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每天一封,电话也是抽空就打,渐渐地,文欣又开始觉得心有所属了。
刘国祥写得一笔好隶书,平整厚实,不骄不媚,看上去特别舒服。每次收到他的信,文欣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几遍。从前的刘国祥是木讷的,要不就不说话,一说话就惹文欣生气,现在这字斟句酌的信读起来却是流畅无比,平常不敢说的信上敢写了,每封信里还夹杂着什么“想你”、“I love you”之类的暧昧字眼,读得文欣心花怒放。一高兴了文欣回信也就勤快,她本来就文采飞扬,现在更是事无巨细地加以描绘,好像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都写给他,他的生活也就能因此变得丰富一些。单从那一沓沓的书信来看,两人现在真是有些浓情蜜意。
都说距离产生美。隔得远了,从前的伤害和不快都淡忘了,文字里透露出来的是另外一个谦谦君子般的刘国祥,而且是个对自己满怀绵绵情意的君子。经常看着那一行行流畅俊秀的隶书,文欣脑海里会出现一个羽扇纶巾、行事从容飘逸的美少年,她不得不承认,刘国祥已经在自己的想象中美化了。
从前开玩笑的时候,文欣就说自己理想中的男人要有剑一样英挺的眉、像卡通哪吒般细长有神的凤眼、挺直如雕塑般的鼻子、薄而有型的唇、高瘦的身材、漂亮的双手——那种放到琴弦上一看就能让人心神迷醉的纤长有力的十指……说到最后,刘国祥自嘲说,除了这双手和白净的皮肤还能入文欣的法眼,其他倒是事事让她看不顺眼了。可现在不在身边了,文欣能想得起来的反倒是他那双好看的手,掌心永远都是温暖的。想得多了,文欣又想,也许他的眼光也是温暖的?还有……不知不觉的,竟是把他和自己理想化的人物靠拢了。
这种想象让文欣在感动和温暖之余,自然而然对刘国祥多了几丝缠绵的情意。不能不说,距离有时候也真是个好东西。再看看兰桂香和谢志强,时而亲昵得像连体婴儿一样,时而却又为了些柴米油盐的事情吵来吵去,多少有些俗气。
此时小两口又变成了连体婴儿,依偎着坐在床边,嘟嘟囔囔地说着家乡话。文欣语言天赋极高,任何难懂的土话给她听上一两天都能听个明明白白,何况相处了一两个月,他们的天语对文欣早已经不是秘密。只是她还是做得听不懂的模样,免得让他们尴尬。
“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好不好?”男的心不在焉地绞着女的手,腻腻歪歪地在她耳边说。
“去……”女的脸上透着幸福的红晕,却又掩不住兴奋地假装嗔怪着。
“唔,我急嘛……”
“不怕羞的……”
“怕什么,她也听不懂。”男的像小孩一样搂着女的摇晃着撒娇,又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只剩下咱们两个啊,你看她也不知道回避下。”
女的给他缠不过,岔开话题用普通话跟文欣搭话:“文欣真是好教养,每天看书,都看些什么啊?”
“胡乱看呗。”文欣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也不捅破,伸个懒腰打个呵欠,“真讨厌,又要上晚班了!晚上累一通宵,白天睡一觉就没精神看书了,赶紧把这小说看完。”
车间生产线上都是三班倒,白班是正常工作时间早8点到下午5点,晚班得从下午5点一直到半夜2点。夜班时间倒是短,2点到早上8点,但是中间没有休息时间,还要半夜起来去接班,一般人都不喜欢。文欣还是实习生,工作时间都跟着师傅走,师傅喜欢上晚班,这样白天能有点自己的时间,文欣也就跟着经常上晚班。
一听文欣要改晚班了,从此晚上又可以享受二人世界,小两口会心地一笑,连体婴儿又更幸福地挨紧了些。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十五章 列车惊魂(上)
文欣从没出过远门,这次刘国祥却让她一个人去他单位玩,好说歹说坐火车很简单,不会有什么问题。国庆正好几天假,文欣答应了,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往B市的票,又打电话告诉刘国祥自己的车次、车厢和座号,心想着到站了坐座位上等人总是会的吧?饶是如此,火车站里拥挤的人流和候车室机器人般僵硬的广播声还是让她忐忑中又带着几分兴奋。
谁曾料想因为什么紧急军事任务,往北的火车临时抽调给了部队战士,一辆辆火车过去,一节节车厢里全是绿衣绿帽的兵哥哥。有人说是接新兵、有人说是送老兵、有人说是部队演习,说什么的都有,反正就是火车过站的时候死活不开厢门。文欣的火车也来了,照例也没停,站台上的人越挤越多,一张张脸上都是焦灼的神情,骂的骂娘,跺的跺脚。列车员拿着大喇叭面无表情地喊着:“不要拥挤,大家不要拥挤,这辆挤不上就等下一辆,保证让大家都上车……不要拥挤,大家不要拥挤……”
文欣可算是知道什么叫做随波逐流了,自打上了站台,她就被一股股人流挤到这边拥到那边,完全没有自由活动的余地,此刻只怕她就是把双腿缩起来,也能跟着人群“行走”如飞了。好像过去八辆火车了吧?文欣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条件反射似的攥紧自己的包包,准备随时上阵,一边还庆幸着:亏得没带多少东西!
又是一辆火车过来了,站台上的人又开始左右移动。
“美女,到前面来啊,哥们给你们开厢门!”几个兵哥哥从车窗里露出头挤眉弄眼,招手示意着。
不管是真是假,文欣和几个姑娘们就下意识地跟着车厢往前跑。快要跑到位了,列车员却一把拦住她们几个,斩钉截铁地说:“这几节是部队专用车厢,不能上,里面全是男战士,出了事情谁负责?回去,都给我回去!”毫无商量的余地,边上几个年纪大一点的乘客也说:“这群兵油子从部队出来都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姑娘们可不敢上去!大老爷们顶多挨点揍,你们啊……”
听到这话,文欣掉头就跑,朝着拥挤的普通旅客车厢的方向。正跑着,忽然一节车厢的门咔嚓地响了,门张开一条缝,一个人艰难地挤出半个身子。说时迟,那时快,文欣跑过去一把抓住车厢里的扶手就往上跳,几乎是踩着那个人的背挤进去半边身子。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列车员跟车厢里车厢外的人齐声吆喝,车厢外面也呼啦冲上来几十上百号人堵在了门口。趁着下车那人把行李抽出去的空隙,文欣总算是把身子都挪进了车厢,双手紧攥着扶手金鸡独立着站住了,与此同时,车厢门“嘭”的一声在她身后关紧了,整列火车居然就上了她一个人!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文欣惊魂未定之余,居然笑了起来。这笑迅速感染了车厢里面的人,门前挤挤挨挨的人也跟着哈哈笑起来,甚至有人鼓起了掌,还有人打趣说:“姑娘你好身手啊,练过功夫的吧?”
文欣艰难地扭了几下身子,给另一条腿找了一丝缝隙放了下来,把包包挪到胸前抱着,这才开始打量身边的人。狭小的空间里挤得密不透风,每个人都是缩着肩,收着腹,极不舒服地保持着站姿,有的人还像董存瑞炸碉堡似地高举着自己的行李……地上实在没地方搁了!好在人多,那些行李也就像是给众人抬着,偶尔有人抱怨的时候,拿行李的人就象征性地把行李再往高举一点,不一会双臂又颓了下来,次数多了,人家也懒得说了。
“你们这样子多久了?”文欣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十来个小时了吧,这辆车从云南过来的咧!”有人回答,带着浓厚的河北或者山东口音。看来是一群出外打工的农民,行李无一例外的是厚重的褥子。
“出来做事干吗还带着被子啊?”文欣不解地问。
“出来又要买多费钱啊,再说被子都是家里的好,睡得踏实咧。”每个人的脸上都刻印着风霜日月留下的那种麻木,笑不像笑,哭不像哭,跟人说话间还不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畏惧和不自然的腼腆。“姑娘你一个人去哪啊?”
“去B市。”
“那可还得七八个小时!”
话说到这,文欣才想起,本来自己买的特快硬座票,到B市大约也就6个小时,现在上了这趟摇摇晃晃的“哦,特慢”,七八个小时还只能说是保守估计,照今天这乱糟糟的局面,搞不好到B市得十个小时以上了。刘国祥还会等自己吗?如果等,他会去哪等?据说他单位离火车站也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车,没有手机,没有电话,该怎么联系?
唉,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乐观达人文欣很快就把这些忧虑抛在脑后,转脸又跟农民大哥们聊起了天。
“你们这么大老远地出来打工,能有多少钱一个月啊?”
“200块,300块一个月的都有,200块一个月的人家住的吃的给得好一点,300块一个月吃住就差多了,跟牲口样几十个人挤个大棚子,我们都吃了好几个月的烂菜帮子了。实在熬不住了就去买一块钱咸菜大家分着吃,平常菜里都没盐,体力跟不上咧。”
看着眼前依然笑得灿烂的脸,文欣觉得好辛酸,又问:“就那么点钱一个月,值得你们这么大老远地跑来一年四季不着家吗?”
“家里地少,没什么收入,一年农药化肥这样那样下来就没钱剩下,一家人要吃饭咧,娃儿还要上学咧。我们出来也没啥辛苦的,就是做点苦力,不比地里辛苦多少,一年还能攒一两千块钱回去,在我们那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咧!”说话的人憨厚的脸上带着骄傲的表情。
第三十六章 列车惊魂(下)
时值十月,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只是十几个人挤在这大小两三平米的空间里,仍是不免让人觉得燥热。文欣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咕咚喝了几口,所有人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她。文欣这才发现这些人的嘴角都无一例外地干裂着,眼里露着像是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人忽然看见绿洲般的神情,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晃晃手里的瓶子,讪讪地说:“你们……没带水啊?”
“都带了杯子,火车上有开水打,不用带。”十几个人当中有个三四十岁的壮汉子看样子是领头的,说话比其他人显得有文化一些。
文欣下意识地看看像蚂蚁般拥挤在一起的人群,车厢?开水?恐怕就是想多移动半步也困难吧?想着,文欣从包里拿出另外一瓶水递给农民大哥,笑着说:“这个给你们,我时间短,有剩下半瓶够了。”
领头大哥虽然很想喝水,却还是犹豫着不接瓶子:“这可怎么好,我们不渴,都习惯了,你留着自己喝。这一瓶水得好几块钱呢!”
“没事,拿着,正好给我减轻点负担。”文欣扬了扬手上的包示意,又笑着说,“我少喝点也好,喝多了我都不知道上哪找厕所去。”
农民们也笑了。领头大哥接过水,打开瓶盖,小心地闻了闻,说:“这就是你们城里人说的矿泉水吧?”
“对。”文欣爽快地回答。
领头大哥抿了一口水,一副非常享受的神情,把水依次递给自己的兄弟,每个人都小心地抿了一口,又把水收了起来。与其说是喝,倒不如说是尝。大家嘻嘻哈哈地七嘴八舌:“这就是矿泉水啊?”“咋喝起来跟白水一个样咧?”“就是,还卖两三块钱一瓶咧!”“可不是呗,人家城里人讲究营养,人家管这叫矿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