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房间里一放,那种家的感觉一下子有了。老曹拍拍手,跟曹大屯说:“这就行了。”曹大屯蹬了一路三轮车,又把床板支好,累得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他一看父亲这般高兴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根本不看老曹,嘟噜着嘴,抬头盯着屋角上的一只壁虎。
老曹安营扎寨以后,开始紧锣密鼓地忙活两件事。一件事是给曹大洋往济南转学,人托人脸托脸,这件事总算在暑假结束之前办妥了。老曹回一趟农村老家,把曹大洋也接到济南。临走时,老曹跟母亲说:“娘,楼房已经盖起一半来了,你们再在老家坚持半年,等明年开了春,咱们就搬过去。”老太太说:“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俺还是那句话,俺哪里也不愿意去。你们去你们的,俺不拖你们的后腿。”母亲的话弄得老曹哭笑不得。
老曹办的第二件事,就是自己回城的问题。为此他专门找到院长,把自己和家庭的实际困难,都一五一十地跟院长讲了。让老曹没想到的是,院长对他还特别尊重,说:“曹队长,你的情况我有所了解,你的事情我们都替你想着呢,但机关里的位置,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但你放心,你在野外先干着,有了合适的位置我会想着你的。”院长的一席话,让老曹是一块石头落在地上。院长接着说:“老曹啊,地矿部正好给了我们一个物探项目,这个项目范围之广要求之高,是前所未有的,我考虑来考虑去,觉得还是把它交给你们一分队。”老曹一听,两眼放出光来,想也没想就说:“院长放心,交给我就对了。”院长点了点头说:“交给你我肯定放心,不过,这次的任务艰巨,地点全在山区,时间又都在冬天,安全第一啊。”
老曹一下子明白了院长的意思,但老曹还是拍了胸脯。老曹没法不拍胸脯,他想,很有可能这是他自己最后一次带兵出征了。从另一个角度说,也许这是领导对他的一次最重要的考察,成败在此一举。
这天晚上,老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心情有些复杂,有些悲壮,有些凄凉。回平房的路上,他买了一些熟食,又买了一瓶景芝老白干。回来一看,两个儿子都在,曹大洋正趴在那张破桌子上做作业,橘黄的灯光使得房间变得更加矮小。曹大屯正在厨房里炒菜,样子看上去笨手笨脚的。外面暮色渐浓,老曹把熟食往桌子上一放,坐下来点着一支烟。看着两个正忙着的儿子,老曹突然觉得,这样的情景似乎在多年前就存在过。是真的存在过?不可能!可又觉得是真的。难道是上一辈子的事情?要是这样的话,上辈子我和两个儿子就是一家子了?老曹禁不住自己乐了,一抬头,发现曹大洋正瞪着大眼皱着眉头在看他,老曹立马收起笑脸,心里有些尴尬,还好,曹大屯把炒好的小白菜端了进来。
“来,大屯,把这些熟食倒进盘里。”
老曹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接着把酒瓶推给曹大屯,但曹大屯跟没看见一样,正往嘴里塞馒头,他皱着眉头,黑着脸,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像眼前并不是他的父亲和弟弟,而是两个仇人。这让老曹心里有些不爽。但老曹还是说道:“大屯,你也喝一杯。”
“你自己喝吧,我不会。”曹大屯眼皮也没翻 一下,继续吃他的馒头。
“不喝酒了,又学好了。”说着,老曹吱一口,杯中酒下去半截。老曹吧嗒吧嗒嘴,觉得舒服,这一刻,他的心里充满着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他说话的口气中流淌着一股暖暖的连他自己都很陌生的温意。他觉得,今后跟孩子们说话时,应该多一些这样的幽默。
然而,让老曹没想到的是,就是自己这充满温情和幽默的一句话,竟然激怒了曹大屯。曹大屯把筷子一扔,愤然离座,他边往外走边回头喊道:“我说我不会喝酒,你就是不信!”
屋门发出一声巨响,曹大屯摔门而去。老曹抬着脸,傻在那里,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如同一粒水珠滚落在烧红的刀面上,“刺啦”的一声响,还发出呛鼻子的焦煳味儿。
这时候,曹大洋却笑了,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又给老曹添满,一边添着一边说:“爸爸,你喝你的,你知道吧,他这叫青春无赖泼皮症。过两年就好了。”
老曹长出一口气,扭头瞅一眼曹大洋,猛地发现,曹大洋稚气未脱的脸上,竟然多出些许的舒展和成熟。
这一天晚上,喝罢二两小酒的老曹来到东边的建筑工地上,坐在几块砖头上,一口气抽掉十几支烟。三三两两的建筑工人从外面回来,走过他身边时,都要看上他两眼,他们有说有笑地回到帐篷里,他们不知道这个人干么一个人坐在黑影里吸烟。实际上,这一刻老曹既没想到儿子曹大屯,又没想到面前这座楼房跟自己的关系。他在想他的过去,想他一生中唯一的那场爱情。
它真的存在过吗?老曹问自己。
。。
家,甜蜜的家 4(1)
一九七七年,“*”刚刚过去,老曹也刚刚三十出头,并且刚刚晋升为副分队长,用春风得意和风华正茂来形容老曹,一点儿都不为过。
那一年春天,分队分来几个新工人,有招工进来的,有接班进来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对他们培训的工作落在老曹头上。培训主要分政治思想教育、野外工作的安全和防护,等等,对于老曹来说,这些都不在话下,多讲一点少讲一点都没有多大问题。老曹当时年轻,认真,心劲儿盛,对着几个刚从农村来的大姑娘小伙子讲得特别卖力,讲着讲着就讲到古今中外、天文地理上去了,把他们讲得很服气,佩服得不得了,一口一个曹队长叫着。老曹心里很受用。尤其是这里面有一个叫高亚红的女孩子,长得挺漂亮,圆脸,大眼睛,羞答答的样子,爱笑,一笑脸上就旋出两个酒窝来。那双黑黑的大眼睛一盯着老曹,老曹身上就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劲儿。老曹把这一股股的劲儿都用到了嘴上。老曹发现,如果自己教书的话,肯定是一个不错的老师。
按要求还有野外实践,往年来新工人,野外实践就算了,直接分到班组,天天都是野外实践。然而这一年春天,老曹面对几个充满朝气活力的年轻人,感到自己也年轻了,他有些舍不得他们。其中有人提出来说:“曹队长,你看现在天气多好啊,不冷不热的,山里面树也绿了,花也开了,你带着我们爬山去吧。我们都是从平原来的,见到山特别亲。”
老曹一想也是,天气这么好,玩玩也不错,就当是野外实践课吧。于是,老曹领着几个年轻人进山了。他们背着地质包,挎着水壶,手里攥着地质锤,一字儿排开,还蛮像那么回事儿。这一带山不算高,但挺险的,属于泰山的余脉。也许他们确实是在平原地区长大的,爬着山,对什么都好奇,看到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探着身子去够朵小花,一会儿又拔根小草,一会儿又捡到一块样子怪怪的石头,他们大呼小叫,好不热闹。这里面,高亚红最活泼,她不时地拽着同伴看这看那,老曹盯着她,觉得这个女孩子越看越让人喜欢。老曹也没忘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本来老曹是不想让他们跑远的,但看到他们玩得如此高兴,也不好破坏他们的兴致。
他们翻过一座山头,又爬到一座山的山顶。天已晌午,就坐下来吃自带的干粮。边吃着,老曹边给他们讲一些老地质工作者的故事,他说,有时候找矿,凭的就是经验和感觉,五队有一个技术员在山上解手的时候,发现了一块孔雀石,他断定这个地方有铜矿。老曹看着高亚红说,结果呢,一座全国著名的铜矿就这样被发现了。高亚红瞪着大眼“哦”了一声,那样子真可爱。老曹笑了。还有呢,老曹说,六队一个工程师,有一年春天,站在一座小山头上,就这么不经意间往下一看,看到长长地一溜麦子,那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得多。他兴奋地从山上跑下来,把这一现象做了汇报,结果,全国最大的一座金矿就这么被发现了。大伙禁不住都喊出声来。高亚红两眼闪光,说,曹队长,就这么简单,是真的吗?老曹说,我闲着没事骗你们玩啊?简单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但事实就是这样。好了,该回去了。
不知道是受了老曹两个故事的影响,还是都累了,反正在往回返的路上,大伙老实多了,话少了,也不上蹿下跳了,只剩下眼睛东瞅西看的,好像也要发现一座金矿什么的。当然,如果事情这样结束,后面的故事便不存在了。
家,甜蜜的家 4(2)
这时候,只听后面“啊”的一声,老曹回头一看,高亚红的腿被担在山腰一块石头上,一只手抓着一棵山枣树,身子悬空着,一些碎石块还稀里哗啦往山下滚着。可把老曹吓坏了,他跑过去,出溜着屁股下去好几米,才来到高亚红跟前,一把就把高亚红拽在怀里,大伙一起把高亚红弄了上来。老曹脸色煞白,急赤白脸地说:“你咋这么不小心!出了事咋办?”高亚红的泪哗啦一下淌下来。老曹回头一看,还好,这个山坡还不算陡,也多亏了那棵小树和石头。“真是万幸!好了,走吧。”
可高亚红走不了了,她扭了脚腕子,裤子磨破了,手上和膝盖处擦破了皮。老曹忙从包里拿出白药粉,轻轻地撒在她的伤口上,然后对另外两个女的说:“你们俩,一边一个架着她走。”高亚红龇牙咧嘴,一条腿往前蹦跶。没走多远,就停下来。老曹一看这样不行,又跟几个男的说:“来,你们几个,轮着背。”那几个男的一听,直往后躲。老曹明白了,那时候毕竟是一九七七年哪。老曹往高亚红跟前一蹲,说:“上来吧。”过了半天,没见动静。老曹头也没回头就吼了一嗓子:“啥时候了还这么多毛病。”高亚红这才犹犹豫豫地趴在老曹的背上。老曹立刻感到两团柔软的温热,他两眼一黑,差点起不来。老曹爬着山路,尽管步履蹒跚,但心里却有些激动。老曹长这么大,除了老婆,他这是第一次跟另外一个女人如此近距离接触。高亚红的两只手搭在老曹的肩头,一开始还有些局促,过了一会儿,她的两手绕着老曹的脖子,手指头相互交叉在一起,坦然多了。高亚红的身子不时地往下出溜,老曹一用劲儿,高亚红的身子就蹿上去了。老曹没想到,平时看着不胖的她,身上的肉还真不少。高亚红喘气,把气喷在老曹的脖子上耳朵上,喷得老曹的脖子和耳朵痒痒的,老曹这心里也跟着痒痒。但老曹还是累了,他轻轻放下高亚红,大口喘着气,汗水淌得满脸都是。有一个小伙子走上来说:“曹队长,你歇歇,我背她一会儿吧。”老曹说:“还是我来吧,我没事。”说着,又背起高亚红向前走。还好,下来山不远就是驻地,老曹就这么把高亚红背了回去。快进村时,高亚红在老曹耳朵后面轻轻地说:“曹队长,谢谢你了。”老曹没说话,这时候,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分队派车把高亚红送县城医院做了检查,还好,骨头没事,只是扭伤了脚踝。队长和分队书记还是把老曹叫到队部,把老曹熊了一顿。老曹说:“队长,我曹有祥做错了什么,这是野外实践,碰上这种事情,能有啥办法。”书记嘲笑着热哈哈地说:“哎呀小曹,你身体还真好,我听说你一口气背了人家女孩子几里路呢。这下过瘾了吧。”老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