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全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样东西在一千以下的。这件衬衣,你猜多少?三千!这双鞋,不骗你,五千多!”
那些抢业务不及她彪悍的同行此时才找到出气的机会,人家只须稍稍掠过额前的卷发,半是卖弄半是叹息地说一声:“我这头发都有点走形了。上周去巴黎,好帅的小伙,整整在我这头发上盘了7个小时,那个耐性,那个仔细,就像是我这满头的发都是艺术品,他一根都不想浪费。最后如何?六百欧元。太便宜了我跟你说,你要是那样被当成艺术品一般地对待过,都会感觉自己由内到外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国内哪有那么好那么专业的发型师,我眼见着这头发走样了都不敢去修,没办法,等下次出国咯。嗳,下个月那个时装展会你们会不会去参加?……”
大黄不跟她们交谈则已,一聊总能被她们阴阳怪气地气个七窍生烟。她没文化,据说只是高中毕业;她没背景,来自北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她只是凭着天生的闯劲和敏锐的头脑在这个强手如林的商圈里争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嘴里时时刻刻都在说工作,脑子里时时刻刻都在想工作,甚至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属于工作。没见过她跟哪个男人风花雪月,没见过她跟哪个闺蜜游乐亲昵,她就是她,干巴巴,硬梆梆,好像一块已经被工作风干了的馒头。
谁不想活得滋润,谁不想活得像个“女人”?大黄也曾学着别人那样嗲声嗲气地说话,尽量让那双凌厉的眼睛里放射出妩媚的光彩,结果却适得其反。就像她扔掉了无数次被嘲笑的大砖头手机,换上了手里这个小巧精致的新款,“八千多,香港买的,内地得上万”,她每次都不由自主地介绍。尽管她一次次不厌其烦地介绍新手机强大而时髦的功能,这款精致如玩具的手机都不适合她那双宽大得有点粗糙的手。
此刻大黄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机,按出各种心烦意躁的声音,半晌才开口说话。
“那个,柯有为那边我联系过了,人家一直客客气气的,不说成也不说不成。这都快两个月了,才勉强松口说是有一个奢侈品系列的广告,可以考虑让我们做。”说着,大黄抬眼看了下文欣,目光有些不屑,“看不出你跟柯有为还有点交情啊?人家指名道姓要你跟他们这个广告,策划、软文,全线跟进,连提成都只能算你的。”
文欣有点尴尬,也有点意外,含糊着说:“我就见过他那一回,闲聊套了张名片回来,哪来的交情。业务上的事我从来都不插手,只在字面上做功夫。他们让我跟,我跟就好了。”
她理解大黄的警惕,小顾的不辞而别对她是一个沉重打击,此刻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大黄理解成不利。
大黄嘴角牵动一下,不以为然地道:“怕什么?有交情不是更好?谁不为自己前途将来着想的?只是别倒打一耙就好了。再说了,这社会,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吗?小顾以为她走了能影响公司运转了?扯淡!我只是想着几年好心被人当了驴肝肺,就窝不下这口气。”
文欣无奈地笑了笑,大黄又接着说:“现在我有这么个想法,以前我们只给人登广告,现在人家点名让你跟,我就想,我们干吗不自己做广告?你看,设计人员现成的,大不了多加点钱呗,也省了他们一天到晚这么闲着,把脑子也使唤使唤。至于策划,我们自己跟客户谈下来的东西,客户要些什么最清楚,何必再去找第三方解释?我准备最近再招些人,开个策划部。从前业务一直是我一个人跟,现在我累了,这些事让手下人做就可以了,找些业务员再开个业务部。两个新的部门就由你来负责吧,我也学那些老娘们儿,当个百事不管的CEO。”
“那编辑部这边怎么办?”文欣不由问。
“这边就由它吧,你没来之前还不也运转得好好的,没见谁挑出什么刺来。我们本来就是商业化的媒体,文字方面没必要那么精细讲究,过得去就行了。以后的策划部、业务部少不了要跟编辑部打交道,协调工作你来做。另外我再设个新规定,编辑也好,设计也好,谁都可以揽业务,只要你能把业务拉到公司来,我不管你是怎么样的交情和关系,提成照给,跟业务员一个等级。咱们现在起点低,不怕失败,能赚到的钱干吗要让给别人赚?现在不是流行一条龙服务吗?咱们有能力也更应该提供一条龙服务。”
一句话,就给文欣罩上了一个策划总监的名头,甚至名片都是连夜赶制,雕花带着暗香。轻而易举的,文欣从文人转变成了商人。从此,大黄开始拉扯着文欣出入各种场合,会见各类牛鬼蛇神,却从不给她留下跟人单独谈话的机会,还会不露痕迹地扣下别人递过来的名片。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文欣暗想。虽然从业才一年有余,锋芒毕露的她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私底下来挖墙脚的,甚至撺掇着她把公司骨血一锅端的大有人在,要走,何必等这个时候?可她还是不露声色地帮着大黄周旋在复杂的人际网中,尽可能地争取每一分机会。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黄曾经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她,这个,文欣不会忘记。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内忧外患
做能做的事,和做喜欢做的事,哪怕是殊途同归,能够产生一样的结果,过程中的享受与折磨却会大不一样。
文欣虽然是学理出身,骨子里却比许多文人还要清高。她喜欢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编织自己的梦。照理她们的刊物商业性质比较浓,对文字的精度要求不算太高,很多人都是网上消息一把抓,敷衍了事,只有她坚持写自己的观点和见解。她的文风或活泼跳跃、或诙谐振奋、或尖锐犀利,转职的时间还不长,却已经有了规模不小的一批读者。哪怕她不停地兴之所系换笔名发文,还是能一眼被人认出来。经常有人打电话来公司,跟她聊一些文章和感想,还有的专门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写出来寄给她当素材。这种被赏识的感觉真好!虽然难免会有外出采访、专题策划等也需要与人打交道,可那种交道相对不带功利性。
眼下却不一样了,每次出去,每见一个人,都几乎是带着明显的目的。今天要赞助,明天拉广告,脑子里想的都是利益,要说言不由衷的话,要做心中鄙夷的事。而且在这种场合,她跟大黄之间明显不太合拍。比如她总要找机会跟人交谈了解,再想怎么委婉地把话题绕到业务上去,看准时机才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建议,大黄却总是直截了当,“你们那广告给我们做吧”,“你们答应那钱什么时候才到帐啊”。有的时候大黄这种直接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而另外的时候,文欣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窘得在一边跳脚。
文欣相信,哪怕是做业务,也应该真诚,只有让客户相信确实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和帮助才行,所以应该优化服务,说出来的东西切实可行。大黄却把她这一套理解成为墨迹,在她眼里,利益是靠攫取过来的,谁强悍谁坚持谁就能成功。如果是从前,她和大黄之间还能沟通协调,现在大黄对谁都不信任,越发变得固执和独断专行,事情就很难办,久而久之只觉得心累得慌。
工作上的强度也越来越大。虽说现在除了特别的策划文稿,大黄已经不要求她撰稿,刊物的质量关还得把着。教人写,帮人改,往往比自己写还来得累。白天在几个部门之间窜,晚上乃至周末都要应付各种饭局和聚会活动,回来还要整理资料,计划第二天的工作,经常忙到一天睡不到几个小时。心累加上身体本身的疲劳,让她油然而生厌倦。
平常日子还好,刘国祥住在公司宿舍,就算她折腾到半夜也影响不到谁。到了周末,屋子里多一个人,难免就要产生摩擦。好不容易有点休息时间,他大老爷似地躺在床上推她起来做饭,要不就是嫌衣服没洗,屋子没打扫,唠唠叨叨没完没了。人少地方小,家务只有那么多,有吵架的功夫不如飞快把事情做了,可做完了大老爷还是没完没了。尤其是她外出的时候,鬼子就能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找他想要的蛛丝马迹回头来跟她吵。不管她怎么解释,怎么证明,道理在他那里就是说不明白。
男人都希望家有贤妻,女人就不能要求有个贤夫?夫妻本来就应该相互支持,在疲惫时互相安慰,到了大男人主义十足又一副土地主作派的鬼子这里,这套就行不通。无奈的时候,文欣就说他怎么不变个女人,不仅是女人,还是个村妇,不仅是个村妇,还得是个泼妇,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一套他都搬个十足。身为男人,他的这些恶习就更是罪加一等。
“你最好别等我有空想这些事情!”她总是这么说,只想尽快从这些庸扰中逃离出来。经常半夜醒过来看见身边这个人都要吓一跳,她已经想不起怎么跟眼前这个臃肿啰嗦粗鄙的男人走到一起。快乐总是容易流逝,只有伤害才会越刻越深。如果某一天分手却还记得对方,不是因为相爱,只是因为太多伤害,不也是人生悲剧么?
又是金碧辉煌的会厅,又是觥筹交错的晚宴,文欣百无聊赖心神恍惚地应酬着。
“邓爷爷都说了,21世纪中叶全国人民要实现小康,到时候高尔夫可就不再贵族了。那是个什么概念?照眼下打高尔夫的群体增长的规模,两亿!十三亿中国人当中要有两亿人消费高尔夫!我们的刊物在全国所有城市所有高档会所和富贵人群出没的地方都有普及,取阅量是所有同类刊物中间最高的。信我们,没错啦!我们有最富经验的策划队伍,最有创意的设计人员……”大黄又在推广她的高尔夫爆炸消费理论。
文欣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校长,他总说要从北京修一条地铁到广州。几十万一张的会员卡,上千元一场球的消费,消费都动辄一两百,这样的场所,中国人能有两亿消费者?每年还有那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有钱人却在夸夸其谈盖空中楼阁。可即便是这样,她还要不时找点依据来附和大黄的意见,好让她的理论听上去不是那么虚幻。
手机又在振动,不用看也知道是鬼子打来的。晚会上手机没开响铃,第一次电话也没接到,鬼子心眼里现在不知道有多活泛。发过几次信息说在谈事情不能接,可电话还是锲而不舍地打过来……实在不堪其扰,文欣只好避到一边接了。
“你到底在哪?跟谁在一起?在干什么?电话都不接了?”刘国祥尖锐的声音直扑过来。
“告诉你了今天有活动,连人家单位邀请函我也放桌上了,时间地点人物都写得明明白白,我不知道你还要知道什么?刚才跟别人说话,没注意手机才没接您老人家的电话,理由也说过了,还想怎么样?这里的人我惹不起,你也惹不起,我总不能开罪他们去专门伺候您吧?”
“鬼知道你在干吗,一天到晚在外面,三更半夜还不回来,你还像不像个女人!”
“这是我的工作。我们公司同事全是女人,老板也是女人,照你说女人都得呆在家里伺候你吃喝拉撒不做事了?又是这套,你腻不腻!”
“我不管,10点以前你得回来,不回来我就锁门了,你给我睡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