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欣虽然不算宿舍里年龄最大,却最有家长作风。明明在别人眼里大大咧咧的文欣像个长不大的娃娃,可她总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需要自己照顾。
刚入学的时候,寝室里好几个都是第一次走出家门,思乡情绪很重,每到夜深就偷偷躲被子里哭,一早起来眼睛肿肿的。文欣自己从初中起就在外寄宿,不过也理解她们的这种情绪。她喜欢晚上打着手电筒看书,因此想出了个办法,就是每天临睡给寝室里面的姑娘们讲故事,故事讲得精彩,她们也就淡忘了想家的念头,经常听着听着、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现在四年时间都快过去了,文姥姥讲故事这个光辉传统依旧在发扬光大。最近文欣买了一本《大学生两地情书集》,每晚声情并茂给她们念上一篇,更是让这几个初涉爱河的人听上了瘾。
“讲啊,怎么不讲?”文欣笑笑,翻开一篇轻声开始读,“梅,这是你离开后的第七个冬天了……”
这天的故事是一个男孩写给自己离世7年的女友的情书,回忆曾经一起踏雪寻梅的点点滴滴,述说这一年来的经历和心事,轻轻地像是怕要惊醒爱人的灵魂,淡淡地如同爱人就在身边。没有哀伤,没有太多思念,男孩跟自己的心对话,总想着女孩就在心里静静地倾听……
章珊很少说人好话,对文欣的朗读却评价极高,她说就像听广播里面的情感频道,文欣的声音总是那么亲切委婉,醇得像酒样的醉人。信还没读完,好几个人就开始吸鼻子落泪了。
故事讲完了,老半天都没人反应。文欣奇怪了,问:“咦?都听睡着了?”
“没,是太感人了。”杨雪首先带着哭腔地回答。
章珊说:“如果有人这样对我,我死了也值了。”
李晓爱大声为章珊的男友鸣不平:“珊姐,平哥哥对你还不够好啊?整整四年了,一天一封情书,把我们眼红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了!要是你把平哥哥的信念出来,肯定比这还感人呢!”
章珊今年25岁,是宿舍里年龄最大的一位。她从高一开始就跟平好上了,一直到现在两人感情已经维持了7年了,平仍然把她当成心肝宝贝一样疼着。两人准备一毕业就结婚,一切顺理成章,所以她是其他人最羡慕的对象。也因为她一开始就遇上了那个对的人,特别讨厌别人混乱的男女关系,所以从心底里鄙视薛柔。或许又是因为薛柔太过优秀,让她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吧。
只有称赞平的时候,她才有了骄傲的资本。听晓爱这么一嚷,连忙回嘴说:“死丫头,你平哥哥要是有这一半文采和浪漫,我大学都考不上了。”
寝室里的人都起哄,说章珊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也只是甜甜的笑。
“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杨雪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开口追求我,我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一天。我暗恋他那么久了,他开口向我表白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陈燕的男朋友在山东,感情维系也靠着一纸情书,可最近很少收到来信。听大家说得这么热闹,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把头埋进了被窝。
薛柔忽然插嘴,问:“文欣,你为什么一直不找男朋友?追你的人不少啊。我看上次那个姓苏的就不错,多接触几次你俩肯定成!”
“我不相信爱情!”文欣很坚定地说,“我是个理想主义,也是完美主义。我爱的人只会出现在梦里、电影里和小说里,甚至是漫画里,最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我理想的爱人是像《飘》里面的白瑞德那样,热情、智慧、勇敢、痴情,最重要的他还得特别浪漫,特别有钱,哈哈。”
“那你确实只能做梦了。”郑慧玲笑着说。
“对啊,我这么平凡渺小,就算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看上我?”文欣仍然笑嘻嘻的。
章珊总觉得自己有着落了,就非要关心其他人的终身大事,她讨厌薛柔,可也不赞成像文欣这样的独立。当下责备她:“那你打算怎么办?女人,总归是要嫁人的啊。”
“我啊?也许我会一直独身,也许有一天我会因为这种或者那种原因嫁给某一个男人。我心眼多好啊,总想着,如果有一天一个男人像中世纪的骑士那样跪倒在我面前,无比忧伤地诉说他对我的爱情,无比诚恳地请求我嫁给他,我就仁慈地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答应他的求婚……”
“不害臊,谁求着你啊!”女孩子们都笑了起来。
夜深了,其他人都进入了梦乡,文欣蜷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继续读小说。现在手边上看的是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我是猫》,一个普普通通的世界,透过一双猫眼,却显得光怪陆离。文欣喜欢这种感觉,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并不是这群女孩子的同类,看着她们的悲欢哀乐,冷静得不正常。“也许我就那只冷眼看人间的猫。”文欣想。
“谁?!”下铺的陈燕忽然一声尖叫,“谁站在门口?!”
文欣被她这一嗓子喊得魂飞魄散,条件反射一样把手电筒关了,透过蚊帐看门口。好一阵她才适应眼前的黑暗,发现门口并没有什么身影。
“来了啊?坐会,跟我说说话。¥%◎※◎¥#¥◎◎※”陈燕的语气变得亲昵,后面拖着一串磨牙的声音。
“你奶奶的!”文欣暗暗在心里骂,这才知道是陈燕又说梦话了。很奇怪,陈燕平常非常沉默,不管多热烈的话题她都不参与,只听,不发言,可只要睡着了她的梦话就来了。文欣经常笑话她,如果把她的梦话都记录下来,都够演连续剧了。
虽然心里松了一口气,文欣还是觉得四周阴森森的,手电筒一扔,一头钻进被子里学鸵鸟。
有人说,世界上最恐怖的事就是让一个人去看其他一百个人睡觉的姿势、神态和听他们的梦话。文欣心想,“陈燕这种人,50个就足够把人吓得肝胆俱裂了!”
第六章 懵懂
南国的冬季真的很无趣,没有北风那个吹,也没有雪花那个飘,像是谁猛然恶作剧地把温度拉下来一二十度,树叶来不及枯黄,人还来不及增添衣裳。
一晃眼就圣诞节了,校园内四处布置起不伦不类的装饰,更多的是一些关于圣诞聚会、圣诞舞会的张贴广告,差不多每个系都有。文欣哪都没兴趣参加,独自跑到学校收发室给那些分发邮件的阿姨帮忙。她总这样,大家安静的时候她最活跃,能把一屋子人闹得沸腾,而别人都热闹的时候她就偷偷躲起来,仿佛这份热闹跟自己无关。
节日,又是周一,收发室几大袋信件忙了整个上午才搞定。文欣一看班上的邮箱,居然有好几封是自己的,都是读高中时候几个“狐朋狗友”寄来的,卡片上“亲爱滴、宝贝、心肝”什么的一顿乱涂,然后写着肉麻又温馨的祝福。其中一张卡片的笔迹看上去有些陌生,漫天飘舞的雪花中写着几行俊逸的字:
“文欣:
圣诞快乐!
哲学系 苏”
是苏睿,他居然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和邮箱!文欣心里一暖,又想起那天苏睿满脸通红的窘态,忍不住笑了。真是字如其人,人好看,连字也好看,真不公平。文欣喜欢和老友通信,一高兴就洋洋洒洒四五页,她搞笑的天分好多次让朋友笑喷,把饭呛到鼻子里去。可关于她的字,文欣自创的书法大开大合,字能写箩筐大,个个或邪或妖,东倒西歪的,像是刚喝了酒回来的醉汉,准确地说就是不好看,朋友补充,是特别的不好看。
有一瞬间,文欣想去原来自习的那个教室看看苏睿还在不在,转念一想又放弃了。她很感谢苏睿给她的这份惊喜和温暖,但,这就足够了。就算去了,又能怎样?一起跳舞的高乔经常说文欣有着女人的外表,却有一颗比男人还男人的心,说“谁要栽你手里真倒霉了”。“那么好的苏睿,怎么好毁在我手里呢?”文欣几乎是愉快地想着,恨不得又要塞哪个好姑娘到他手里。
薛柔回家了,她母亲信教,每年的圣诞节她都会回家陪母亲过平安夜。落了单的文欣决定出去晚自习,还特意在下午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就用书包占好了位置。
进了教室,文欣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意外地发现占位置的书包不见了。她在边上找了很久,看看是不是别的同学占位置的时候把她书包推开了,可座位、抽屉和地上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文欣忽然一阵心慌,因为书包里有一样对她很重要的东西。
读高中的时候文欣喜欢班上的一个男孩,叫丁伟杰。杰是个运动天才,每年包揽学校运动会的大部分奖牌,每天都活跃在田径场、篮球场和足球场上。这些成绩让杰的头上仿佛罩着一道光环,成为学校很多女孩追捧的对象。可杰的热情仿佛都交给了运动,平常不爱说话,喜怒不形于色,训练时他第一个来,训练完就自顾自地走。
文欣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被杰迷惑着,为了多看几眼他的身影,一早就爬起来跑步,边跑边看他们训练。他们踢球的时候,文欣就抱本书躲在某个树荫里默默地看着球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她看NBA,看意甲、德甲,记住一个又一个的球队和球手的名字,只想多了解他一点。可实际上他们连话也没说过。
直到有一次。体育课,老师让同学热身,安排了男生和女生一起在篮球场上玩射门游戏。文欣被安排到杰的对手组里,不免有些失望,转念一想,这样不是更好观察他吗,又高兴起来。篮球场本来就小,十几个人分成两组奔来跑去,尽量地干扰对方入球。
文欣有点心不在焉,她的目光都在杰身上,看着他自如地闪过一个又一个人,忽然习惯性地一个拔脚怒射,真帅!赞叹的同时,文欣几乎忘了那球径直地向自己飞过来了。成百上千次地,文欣见杰潇洒地用头把球顶回去,或者胸膛一挺,腿一磕就把球停下,可她自己真的不知道怎么应付这飞来横祸!
“砰!!!”的一声,足球重重地砸到文欣身上,把她撞了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到地上。她还来不及去体会有多痛,杰就跑过来了,冲着她就吼:“你会不会踢球啊?不会踢你至少该知道保命躲开吧!”过会又轻声问:“你没事吧?”看着他眼里的焦急和关切,文欣的欣喜慢慢扩散到身体的每条神经,哪还记得痛,一骨碌爬起来笑道:“没事,谁怕谁啊,刚才走神了,再来!”
经过这一次,杰的眼里开始有了文欣,每次遇见都会点头致意。有的时候只是对望一下,文欣觉得他能看懂自己的心事。难怪同桌的女孩问文欣是不是在跟杰恋爱,还夸张地说:“看你们一进教室眼光就黏在一起,那叫缱绻,就差没有火花跟丘比特的箭了。”
一天早自习,文欣打开抽屉就发现一支包装精美的钢笔,上面留着两个字“珍重”。凭直觉和字体,文欣都知道是杰留下的,她满心欢喜,却又不知道那“珍重”二字代表什么。杰并没有来上学,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
从那一天起,杰就从文欣的生活里消失了,据同学说是回自己户籍新疆参加高考,所以转学了。听到消息的时候,文欣觉得自己的心狠狠地被剜了一下……
现在不见的书包里面就装着那支笔!文欣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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