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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建国经常偷折邻居家的高粱杆和玉米杆剥了皮吃。很甜的。这可不是泥鳅和虾子,是野生的,这是人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我不敢偷折。他被邻居逮住过,连人带高粱杆拉到秉叔面前。秉叔答应邻居,等到秋收的时候一定赔他一杆高粱,好言打发邻居回去。邻居走远了不见人了,秉叔把建国吊起来打,打得哇哇叫,保证以后不再犯了才放下来。不过只有我知道,过不了几天,他就忘记了挨打的滋味,照样偷折高粱杆和玉米杆。我很不解,田建国多次糟蹋没长成的高粱和玉米,田子福多次糟蹋没长成的黄瓜,怎么雷公爷爷一次也没看见呢?我问爷爷,爷爷说:“雷公爷爷不会打小孩子,因为小孩子不懂事。雷公爷爷以前打小孩子的。有一次打死了一个才三岁的孩子。孩子的妈妈不服气,抱着孩子的尸体对天哭诉:‘天啊天,你要说我的孩子作了孽,三岁孩童能作什么孽?要是他前世作了孽,前世也有天!’玉帝老爷觉得这女人哭诉得有道理,就叫观音菩萨下凡,让她的孩子活转来了。从此以后不准雷公爷爷打小孩子。”我说:“我也是小孩子呀,那我也不要怕雷公爷爷打了。”爷爷说:“余宝你知道吗,他们做坏事雷公爷爷都记着的,等到他们满了十五岁雷公爷爷就会打他们的。”我把爷爷的话说给田子福和田建国听,田建国有点怕,田子福对田建国说:“你晓得吧,看到天上起黑云了,赶紧躲到茅厕里去,雷公爷爷怕臭呢。”
田建国还喜欢跟我比赛谁撒尿撒得远。他说听大人说的,男孩子撒尿撒得远的长大了能出远门赚钱,撒得近的只能在家里当农民种田。女孩子撒尿撒得远的长大了会嫁很远的婆家,撒得近的就嫁近边婆家。开头总是他撒得远。后来我注意看着他撒尿。我发现他撒一泡尿比我的多得多。我就知道了,尿多才能撒得久,撒得远。而要想尿多,就要憋得久。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个奥秘:他是用两个手指捏住*的,而我是用手指轻轻托住*的。发现了奥秘,他再提出比赛撒尿的时候,我的尿要是不多不胀,就不跟他比。我就再也不输给他了。他不能胜我了,就不跟我比赛撒尿了。他又去跟别的懵懂小孩比。
第三个跟我玩得来的是个女孩,叫黎存英,比我小半岁。大家喊她存妹子。存妹子白白胖胖的,不算丑,就是眼睛有点小。她家也是从外地迁来的,来得比我家远,说话的口音和我们稍微有点不相同。她爹又矮又瘦还不好看,也不爱说话。大家喊他黎篾匠,用竹片编织箩筐箢箕的手艺。她妈妈却高大白胖。我们年龄小不懂事都觉得这一对夫妻不般配。好像开了会一样,所有的小孩都叫存妹子的妈妈“黎娘”。这就有两个与众不同了:一是不是叫她丈夫的名字中间的字而是姓氏,二是没有按自己的爹爹和黎篾匠的年龄来了。因为要是按自己的爹爹和黎篾匠的年龄来叫,有些小孩是应该喊她做婶的。黎娘为人特别和善。邻居家的小孩去她家里玩,她总要给点吃的,一根干红薯条或是一片红薯干。而且她的和善不是装出来的。比如小孩之间发生争吵或者打架了,她完全可以不管的,可是她不会装做视而不见,她会赶快走过去拉开,还要哄他们和好。她也不向小孩的家长告状、表功。我喜欢和存妹子玩,首先因为是近邻,还有就是她很听我的话。她还是唯一喊我“余宝哥哥”的。黎娘曾经问过我:“余宝,你蛮喜欢存妹子,她嫁给你做老婆你要不要?要就叫我一声丈母娘,我给你做新鞋子穿。”我还不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我回答说:“问我爷爷嘛,爷爷说要得就要得。”黎娘就哈哈笑着对我爷爷说一遍。爷爷就说:“要得要得,蛮好。”我就想,存妹子家姓黎,在这里也是单门独姓哩,我不能欺负她,看到别人欺负她,我就帮她,不能帮她就告诉黎娘。
花屋里田胜奇是猴子脸,不过不丑。他和我的关系时好时坏。后来我发现了,他和我两个人在一起玩还好,老屋里的田和金一参与就不行。田和金总是挑唆田胜奇和他做一边欺负我。比如骂我是“哪里来的野崽”,大声喊着我爷爷的名字骂“驼背老倌”。田和金比我大一岁多,大脑袋大脸。他的脸是常见的满脸横肉那种有点凶相的脸。比我高也比我壮,比我力气大得多。不是因为他欺负过我我就这么说他。小孩子仗着自己力气大欺负弱小的孩子,只要不是出格地顽劣,都是不足为奇的。何况他从来没有真的动手打过我,顶多也就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顺便撞我一下。我奶奶带我去田和金家里告过状。他的父母总是说等会他回来了打他一顿给我出气。花屋里的地面是分了格的“洋灰”地,最适合玩陀螺。田和金和田胜奇,还有些男孩子经常抽得啪啪响。我没有陀螺。有也没处玩,我家的地面是泥土的,还凹凸不平。
田胜奇的爹爹在洞庭湖边的岳阳当工人。他大概是西村的小孩子中最早坐火车的。我问他火车有多长?他把一双手尽力向两边伸直,说“这么长”。等于没有说,我还是不知道火车有多长。我又问他火车开得多快,他说像闪电一样快。我们都非常羡慕他。他问我:“你知道河大还是湖大吗?”我不知道“湖”是什么,怎么分大小呢?他得意洋洋地说:“湖就是洞庭湖,装水的知道吗?好多的水,站在这边看不到那边!”我说:“那,湖比河大。”他又问我:“你知道湖和海哪个大吗?”我也不知道海是什么。他说:“我爹爹说的,海比湖还大!”
田和金和田胜奇两家都养了牛。我在后头山上捡柴,扯猪草,每天都听到田和金和田胜奇在一起看牛。他们最喜爱说痞话、春话。他们的痞话和春话大概是从别的更大的看牛孩子那里学来的。我听过别的看牛孩子互相打山歌对骂,扯着喉咙喊,大都是对方爹爹甚至爷爷的名字。也有喊着对方妈妈和姐姐的名字的。骂的内容全是男人和女人撒尿的东西。绝对不会骂到脑袋和手脚的。
一天傍晚,我提着大半菜篮猪草回家。我听到田和金大声喊:“你快走开,我来结婚了。”我就循着声音走过去。我似乎知道结婚是怎么一回事。我多次跟着妈妈看见过别人结婚。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穿着新衣服挽着手喝交杯酒。那是大人的事情啊,田和金才几岁?怎么就结婚了呢?
我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他光着屁股一动不动趴在一个人身上。旁边站着田胜奇。田胜奇看见我,就喊:“余宝快来,你也结婚!”我走过去一看,仰躺在田和金身下的是存妹子。她的裤头褪到了膝盖下面。她笑嘻嘻的,不像是被欺负的样子。过了一会,田和金双手撑地站起来系裤带。这时候田胜奇就褪了裤子,趴到存妹子身上。趴了一会,他也起身了。田和金来拉我的手:“轮到余宝了,你也结婚!”我说:“我不结婚。”田和金就脸现凶相:“你结不结婚,不结婚我就打死你!”自从去年黎娘说我快六岁了*还露在外头好羞,我就不穿开裆裤了。不穿开裆裤了,我就更加觉得*不能给人看了。我要是和他们两个人一样跟存妹子结婚,我的*就会被他们三个人看见,多羞人啊。我胆怯地试探着说:“地上脏死了。要不我和存妹子回家里去结婚好不好?”没想到田和金同意了。我就觉得田和金并不可怕。虽然他力气比我大,可是他没有我聪明。你看,我说回到家里跟存妹子结婚,就把他骗了。要是他这么骗我,我才不相信哩。回家的路上,我对存妹子说:“我不和你结婚。羞死人。明天田和金和田胜奇问你,你就说我和你结婚了好吗?”她说“要得”。
回到家里,我把田和金和田胜奇跟存妹子结婚的事情告诉奶奶。奶奶就骂:“鬼崽子哪里学来的,是不是他爷娘在床上做事不关门!我告诉他爷娘去。”爷爷说:“小伢崽玩游戏你也管!我余宝晓得怕羞了就行。”
后头山上每当落过一场透雨,天一放晴,草地上就有多得捡不完的地耳子。运气好还能捡到菇子。地耳子也有人叫雷公屎。地耳子很好吃。我真不明白,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要叫个“屎”字呢?这天,爷爷又带我去山上捡地耳子。说是爷爷带我捡,其实是我一个人蹲着捡,爷爷腰痛蹲不得的。爷爷用手中的拐棍指点我,先捡肥大的和厚厚一层的,捡完了还不够,再捡稀薄的和小片的。捡够了,就寻些野葱摘葱苗,很香的。爷爷说野葱只摘葱苗不要拔出根来。摘了葱苗过几天又长出来了,就像我们家种在这里的一样,想吃了就来摘。要是拔了根,就一次吃完了。地耳子捡起来容易,洗干净可不容易了。不过那是奶奶的事情了。捡够了往回走的路上,爷爷说:“余宝,爷爷怕是要死了哩。”我说:“妈妈说爷爷有一百岁的。爷爷你有一百岁了吗?”爷爷用手掌摸着我的头顶说:“傻宝孙,爷爷七十三岁了。”我早就能数到一千一万了。我算了一会,说:“我知道爷爷还要活二十七岁。”爷爷嘿嘿笑:“那我的余宝是个大男子汉啰。我就带曾孙啰!”我问爷爷:“爷爷你说的曾孙是什么东西啊?”爷爷嘿嘿笑着:“我的曾孙可不是什么东西咧。你长大了生的崽就是我的曾孙哩。”我说:“我知道爷爷又哄我了。伢子怎么会生崽呢?妈妈说的,女人才会生崽的。”爷爷说:“伢子是不会生崽。等到你长大了,讨个老婆生崽啊,就是爷爷的曾孙了。”我说:“我知道了。我长大了,讨黎娘屋里存妹子生崽。”爷爷说:“我余宝长得这么灵性这么乖,存妹子还差点。余宝要讨个更乖巧好看的。”我就闭着眼睛想象存妹子的相貌。我又想起了一件要紧事,对爷爷说:“我要讨个会煮饭会洗衣服的老婆。”爷爷高兴极了,说:“要得。要不怎么说我余宝灵性呢。”爷爷没跟我说话了,我又想起爷爷刚才说他要死了的话。我问爷爷:“爷爷,你刚才说你要死了。你死了还能活转来吗?”爷爷又笑:“说你是傻宝呢。人死一股风,一去影无踪,爷爷死了就变菩萨了,变菩萨保佑余宝好不好?”我说:“奶奶说的,人死了还能坐在神龛上头吃饭菜的。”爷爷不做声了。我仰起头来看着爷爷。我还想跟爷爷说话,忽然有人大声喊:“三爷,隔壁存妹子淹死了!肚子鼓起像南瓜,吓死人!”是梓玉公祠的嵘婶。嵘叔在乡里当干部。天气好的时候,嵘叔每天吃过晚饭就拿起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和一个一尺多长的黑色铁皮喇叭,坐到地坪的边缘,对着大路大声喊着纸上的话。大人说他是宣传政府的政策。大路上没有人走动,他也照样大声宣传。他家跟黎娘家隔壁,跟秉叔家对门。爷爷吓得双手发抖,问嵘婶:“是塘里还是井里?还有救没得?”嵘婶说:“塘里。怕是死了。黎嫂哭晕死了。哪个看了不哭,我都伤心死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章 童年玩伴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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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妹子死了。大人们说,她是死了好久才被花屋里清哥田晓清发现尸体的。尸体浮在用树木搭成的瓜棚下面,被浓密的南瓜藤叶挡住了,要不是田晓清走近瓜棚,还不知道要浸泡到哪一天呢。妈妈和奶奶不准我去看,说有阴气有邪气。我在家里都能听到黎娘凄厉的嚎哭。第二天黎娘就请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