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的话让在场的八旗各旗的王公大臣们都是不住的砰然心动,特别正蓝旗旗主肃亲王豪格更是蠢蠢欲动,眼睛看着这位十四叔也不是那么讨厌了。明军势弱如此,虽然他们现在还不能攻占整个明国,不过取彼京师,尽掳其百姓子女,却会给明国一个极为沉重的打击。以后便是来掳获人口财帛,也更加轻而易举。
坐在宝座上的黄太吉含笑看了这班请缨主战的年轻子弟,特别是在多尔衮脸上神情更是好生嘉勉了一番。他缓缓摇头:“明国气数未尽,还不到时候。”
他说道:“以明国论之。彼有若一株大树,根深叶茂,取北京便若伐大树,先从两旁砍,则树自仆。”
他眼中现出深思的神情:“朕曾反复思维,将来我国既定之后,大兵一举。彼明之若弃燕京而起,其追之乎?抑不追而竟攻京城,或攻之不克,即围而守之乎?”
“彼明主若欲请和。其许之乎?抑拒之乎?若我不许,而彼逼迫求和,更当何以处之?倘蒙天佑,克取燕京,其民人应作何安辑?我国贝勒等皆以贪得为心。应作何禁止?”
“种种法法,朕还未深思计定,取明之京师,尚不可为!”
黄太吉一番话,说得身旁众臣更是赞叹不己。连称圣上高瞻远瞩,实是雄才大略。多尔衮更是不花钱的马屁拍得震天价响,口中不住的称道,这种高层次的攻明战略,是自己所万万设想不到的,皇上不愧是聪明睿智之主,想法不是奴才们能够揣测的。
弘文院大学士宁完我更是高声与黄太吉应和道:“皇上圣明,臣观今日之势,彼之明国树大根深,若是直取京师,时日未至,恐有重演辽皇耶律德光之祸。古有云,一代君臣必有一代制作。为今之计,圣上唯以历代先贤为楷模,习圣人典籍,改革典章,渐就中国之制。庶日得了蛮子地方,也不至手忙脚乱。”
这宁完我是黄太吉夹袋里的智囊团核心人物,不止一次出言献策,极得皇太极依重。此番力主出兵伐明以缓解府库压力,此人建树颇多。
听了宁完我的话,皇太极肃容道:“宁学士所言甚是,朕自登位以来,定官制,辨服色。严诏六部、二院以‘明会典’为典章依据,处理我国政务。朕曾思伐明之策,东征朝鲜,西联蒙古、西藏,以对明国半月圈围之势,然此大大不足。朕意卿为弘文院总裁,会同高鸿中,鲍承先、范文程诸卿,译纂明国‘洪武宝训’诸册典籍,完善我国伐明之策。”
宁完我感激涕零,深深施礼:“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陛下,奴才有些愚见,恐犯了众怒,但却不敢不说。”
已经和儿子岳拓、硕托势成水火的礼亲王代善,缓缓的放下手中的小刀,用一块锦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腻,出班跪倒向黄太吉进言。
“陛下,前年入关,虽有颇多斩获,然我八旗将士也是折损颇多。单是奴才的正红旗满洲旗下便折损了一个甲喇的勇士,正红旗蒙古旗下也是折损了一个甲喇,若是连同那些包衣家奴计算在内,上次入关之损耗,乃是我高皇帝起兵以来战没兵马最多一战。如此损耗,奴才担心八旗将士元气未复,冒然进兵恐怕遭到更大的损失。”
“有细作从南朝来,言道自崇德元年战后,明军各部无不整军经武,训练将士打造刀枪,奴才担心,河西务之战惨祸重演。且南朝各处流寇大多受了招抚,明军官兵兵力充沛,此时入关,唯恐遭遇明军重兵。不若拖延至明年,待明国内部有变,官军兵力彼此难顾时,我八旗铁骑一举破墙而入,或是劫掠宣大,或是蹂躏畿辅,兵马驰突往来之势皆由我心。”
代善不愧是辽东反贼中资格最老的家伙,一番话说的极为妥当。一方面摆出来了当初的损失,一方面又是指出了如今明军的情况,最后给黄太吉搭了一个台阶,咱们今年不去,明年去。反正库房里的粮食够吃一阵子,马上辽东的麦子也要收割了。
“礼亲王之言,虽为老成谋国,但是未免持重过分。”
没等到黄太吉发言,多尔衮从黄太吉的黑脸上微微变化的肌肉揣测到了他内心的想法,立刻出班反驳。
“明军虽号称整军经武,然不过是借着这个理由大肆上下从中贪污,盗卖军器粮草罢了。礼亲王若是不信,不妨找人来问问,我八旗各部近期配备的各种兵器,是山西商人从何处弄来的?不外乎关宁军、宣大军各镇!这样的军队,便是身披数层铁甲,手中最锋利的刀枪又能如何?”
“况且,若是让明国皇帝平定了流寇之乱,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大清,以明国之兵马钱粮,我八旗将士便是再英勇奋战,亦有力有不逮之时!”
这边多尔衮出言反驳礼亲王代善,一旁的阿济格、多铎、豪格三人,虽然平日里彼此看对方不顺眼,但是在这个时候却出奇一致的站在了一起,为多尔衮帮腔。
而代善的两个儿子岳拓、硕托却在一旁只管用小刀割肉吃肉,仿佛这场争论与自己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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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九章 南北风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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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一年五月,正值端阳节,谷城外的石花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大多数居民是为了过节出来采办些应用之物,菖蒲艾叶雄黄五彩线等物。
一队骑马的士兵小跑着从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驰过,銮铃声在热闹的街市上传得很远。
在一间茶铺前,为首的骑者跳下马来。推开拥挤在门口的饥民便朝里面迈步走去。
“大帅,大少帅回来了!”
站在茶铺门前的几名亲兵朝着坐在茅棚下端着大粗瓷碗喝茶的大汉禀告着来人的情形。
大汉戴着红缨毡帽,打着披风,身材很高,略有此干瘦,一张黄脸,弓人注意的是他的长须,从嘴边两腮一直垂下来,怕有两尺之长。一双铜铃般的大眼,不时闪过狡黠机敏的光芒,对着远处街道上成群结队的饥民流民,不时的从身旁的桌案上抓起一把一把的通宝朝着人群中撒去。
“老少爷们儿,咱老张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这挨饿的滋味不好受!大家拿着这钱去买点东西垫点肚子,等咱老张有了粮饷,便在各处开粥棚!”神情中尽是悲天悯人之色。
此人正是西营统帅八大王张献忠!
“八大王!八大王!”
纷纷捡拾起地上通宝的饥民,不住的朝着张献忠叩头拜谢。一个妇人摸着手中厚实沉重的铜钱,昏黄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眼泪。
“还是八大王仁义,这铜钱,多厚实,颜色多正!比官家打发穷人的跑马崇祯强多了!”
“老少爷们,叔伯婶子姐妹们,咱老张今天出来,身上带的钱不多,大家要是想吃饭,就到城外咱老张的大营去。”
不动声色间。张献忠用十几吊铜钱为自己在谷城一带的饥民中做了一个大广告。也为下一步在饥民中选拔精壮打下了基础。
“小旺,回来了?!那头老狗熊怎么样?”
献忠口中的老狗熊,便是如今担任剿贼总理的熊文灿。
“娘的!这条老狗,吃起黑食比谁都狠!办起事情来却是磨磨蹭蹭!”
献忠为了官职、防区、粮饷等事,让养子张可旺,也就是后来的孙可望,携带着重礼往襄阳去向熊文灿行贿,同时派遣手下得力将领白文选往京城去挖薛国观的门子。
但是,大把的钱财珠宝塞进了熊文灿等人的腰包,张献忠想要的东西却一样也没有落实。
“父帅!这次咱们给熊老狗送的两块一尺长的碧玉、六块祖母绿。都他娘的打了水漂!”
一面骂。张可旺一面从亲兵手中接过了一份公函。
“咱们要的十万人的粮饷。一个大子儿也没有给!只是给了父帅您一个副总兵的官衔,至于说防区、甲仗、兵器也是半点也无!反倒让咱们挑选出四千精锐马兵来交给官军调遣!”
“娘的!前后从老子手里刮走了十多万银子的珠宝钱财,却一点干货不曾有!一张破纸头顶什么用!”
张献忠挥起皮鞭将那委札告身文书击落在地,眼睛里满是火光。
“不给老子官职关防。粮饷更是一个大子都没有,却要调老子的兵马!”
“父帅!请暂息雷霆之怒!如今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站在旁边一直不曾说话的张定国,出言劝慰张献忠。
张定国年在二十许,长身玉立,身姿端正,裁剪合体的蜀锦战袍下,一套擦拭的光可鉴人的南中铠甲更是衬托的他整个人周身上下充满了英武昂扬之气。
张定国十岁便被张献忠收为养子,跟随他转战南北,为人勇猛。喜读兵法,颇有谋略,军中人称“小柴王”,又因为他模样俊秀皮肤白皙如同一个玉娃娃相仿,每每作战白马银甲出阵。便有一个“张玉儿”的外号。他与同为张献忠养子的张可望、张文秀、张能奇等三人,并称为“四将军”。这四个养子中,又因为张可旺最早为张献忠收养,有着超然地位。
“怎么?他们收了老子的钱财,却不与老子办事,还不能让老子骂他们?”献忠作为一军统帅,对于自己情绪的把握要远远超过张可旺。
“父帅,骂自然可以,但是,莫要忘了,左良玉的人马还在老河口卡住了我们的脖子。闯营打败了,李闯王不知下落。曹营和其他几家大帅也都投降了,左良玉自然将目光都投向了我们西营。此时我们还是以歇兵养马为要,莫要与官军直接冲突才是!”
“宁宇,”张可旺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张定国,叫着他的字,“那你说怎么办?”
“父帅这不是有了副总兵的告身文书和官衔了?再加上咱们前些日子在汉水两边种的麦子盖得房子,这就可以唱一出好戏出来!”
张献忠在进驻谷城后便命人在城外盖了几百间房子,同时将附近很多地主的田地强行变成了军粮田,租给百姓耕种。这件事便是在北京的崇祯都有所耳闻。
“有了官衔,父帅便可以命各哨的兄弟四乡里把住各个路口、河道码头,收税以扩充军饷。有了官衔,我们便可以大摇大摆的派人去襄阳、去武昌、去沙市采办物品。”
“对!甚至可以大船直放南京!将这左近山林中的山珍药材一股脑的运到南京,换成咱们想要的东西!”
张可旺虽然心中对这个弟弟这几年来逐渐显现出的势头有所警惕,但是对张定国的这个主意还是大为赞赏。
“不错!小旺,玉儿,你们不是一直撺掇咱老子要把老营人马的刀枪盔甲都换一茬吗?咱老子定了!这些钱财珠宝,都是娘的身外之物,与其说便宜了那群狗官,倒不如变成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咱们要是老营的兄弟全都是南蛮货色的盔甲刀枪,咱老子怕个鸟的左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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