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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在一起商议后事。哥哥说,孝衣、孝布、棺木等都准备好了,该报丧的亲友大都报丧了,少数的明天再报。陆铭宣表面上悲哀地点了点头。内心却另有想法。母亲嘴唇苍白,脸色青紫,使他心生疑窦。
他当即暗中给在云锦市医院当主治医师的同学打了个电话,如此这般对同学说了,让他无论如何来一趟。
第二天一大早主治医师就赶来了,表面上是来奔丧的,实际上是来尸检的。作者不用细说详情。总之,当天晚上陆铭宣想方法支走了守灵的家人,深夜时主治医师查看了尸体,初步确定为非正常死亡,建议报案。陆铭宣不同意,主治医师在他的一再请求下进行了尸体解剖,取走了必要的样本。
次日,老人按当地的风俗安葬了。几天后,主治医师带来了检验报告:老人当天进食中含有大量蟾蜍毒素,以致中毒死亡。“不过,”医师说:“我已告诉你,这样的尸体解剖是违法的,所以这些过程也都是不符合法律程序的,如果不报案,这些报告并不具备法律效应。”
铭宣当着主治医师的面把检验报告烧了,说:“我不会留着这个检验报告的,我要的只是个答案。”又叮嘱同学:“这事你要帮我烂在肚子里。”多年以后,陆铭宣才告诉同学不报案的根本原因。
① 苹果镇境内的一个地名。
② 指再婚女子和前夫生的带到男方生活的孩子。
② 指1952年。
第四章 伤痕
在苹果镇,陆铭宣要可以说是个成功人士,有着百万身价的大老板,陆铭宣也为自己取得的成功感到欣慰,可是他并不快乐。他的内心一直被黑暗和阴云所笼罩。而目前的生活只不过是一点亮光,在人生的表面闪耀着,还不足以穿透黑暗,撕裂阴云,还他一个完全光明的世界。
童年的生活像裹着迷雾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而现在父亲和母亲,是这大山上的两块沉重的苦难的石头,一上一下在他生命的暗影里翻滚,让他的灵魂不得安宁。
在中国,江苏是个有名的省份,提到江苏,人们常想到杏花春雨稻香鱼肥,其实,即便是今天,江苏仍不乏贫困之地。长江把江苏一分为二,人们印象中的江苏都是指江南这块土地,而长江以北通称为苏北,长久以来都是贫富不均,有不少穷地方。
苹果镇就是以前苏北一个很落后的地方,原来是一片农庄,叫上地村,有大片盐碱地,地薄庄稼瘦。
上世纪60年代,县里下放大批知识青年来上地,要把这里改造成全县最大的果林场,专门栽种果树,后特批为苹果镇,下辖4个大队。县里还下派了一些果树技术员来这里指导生产。因果树4—5年才结果,8—9年才丰收,5年以内由县上补贴给果农粮食,可那点补贴仅糊口的。补贴是按人头和劳动力分配的,劳动力补贴多些,非劳动力补贴少些,陆家的孩子虽然都大了,吃的饭多了,但还不是劳动力,这样就比那些孩子更小的人家吃了亏,过着更清苦的日子。
到了苹果结果的时候,粮食补贴也取消了。可果树还没有完全长大,土地后劲不足,结的果子又小又稀疏,零零落落挂在枝头,卖不了几个钱。苹果镇人没有因为栽种果树改变贫穷落后面貌,生活反而更紧巴了。有的大队干部就瞒着上面让果农在果树地里种了些大豆小麦红薯等农植物,以争得一点口粮。
由于父亲常背霉运,尽管和母亲没日没夜的辛苦劳作,可陆家还是村上最穷的人家。因为穷,父亲被人瞧不起,经常受邻居的奚落;因为母亲的叨唠,家庭永无宁日。
那时候,他们家整天吃的只是玉米或小麦稀饭,喝了几大碗,肚子咣咣响,却一会儿就变成尿撒出去了,腹内空空。春天青黄不接时连稀饭都没有吃的,放学的时候他常常躲到无人的树下,看到别人家的烟囱都冒烟了,知道自己回去也没有吃的,就跑到村外的小树林里,扒点茅草根,或者拔点茅奄①,然后在树荫下睡了一觉,背着书包继续上学。
那时一年吃不上几回肉,大多只是过年时才吃上肉。有一次父亲竟把陆铭宣从同学家抱来只有四个月的小猫偷偷杀了,放在菜里煮给几个孩子吃,对他们慌称是兔肉。陆铭宣事后知道躲在自己家的屋后悲伤地哭了。不是为猫咪而是为贫穷的生活悲伤。
陆有声给人家劁猪后常把猪的睾丸带回来,洗净,去掉骚筋,加点葱姜煨汤吃,还喝一点酒。起初父亲让他吃他总是躲着,有一回实在饿了,经不住那有点肉香味汤的诱惑,就羞怯地尝了一口,没想到真的很好香,和肉差不多。恰巧这时村里一个小伙伴来找他玩,就把他吃猪睾丸的事传出去了。第二天上学,他发现很多同学背着他窃窃私语,放学后有一帮男生跟在后面齐声喊:“陆铭宣吃猪卵子了,陆铭宣吃猪卵子了!”
还有一次,家里实在一点吃的也没有了,半夜里母亲就悄悄起来,摸到大队里育红薯种苗的地偷几个红薯种回来,连夜煮了给他们姊妹三个吃了,母亲和父亲只吃了一点点。谁知第二天看种苗的顺着脚印尾到他家,母亲当天就被队长带人带去召开群众大会批斗了,还罚扣20分工。
所有这一切,都使小小的他感到做人的尊严受到了践踏,内心充满了耻辱,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来,整个村庄就是一个地狱,让他无处藏身。
到了上世纪80年代,果树经过十几年生长已是干粗枝壮了。农村实行了土地承包制,果树分到了户,人们侍候得更精心了,结的果子又大又多。加上城乡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水果成了人们常吃的果品,因而价格高了,销量也上去了,苹果镇的人生活才云开日出。
就在这期间,陆铭宣明另辟蹊径,充分利用本地丰富的苹果资源,办起了苹果酒厂,几年下来就发展成苹果镇最大的企业。
虽然那时的贫穷是整个时代的贫穷,但想起童年,他就在内心讨厌苹果镇的人,包括童年的伙伴,甚至仇视他们。
当然,一个人获得比他人过多的成功,也难免遭人忌妒。有一次,司机长发对陆铭宣说:“陆厂长,我看到有时你从车里走出的时候,有的人眼里好像冒着仇恨似的。”陆铭宣哈哈大笑说:“让他们去仇恨吧,仇恨比谄媚更能激起我的尊严!”
陆铭宣曾对同学主治医师说:“我所有的奋斗都为了自己的荣誉和家庭的荣誉。我的哥哥已失去了一次荣誉,我不能让他再失去了;我的家庭已失去了多次荣誉,我不想再让它失去了!”
原来,陆铭宣心里还结着另一块疮疤。他喜欢看小说,可生活刚顾住温饱,哪会给孩子钱零花钱。从表哥家拿回的一本缺册的《水浒传》和《雁鸣湖畔》已被他翻烂了。小镇那时也没有书店,供销社有一个图书柜,只有两节柜台,就这已经让乡下孩子们眼界大开了,那时文化刚刚解禁,有很多新出版的图书。《地道战》、《铁道游击队》、《新儿女英雄传》、《青春之歌》等都有。他常去柜台前转悠。那时还不兴开架售书,想看什么,只能让营业员拿给你看,也不可能翻阅太久。铭宣就像饥饿的人看见面包,但只能放在鼻子低下闻闻而吃不到一样,痛苦极了。有一天他无意中发现供销社后面的一个窗子的玻璃坏了一角,就在一天夜里,摸到窗下,把坏玻璃取下,手伸到里面,拨开插销,窗子打就被打开了,但窗子还有钢筋档,好在间隙较大,钢筋也不是很粗,他又瘦小,头伸进去,使劲一挤,整个身子就过去了。虽然面对那么多书就像发现宝藏,但毕竟是个孩子,不敢贪多,他只拿了自己最想看的三本,《青春之歌》、《新儿女英雄传》还有《野火春风斗古城》。
虽然是撬窗入室盗窃,但毕竟只被偷了三本书,供销社也就没声张,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过了些日子,铭宣的心里就踏实多了,把书带到学校去看,不知道同桌一个男生恰是供销社图书柜营业员的姨侄儿,他听姨娘说起过供销社被盗的事,就把可疑的情况告诉了营业员。
哥哥铭锡也无意中听说供销社图书被窃的事,看到弟弟最近回家后在看一本新书《青春之歌》,心里有了疑问。有一天乘铭宣不在家,就到他的床头下一翻,看到了两本崭新的《新儿女英雄传》、《野火春风斗古城》。
那天镇里的司法助理找上门来,铭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一口咬定书是他偷的,弟弟的书是自己给他看的。见弟弟在一旁脸色煞白,他忙替过去一个眼色。哥哥已替自己揽了罪,弟弟也就强作镇静,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公安助理量他年龄小,令其写了检查,并把事情通告了学校,让学校对其进行批评教育,也就不准备深究了。谁知道学校最终决定将陆铭锡开除了。
铭锡本来成绩很好,可以考上高中的,甚至可以上大学,但因偷窃供销社的三本图书被学校开除了学籍,不但误了前程,还坏了名声。这个阴影一直笼罩着他,本来铭锡长相文静,很有几分秀气,可就因为这,正值青春年华,苹果镇没有一个姑娘向他抛秀球,经人提了好几次亲,也没成功。从此他变成个沉默寡言,木木讷讷的一个人。后来,庞翠容流落到邻村,借住在一个农户家里,经人介绍,和铭锡认识了。铭锡看上她吗?这时的铭锡只有找个女人,成家过日子。
陆铭宣一直深感内疚,他暗暗发誓要报答哥哥,使哥哥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没等到他事业上取得成功,哥哥已被迫和一个异乡的二婚并且很丑的妇女成亲了。
所有这一切都告诉陆铭宣,财富和荣誉是做人成功的两把利剑。没有财富和荣誉就不能获得做人的尊严。
① 茅奄,苹果镇方言,茅草抽穗前的芽苞,剥开皮可以吃,味甜。
第五章 奢华
陆可景做在办公桌前,戴着耳机在听电脑音乐。今天是他来酒厂上班第一天,有点没劲,也有点无所适从。
本来他大学毕业前,老爸就有让他回自家企业做事的想法,说现在就业难找个好工作并不容易,与其在别人公司打拼不如来自家的企业磨练。果酒厂现在发展正劲,需要有知识的年轻人,将来还要不断招一些大学生甚至博土生硕士生进来,不能像以前一样只在本镇招人了。可他不愿罩在老爸的影子下乘惊,想靠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番事业。
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是没有退路了。
“陆厂长,这是你要的客户名单。”正在他一边听音乐一边默想的时候,酒厂秘书迟念念进来替给他一个文件夹。
“哦,好的,谢谢!”他不好意思地摘下耳机。念念是他小时的玩伴,高中毕业后被他父亲请来酒厂做事,即便是他暑假回来碰到说话一向都是很随便的,没想到在单位说话一下子变得这么“官方”,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简短的应答词几乎是机械性说出的。
“你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和我说。”念念仍像职场说话那么一本正经,只差“你”没用“您”。
“好的。”他仍是机械地说。
念念说:“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他依然答“好的”,念念走到门口,他突然对着她的背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