥意思,就是性是人的行为的核心,包括爱情。我仔细想想,还真有道理,我原把爱情看作一个特别漂亮的花瓶,不敢摸不敢碰,甚至不敢靠近,而实际上,这个漂亮的花瓶的内里却是粗糙的。不管女孩多么漂亮,也不管爱情多么纯真,但一定要认识到这一点儿。压制自己,缩手缩脚,瞻前顾后,装腔作势是不行的。
当然,我不是否认爱情的浪漫和纯真,我还是建议你要主动大胆地追求,但不可操之过急。还有,机会往往会在瞬间出现,一定要把握住,这就是我说上面一番话的原因。哥听你的好消息!
顺祝
夏安
愚兄大伟
1992年7月7日
伟哥:
你好!信收到后,小弟如获至宝!读后也深受启发!
回味再三,里面的道理也似乎明白了些,但小弟从来都不是“*”高手,说句让你笑话的话,甚至从没有谈过恋爱。上次说得不够详细,这个女孩是我师傅的女儿,她在书店上班,对我来说她就像一团雾,我了解她不多,并且,她好像有男朋友( ? )了,但肯定是初级阶段,因为师傅两口子从来没有提过这事儿。
现在问题在我这里,为什么我一跟人家说话就脸红呢?是自卑还是心里有鬼?都有可能。可我实在是喜欢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傻掉了。我总有一种前世就认识她的感觉,总觉得跟她要有什么故事发生。可惨的是,小弟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她对我好像挺冷淡!可我……伟哥,我该怎么办?
盼你的回信!
祝
?摇 好
小弟大屯
1992年7月11日
大屯小弟:
好!看了你的来信,哥我深表忧虑!尽管哥还没有结婚,但恋爱至少也谈过一个加强排了,虽说已是满身疲惫,但心早已不再脆弱。所以说哥也算是过来人。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但我不赞成你所表现出来的心理状态。
你为什么说自己心里有鬼呢?恋爱的时候,又有谁心里没鬼呢?你又为什么脸红呢?每一个人都有爱别人的权利,当然也有被爱的权利。爱是超越道德的。你既然那么喜欢这个女孩,你就该大胆去追,管她是谁的女儿,只要她没有结婚,你就该行动起来,哪怕碰得头破血流,哪怕最终你没有得到她,也说明你努力过。还有,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呢?女孩对你表面冷淡,从爱情心理学方面分析,不见得是坏事,你没有努力过,你怎么知道人家对你没有兴趣。
暗恋是自我压制的表现,是内心脆弱的表现,是心理自虐,最终伤害的是自己。少一些暗恋,多一些行动。给她写情书,给她写情诗,约她吃饭,甚至向她倾诉!弟弟,听哥的没错。脸皮厚一点,要经受住风吹雨打。
祝你成功!
愚兄大伟
1992年7月16日
爱的滋味 3(1)
曹大屯又拿起那本席慕容的诗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这次没忘带钱。不远处的收银台前,袁婷婷的跟前正有几个人在排队交钱。他躲在书架间的角落里等待着,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盯着她俏丽的脸庞和浓黑的眉毛,他甚至产生了片刻的虚幻感,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就是自己的恋人。
看到她跟前就剩一个人在交钱时,他走上前,把书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她摸起书,给书消磁,她绷着脸,并不抬头。
“你好。”他的嘴唇有点抖。
“哦,是你,五块五,这次没忘带钱吧。”她瞥了他一眼,嘴角处露出一丝的俏皮。
他笑了笑,把一张十元的递给她。他面色很紧张,扭脸看了看身后,又迅速扭回来。
“你窗台上的花盆下面,有我写给你的一张纸条。”
他声音很低,语速很快。他向前微倾着身子,脸涨得通红。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脸上和眼睛里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她把找的零钱放在他手里。她凉凉的指甲碰了他手心的皮肤。他如同被烫了一下似的。她扭头看他后面的人。
她是不是没有听到?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离开了。
他身上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一出书店门,正好一阵风吹来,他浑身舒服。心想:管它怎样!
那纸条上写的是一首诗。是他自己写的。伟哥说得很有道理,你不把心里想的表达出来,人家怎么会知道呢?本来他想给她写一封信,开了好几个头,都觉得不合适。信太直接了,不太符合他的性格。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写过诗,尽管几年没写了,但一试,那种诗情一下子就来了。他写完后,又一笔一画,誊写整齐,把纸叠成小鸟状,来到师傅家,偷偷地把它压在种着仙人球的小花盆下面。
整整一天,曹大屯都在惴惴不安。下午上中班,跟老袁干着活、吃着饭,他都在想,那张纸条袁婷婷看到没有?在书店里,她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但转念又想,他离她那么近,她怎么会听不到呢?如果她看到,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恼怒?嘲笑?感动?甜美?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