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店温馨的小餐厅里,简单地吃了西式早餐,我就出发了。
打一辆出租车,我去了春阳路。
米色夹克的首次登场(1)
如我所预料的,那幢建筑真的已经拆除了。
我站在一幢四层楼的新式建筑面前,延伸过去,全是装潢华丽的店铺,成都的临街商业有多发达,这恐怕就是一个缩影吧。
我禁不住仰头望向屋顶,屋线与蔚蓝的天幕交叠,距离未变,但是感觉却与十年前大不相同了。
那时,我每每走到这里,都会这样仰头朝屋顶望去,有时候,何威会在我的身边,而另一些时候,他会在那幢建筑里的月光宾馆的303号房,趴在窗户边儿上,等我的归来。
那是一段对未来没有把握的空虚时光,日子过得不算太有激情,唯有这样的时刻,当我仰头向上时,我才仿佛感到内心也有向上的东西存在,它偶尔会推动我,令我对自己的人生不至太过漠然,而当我与楼上何威的目光相撞时,心里会微微颤动,感觉那将会是引领我摆脱这茫然状态的动力所在。
我不否认,我对何威真正动心,可能就是在火车站台上的那次分离,而决定与他相守,应该就是在曾经的那幢建筑里,与日子同行中慢慢建立起来的相偎相依感吧。
黑皮本里何威第一次写的短日志中有提到一句:303号房里有我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的相依感。
如此,我才明白了何威的第一站应该是在这里。
而此刻,面对往日景象的面目全非,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从电线杆的分布来衡量曾经的月光宾馆所在的位置,随着目测,我迈步向右边走去,选中位置我停下,在我所站角度的正面,是一家非常时尚的休闲用品店,进出的无不是年轻时髦的男女,店门口有两位学生模样的女孩在拍手招呼进店门的客人,她们欢快的声音吸引不少路人的回望。
我的视线以那家店门为中心,左右回扫,如镜头摇摆,突然我看到了一块招牌“唐记面馆”。
较小的开间,上面一块醒目的字牌,明亮鲜艳,与十年前的区别可不是一般。
在我的记忆里,唐记面馆在月亮宾馆大门的右侧,那时它的生意是奇好的,虽然店面陈旧、拥挤,但是好味道还是吸引很多人每天都来捧场,我跟何威更是常客。
我立刻向面馆走去。
早上十点多了,面馆的高峰营业时间已过,店内只坐着四五个客人,店堂明亮、干净,虽然不比十年前宽敞,但是感觉却是成倍地变好了。
我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扫视四周,穿围裙的小妹走过来。
“要点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她,胃在告诉我这个时间不尴不尬的,早餐已过,午餐又太早。
“你要什么?”小妹瞪着大眼又问了我一遍。
“是啊?这个时候点什么好呢?”我如自言自语般。
小妹偏着头看我茫然的表情,对面坐着的一个胖男人干脆停下手中的筷子,也跟着奇怪地看我,像看个从隔着千山远的地方而来的人,我斜睨他一眼。
“一杯豆浆。”
“就这样?”
“嗯,这应该是你们的招牌食物吧。”
“招牌?我们的招牌是面,各种面呢。”
“以前在唐记面馆吃面都要送一杯豆浆的,你们的豆浆很好喝,那时有很多客人都是冲着那杯豆浆来吃这里的面的。”
这回换小妹的目光如看远方的来客了。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吃面送豆浆的事。”
“有的,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一个男声传了过来,我回头,有位中年男人已经站在收银台后面了,我一下就将他认了出来,那位捧着钱箱穿梭于十几张桌子,能同时将二十来个人点的内容一一喊明白,并绝不出差错的精明老板。当年我跟何威常常坐在店内边吃面边看他的表演,他那足足的中气,在店内喊出来的每一句都气魄非凡,有时还押着韵,很是有趣。我们还不止一次,认真盯着他,希望能看到一次他叫错客人点餐的时刻,很可惜,在我们在唐记面馆的所有吃面经历中,一次都没有发生过。
米色夹克的首次登场(2)
我站了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看着老板。
“现在不送了吗?”
“好些年前就不送了。”他盯着收银机在操作着什么,根本不看我。
“为什么不送了?”
他抬眼瞄我一下,仿佛我很奇怪。
“成本太高,送不起了。”
“那豆浆还卖吗?”
“卖啊,当然要卖了,那可是我们拿手的东西。”
“我要一杯。”我笑着说。
“好。”
“以前旁边的月光宾馆已经拆了吧,没有了。”我漫不经心地说起。
“嗯,早拆了,不过月光宾馆还在,他们搬到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去了。”
老板打出收银条。
“两块。”
我将钱递上。
“麻烦你能告诉我具体的位置吗?”
“出门左转,前行第一道岔口再左转,前行大约五十米就到了。”
老板边说边停下手中在干的事情,正式抬头看我,两秒钟后,他的表情有了变化,并将目光落到了我的脖子。
“你也戴着这个,骷髅项链。”
我伸手摸摸脖子上的项链。
“你认得?”
“前些天有个戴同样项链的男人来过店里,也跟我打听月光宾馆的事情。”
我微微兴奋着。
“老板,多久前的事情?”
他做了一个努力回想的样子。
“一周多前吧。”
“他只来过一次吗?”
“不,两次,第二天他又来了,还跟我聊了一会儿。”
“他都说了些什么?”
老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起我来。
“他可能是我朋友,我正在找他呢。”我不得不消除他的顾虑。
“我们聊了十年前的唐记面馆,就这样。”
“他有没有说他来这里做什么,以后还要去哪里?”我立刻追问道。
“他只告诉我,他要住在月光宾馆,而且要住些日子。”
我的心咚咚跳了起来。
“谢谢你。”
我转身准备离开。
“你还没喝豆浆呢?”老板说道。
“请你喝吧。”我冲他一笑。
“不给面子,一定要喝的,那么远来,不就是为了回忆一下过去的味道吗?”老板的腔调有些诗意。
我回头吃惊地望着他。
“是你朋友跟我说的这句话。”他笑笑。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我盯着他。
“没有了。”
这时小妹已将豆浆端到了我面前,我伸手接过来,抬眼看着老板。
“你还记得我吗?”我问他。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记得的,你跟他是一对情侣。”
月光宾馆变了,成了时尚的商务宾馆,我抬头数了一下,大概一共有五层,门厅开间不大,但是从外看进去,有种光鲜明媚的感觉。
我穿过如防弹玻璃镶嵌而成的大门,踏至接待厅的中央,我并未急于走到接待台前,而是向两边看去,左边是些大大的赏叶盆栽植物,叶子很绿,看样子护理得很好,说明这里的生意应该是比较好的。
右边放着有转角的皮沙发和大方几,形成一个小小的休憩等候区,我在沙发跟方几上大致瞄了几眼,很干净。
接待台旁边两米远的位置,斜对休憩区的地方,是电梯,再过去一点,就是楼梯了。
我走到接待台前,往里看,一男一女端坐在电脑前,看那神情在做着与工作无关的事情。
“请问?”我故意拖长尾音。
男的先抬起头来,年纪很轻,他立刻站起来,露出职业笑容。
“有什么需要帮忙吗?”他问道。
“嗯,我想住宿。”
他突然看着我的脖子愣了一下,这个举动令我确信了一件事情。
“你有预订吗?”他又问道。
“没有。”
“好吧,现在还有几个空房间,分别在一楼、二楼、五楼。”
“都是标准间吗?”
米色夹克的首次登场(3)
“房间格局都一样,只是床有区别,有的是大床,有的是两张标准床,请问你想住哪种?”
“你们这里有303号房吗?”
“有的,不过这个房间已经有人住了。”
“哦,太不巧了,我喜欢这个数字。”我故意咧嘴笑着。
“考虑其他的房间吗?”他也笑笑,继续问我。
“303住的是男的还是女的?”我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这时那女的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我。
“好像是男的吧,刚才还跟我们联系送餐的服务的。”男的脱口而出。
“他是不是住了好些天了?”我紧追不放。
那女的开口了:“对不起,有关客人的信息,我们不方便透露的。”
她同时看了男的一眼,有些责怪的样子。
我忍住没有追问,而是要了一间二楼的房间,208号。
我接过房卡转身朝电梯走去,我发现那年轻男人奇怪地看着我,目光大概落在我的手上,因为他没有看到任何行李,我回头看他一眼,他仿佛又像明白了什么,带着腼腆又神秘的笑,低下了头。
我明白他想的是什么。不过无所谓,被误认为那种身份也是需要本钱的。
我进了电梯,在操作键盘上,毫不犹豫按下了3。我盯着电梯门,想找到一种能平静面对那一刻的方式,才发现,除了想骂他的冲动外,什么也没有。
电梯停下后,我深吸一口气,出了电梯。
我沿着走道,缓缓挪步,边走边看两边的房间号,没走两步,303号跃入眼帘。
我停在门前,定定神,伸手敲门,停下后,我像等待与上帝见面一般伫立着。
过了大约十秒钟,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那张脸是陌生的。
“你找谁?”东北口音。
“何威在吗?”我压抑住自己的诧异。
“谁是何威?你找错人了吧。”他一脸的不耐。
我回到宜必思,收拾完行李,到前台结完账,又返回月亮宾馆。
我进了208号房间,放下行李,拿出黑皮本,坐在床上边看边冥想起来。
我仿佛都能感觉到何威在这里留下的气味了,他来过,是的,这一点我可以十分确定,但是否仍然在,我就不能确定了。
我看到黑皮本中提到一句:借某人之名去做这事,会很有趣吧。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何威不可能以自己的真名来投宿,这太容易被发现了,他一定会用假名及身份证,他会用什么名字呢,如果想找到他,搞清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我反复读那句话,沉沉地去想,再将这句话与前面几句联系起来,突然间,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我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朝楼下看了看,虽在春阳路的背街,这里的行人仍旧不少,我将窗户打开,微探头出去,朝街道四处望去,看到了一家小型超市才收回头来,我看一下时间,已经一点了。
我出门下楼,看一眼前台,女的不在,年轻男人在,小小惊喜了一下。
我快步出门,直奔超市,买到一只大信封和一只小记事本,付过钱后,我将小记事本塞进信封,然后返回宾馆。
仍旧只有年轻男人在,我走过去,带着微笑。
他感觉到了我的出现,立刻抬头。
“有什么需要帮助吗?”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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