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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翠芬用方便袋装了四个包子,来到菜市场边上那幢红楼跟前,看到蓝布窗帘里面亮着灯,心想,好,张老头在家,即便他吃了饭,留到明天早晨吃,这样的天也坏不了包子。吴翠芬进来楼门洞,便敲了张老头的门。张老头开开门,站在那里愣了片刻,他万没想到会是吴翠芬,等他明白过来,脸上一下子活泛起来。他忙往里让。
屋里灯光灰蒙蒙的,有一股陈腐的味道,单人床上乱糟糟的,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里面,侯耀文他们正在说相声,眼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瓶“兰陵二曲”,张老头正在喝酒呢。
“哟,喝酒了,正好还没吃饭吧?俺包的大包子,拿几个来让你尝尝。”说着,她把包子放在茶几上。
“你看,你看,你包大包子还想着俺。”张老头边让她坐,边说,“妹子,你,不喝点?”
“不喝不喝,你喝你的,”吴翠芬笑了,往床沿上一坐,说:“俺坐会儿就行。”
“不喝了,每天二两酒,解乏。俺尝尝你的大包子。”张老头拿起一个大包子,使劲咬一口,咽两下才咽下去,瞅着她说:“哎呀妹子,忒香了,皮薄、面软、馅多,你看这外观也漂亮,个头又圆又大,这花也掐得匀称。”
张老头这么一说,吴翠芬心里美滋滋的。她包子包得确实好,在村里,她不敢说包得最好,但她没见过比她包得更好的。你说包包子这活简单吧,可还有好多人不会包呢,自己的婆婆就一辈子不会包包子,所以在婆婆眼里,她就是巧儿。
“张大哥,你说这天也热了,烤地瓜看来干不了几天了,你说再干点啥好呢?咱没工作,咱不能光等着吃吧。”吴翠芬叹了口气。
“是这么回事,”张老头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说:“俺夏天啥也不干,孩子不让干,也没啥可干。你嘛,卖雪糕冷饮吧,你还得先投资买冰柜,这不行……”
吴翠芬盯着张老头,仔细听。
张老头微垂着头,咬一口包子,猛地一抬头,说:“有了!”
吴翠芬一下子站起来,满目的渴望。
“卖包子!你能包出这么好吃的包子,卖包子肯定行。”
“能行?”吴翠芬的目光有些疑问,她有些不太相信卖包子还能赚钱。
“肯定行,这个很简单,又不用啥本钱。你在家把包子蒸好,弄两个那种泡沫保鲜箱,推辆车子往市场口这里一站,‘嗨,热包子,刚出锅的热包子,’肯定差不了。快餐店那包子比你包的差远了,还五毛钱一个,你也卖五毛,肯定卖得比他们好。”
“真的能行?”
“真的行,你回家好好合计合计,多少钱的面,多少钱的馅,能蒸多少包子,能卖多少钱,这不就出来了。就是有一点,太忙活人,累。”
“累倒不怕,能挣钱就行。”吴翠芬动心了,她决定回家先蒸两锅包子,合算一下,只要挣钱她就干。
吴翠芬真的很感谢张老头,一个劲儿夸他点子多。张老头本来就喝了酒,让她这么一夸,脸上的红光更加灿烂。
事情本来就该结束了。如果就这样结束的话,这一天对于吴翠芬来说,应该是非常快乐的。但就在她起身告别的时候,张老头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她,两只手攥住她的乳房,边揉搓边嘟囔着:“妹子,真好,真好。”
吴翠芬愣在那里,有那么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太突然了,给她一万颗心,她也不会想到张老头会这样。她本能地挣拽,不过张老头的劲头越来越大,正抱着她往床头那边靠。“你松手,俺让你松手。”张老头就是不松手,并且把嘴巴往她脖子下面拱。吴翠芬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劲儿,她猛地一甩,把张老头甩了一个趔趄,她回过头,甩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张老头一下子愣在那里。
“你咋能这样?你把俺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俺是正派人,俺自己在农村二十多年,俺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
张老头不死心,还想伸手,刚伸出来,一巴掌让她拍下去了。
“够了,”她说,“俺没喊没咋呼,就是给你面子了。”
说完,吴翠芬扭身拽开门跑出来,她急慌慌离开这个红楼,心里越想越生气,眼泪禁不住刷地淌下来。
。。
团聚 3(1)
发生了这件事以后,吴翠芬的烤地瓜也就不做了。她后怕了好一阵子,她实在想不通,一个看上去不错的老头,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当然,她不会把这事告诉丈夫和儿子,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会出大乱子的。张老头还在卖烤地瓜。她去菜市场买菜,张老头看到她走过来,忙弯腰蹲下去,躲在炉子下面。吴翠芬有些可怜他,仔细想想,这个张老头也算不上坏。
她不再理张老头,但张老头说的卖包子这事,却一直占据着她的心。五一节前,她一连蒸了三四次包子,并且是换着馅地蒸,今天茄子馅,明天茴香苗,转过天来又是芸豆肉,把老曹吃得心里起了鬼,说:“咱咋天天吃包子,这日子,咱不过了?”老曹是个一分钱掰八瓣花的人,提倡节俭,看到吴翠芬天天包肉包子,肯定很心疼很生气。吴翠芬就把自己的打算跟老曹讲了。
“你以为俺神经出了毛病,下一步,俺想蒸包子卖。你看看,这是俺算的。”说着,把一张纸递给老曹。
老曹摆着架子看了半天,看不清楚,眼花了,就说:“我不用看,你给我说说就行。”
吴翠芬就把用多少面多少馅多少鸡蛋多少肉多少油,用多少煤气多少电,甚至连水钱调料钱都加进去了,然后,能蒸多少包子卖多少钱,一 一跟老曹讲了,利润还挺可观。老曹听完,半天没吱声。吴翠芬心想,难道老曹又嫌给他丢人?不会吧,再咋说,卖包子总比烤地瓜好听点儿吧?烤地瓜老曹都认了,卖包子老曹不会不同意的。
吴翠芬正乱琢磨,老曹叹了口气:
“按你这么说,卖包子挣的钱,比我们的工资都要高?”
“‘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嘛,这话你不会没听过吧?”
老曹轻轻点着头,说:“那就干吧,不行就再买个大锅。”
吴翠芬忙点头,说:“你真是明白人,我正想跟你商量买大锅这事呢。”
“商量啥,有需要就买嘛。”
老曹的一番话,让吴翠芬如同吃了冰棍那么爽。老曹也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这两年物价涨得飞快,看来老曹也感到了压力。
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钱。钱是个永恒的话题。
让吴翠芬想不到的是,她的包子卖得还真不错。一开始她是上午蒸两锅,下午蒸两锅,倒是都能卖完,但卖了不到一个月,回头客多起来,不够卖的了。于是她上午下午又各加了一锅。吴翠芬累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浑身如同散了架,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酸,她多么希望老曹能给她捏捏肩膀揉揉腰,可老曹就像个木头人,一点也不善解人意,看完电视,往床上一躺,不用三分钟,呼噜响起来了。老曹的呼噜越响,吴翠芬越睡不着,翻过来掉过去的,好不容易睡着,就做梦,不是梦到躺在棉花垛上,就是梦到睡在麦秸堆里,都是软地方,那腰就没着落,酸软得让她在梦里呻吟,这样睡一夜,一点也不解乏,第二天一起床,浑身疼,吴翠芬在农村干了三十多年农活,很少有这种情况。她心里不免感叹,真是上年纪了,老了。不过只要一起床,她就马不停蹄,先到菜市场买菜,回来就择、洗、晾、切,然后揉面发面,再拌馅子、擀面皮,再包,这一套忙下来,的确不轻省。
曹大洋有一天就问:“娘,你夜里睡觉咋老是像哭似的呢?在我那屋关着门都听得清楚。”曹大洋学习紧张,每天学到很晚才睡觉。
团聚 3(2)
吴翠芬叹口气,一边攥着拳头捶自己肩膀,一边说:“儿啊,娘这是累的。娘就是受累的命,一天六锅包子,你爹不给俺帮忙,你哥上常白班,你学习,娘能不累?”
曹大洋挠挠头皮,很乖的样子,说:“娘,你坐下,我给你捏捏肩膀。”
曹大洋给娘捏着肩膀,听娘发着感慨:“大洋啊,你比你爹强多了,你爹简直是个木头人,整天不是抱着电视,就是出去打扑克,都是小时候让你奶奶惯的。”
“娘,等我放了暑假,我帮你。天一热,好多人不做饭,包子肯定卖得更多,到时候你在家包,我守着卖。”
吴翠芬心里高兴,小儿子都长大了,懂事了,不过她嘴上还是说:“大洋,你可别整天想着帮娘卖包子,你明年要高考,考上好的大学娘比啥都高兴。咱可不差挣这两锅包子钱。”
“放心,娘,不耽误学习,卖包子也就是中午两个小时,晚上两个小时,就当我是勤工俭学。”
曹大洋说到做到,放了暑假,接着帮娘忙活起来。每天一到十一点,曹大洋就推着吴翠芬蒸好的两锅包子来到市场口,把写着“曹家大包”的牌子一放,把大遮阳伞一撑,喊一声:“来了,热包子。”然后,收钱,找零,拿包子,还不时往上推一下近视眼镜,一板一眼的,很像那么回事儿。
有老年人问他:“你是那个卖包子的妇女的儿子吧?”
他说:“对呀,我是她儿子。”
“你是大学生?”
“我是高中生,明年才考大学呢。”
“哎呀,这孩子,你看拿包子那样子,跟干了多少年似的。”
曹大洋听到别人夸他,就朝人家笑笑,镜片后面闪着亮晶晶的光。
正如曹大洋所预料的,天越热,包子卖得越好。吴翠芬上午下午又各加了一锅,这样就是上午和下午各蒸四锅包子。就说上午吧,曹大洋先推出去的两锅,基本上十二点前就卖完了,吴翠芬刚好能把后蒸的两锅送来。有曹大洋帮忙,吴翠芬的工作效率高了,也没觉出比原来累。晚上回来,守着老曹和大屯,便一个劲儿夸奖大洋。
这一天老曹喝了二两小酒,便一本正经地跟大洋说:“大洋,包子卖得好自然好,但咱不能耽误学习,爸爸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可不能再让我失望啊。”
一边的曹大屯一听老曹的话,一撅腚离开桌子,推开门就走了。
曹大洋紧皱眉头,说:“爸,守着我哥,你咋这样说话,他本来心情就不好。”
老曹把茶杯猛地往桌子上一蹾,大声说道:“我就是说给他听的,你看他这熊样,整天死眉耷拉眼的,给谁看?”
这时候门一响,曹大洋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哥哥竟然又回来了,他忙站起来。曹大屯也不说话,两步跨到老曹面前,不等老曹反应,一把抄起老曹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巨大的声音把老曹和大洋都惊呆了。曹大屯停都没停,又摔门出去了。
吴翠芬急慌慌从厨房里跑过来,看着满地的瓷片和茶叶,瞪着眼睛问:“这是咋回事?大屯呢?”
曹大洋忙笑着说:“没事,娘,我爸爸一不小心把茶杯子摔了。”说着,忙弯下腰去收拾那些瓷片。
老曹很受打击,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曹大洋一边收拾着垃圾一边说:“爸爸你放心,帮我娘卖包子,我都当休息,就这样,我一天还能学九个小时的习呢。”
七月下旬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