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姬姐姐,我正要问你呢,你是何如跑到蒙城来的呢?”
金根姬仔细地注视着那个小姑娘的容貌,好似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快要泯灭的记忆和某种遥远的印象。而后她又独自在想,多日不见面,洪贞慧比以前憔悴多了。她笑起来也不如过去那么地开心,只是眼睛里还露出调皮的闪光,看上去只有经历过风霜的妇女所特有沉稳——这仅仅是她的外表给人这种印象。
金根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怎么也不能从惊诧状态中清醒过来。于是洪贞慧单刀直入地说:
“根姬姐姐,你逃走之后,我就开始想家了,也想你的,可我不敢偷跑,怕他们把我打死,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跑掉的,是怎样被捉到蒙城慰安所的。”
金根姬认真地打量了洪贞慧一眼,她突然开始警觉起来了。根据洪贞慧以往在日本人前面的表现,她确实搞不清楚,洪贞慧是不是已经变了,那身日本人和服,那双日本人穿的木屐鞋,她是不是日本人隐藏在慰安所里的密探?
她在果断地决定了她一定要克制着跟洪贞慧见面时所产生的无法理解的窘迫和恐惧以后,就朝这位小姑娘那儿走去,以他乡遇故知所应有的果决态度跟她坦白地谈一谈,大胆地向她吐露实情。
“我也弄不清,那天、我迷迷糊糊睡在床上,被一个中国的大贵人带走了,一直把我带到蚌埠郊区,我想回到慰安所,但找不到方向……我就在外淮北地区逃荒要饭——这不,听说蒙城沦陷了,我又到到慰安所里工作了。我的心由于快乐和幸福而怦怦跳动,急匆匆赶到这儿来了——慰安所真好,有吃的也有穿的,也不用在外面逃荒要饭,多好啊!”
金根姬说话时表情严肃,句句都在刺痛洪贞慧的心窝。
遗憾的是洪贞慧听出了金根姬没有说实话。要知道金根姬只是第一次向家乡人说了假话,又是第一次被家乡人看破。她站在洪贞慧面前,好象一个做坏事的小学生被老师当场捉住一般。本来可以滔滔不绝,一下子涸竭了,再也说不出来了。
可见、大山里的姑娘,在战场对待自己的遭遇面前,所表示的是何等的恐惧和谨慎,又是多么的幼稚和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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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她认识她(二)
“大姐!俺过去对不起你,是不太懂事,知道你不相信俺,不和俺说实话。”说着洪贞慧哭了。
哭得是那样的伤心,两只眼睛含着眼泪,闪闪发光。最后她还是断断续续的讲出了自己内心的委屈和痛苦,讲的时候她还是不停的梗咽着,时而遇到不知该怎样说才好的困境。
“你和我都是朝鲜人……我们都是摩岭山下的穷人,你住在内谷村,而我在头道村,咱们不远,都是喝蓝河水长大的穷女人,应该说……不管是走千里,还是走万里,咱们都是姐妹——这是我妈说的……如果没有遇见到你,我也许会自杀的,我会这样做……你不相信俺,俺也不怪你的——我不怕了,我的眼前再也见不到什么亲人了……”
金根姬搂着她,一边给她擦掉眼泪,一边急忙安慰她说道:
“好妹妹,咱们不哭了,穷山区的女人就是命苦啊,别哭了,这就是战争,男人们可以上战场,去死,咱们女人不当慰安妇,还能去做什么呢?你说说,你说说呀,我的好妹妹……”
金根姬和洪贞慧俩个人在房间里抱头痛哭。她们是想用泪水洗刷自己身上的屈辱,想忘掉这段是时间所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一切伤痛。
俩个可怜的姑娘,虽然缺乏真正的信仰,但却有许多偏见。相信她们的哭声一定会感动苍天,苍天会派来大贵人,把她们俩个送到朝鲜,送回自己的家乡……可是,哭了半天后,也没有见到什么大贵人,俩个人擦擦眼泪,渐渐地停止了哭声。
她们都沉默了,金根姬陷在悲哀的沉思中,一句话也没有说,在她的心中掀起了痛苦的折磨,有好多话要说,可不知怎么样去说,她的胸膛沉重地起伏着。洪贞慧没有去打拢她的思绪,只是把双手紧紧地抱在她的腰,站在那儿,怜惜地看着又一次当慰安妇的苦痛的脸。
金根姬忍不住了,她竭力不去触动洪贞慧那已经受伤的感情,温和而又诚挚地说:
“你知道蚌埠市慰安所里有一个叫查士荣人吗?,他是中国男人,他现在还好吗?”
“那一个是查士荣,我不认识,好象没有这个人呀。”
金根姬想;你当然不认识了,他可是我的大恩人呢,没有他冒死相救,我恐怕活不到今天的,早就被日军糟蹋致死,我今生今世也忘不了他的大恩大德。
“这个人你应当认识的,就是慰安所里的做饭的伙夫。”
“噢!那我认识他,就在你从锦堂中学慰安所逃出去后,他就被调到警备司令部去了,干杂役。”
“啊!……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
“我不知道,大概是他表现好,人老实,又有一把子力气,是块挑水做饭是块好料。”
“洪贞慧,我的好妹妹,你一定要说实话,查士荣他在什么地方?现在还好吗?”
“噢!我想起来了,他跑了。就是调到警备司令部的第二天的一个晚上,就是天上下大暴雨的那天晚上,他一夜之间杀死六个日军军官……跑了。真的,听说警备司令部有个叫小泉纯太郎副司令也被杀了。”
“后来呢,查大哥跑掉了吗?”
“后来什么呀?是的,他跑掉了,没有了。”停顿了一下,洪贞慧又说,“哦!日军捉到查士荣的老伙计,就是在慰安所火房干活的吴婶,日本鬼子说她是同伙,把她活活地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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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她认识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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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大哥跑掉了吗?消息可靠吗?他一定没有事吧!”
洪贞慧努力地看着金根姬的脸色,看到她不断变化的表情,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件事情已经压抑在心头很久。
洪贞慧在联想:她想到查士荣与金根姬之间一定有秘密关系的,想到在蚌埠慰安所一个女人挖不开的砖墙,想到查士荣一定是帮助她逃脱,想到了此时她为查士荣担心受怕……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害怕再次失去唯一的亲人,这唯一的大姐。
房间里沉寂一片,俩个姑娘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金根姬用亲切的目光找她身上扫过,她却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问道:
“好妹妹,我从蚌埠慰安所出来后,和我们一起从朝鲜被骗过来的姐妹们,她们在蚌埠过的好不好,她们是否还活着呢?”
“有一个姐妹重病不能慰安,被拖到学校地池塘边给活埋了,还有两个姐妹回到朝鲜了,另外有一个姐妹被胖女人巴那个大姐提升助手,在巴那个大姐调回南京时候,也把她给带走了——提升助手的姑娘是土营村的姑娘。我调到蒙城快一个月了,至于,蚌埠的姐妹是死是活我也说不清了。”
看到金根姬用异样的目光望着她时,她又补充说:
“回国的两姐妹表现好,孝忠天皇,所以日本人才把她们送回国。我只所以主动要求调到蒙城来的,就是想表现好,些争取早日回国……我太想家了。”
可见,是痛苦的折磨还是说不出的病态,已经使洪贞慧丧失了女人最可贵的两种品质,那就是;辨别善恶的能力和羞耻心;而这种错误的思路又开始渐渐地影响到金根姬,使其眼前出现一遍模糊了。
“如果,咱们能活着回去,那该多好啊!”金根姬不由自主地说道。
同时,她那惨白的嘴唇口袋能以出一阵轻微的呻吟,然后,她死死的坐在那儿再也不说一句话了。而洪贞慧显得十分兴奋,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事情,不知不觉过了吃早饭的时间,而她们仍在交谈着。
这时,只松巴那个来到慰安所的院子里,看到一大群慰安妇围站在大椿树底下,听鸟儿叫,只松站住脚步,两只邪恶的眼睛情绪性地凝视着这此女人们,突然大叫一声:
“八格!”
——那只杜鹃鸟一下子飞走了,鸟儿在空中盘旋两圈,带走了姑娘们美好的想象和希望,就一去不回来了。姑娘们失望了,有不少人低下头在流泪,但后来她们还是慢腾腾地回到各自的房间。
慰安所里除了能看到日本人只松,就没有一个日军过来。城里的日军都下乡扫荡去了,他们坐上汽车到离城40多里的集镇,然后,分散到周围的村庄找花姑娘,捉小鸡,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一直到晚上才回到城里。所以、这里的慰安妇们可以在这个时间内轻松一日。
应当说,今天是她们节日。
在慰安妇们的节假日里,确但看不到她们欢乐的景象。慰安妇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肯从房间里走出来。在房间里,有的在梳头,梳过头开始照镜子,左看看右看看,有的躺在床上想自己的心事,一遍一遍地想,还有的女人跺在阴暗的角落里,用一盆净水在擦洗自己的下体。
屋里的女人们一个个面无表情,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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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她认识她(四)
早饭吃的很晚,但吃的很快也很简单。饭后她们仍是茫然若失的礀态,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院子里开始碌碌续续出现几个去解手和等待解手的女人。她们手里都舀一张纸,在院子里溜达着,时而站一会,而时走几步。因为厕所里只有一个蹲位,张三从厕所里出来,李四才能进去,如果李四再不出来的话,王五也不感到意外,就站在厕所旁等着——不说话,没有语言交流;脸如土色,没有表情交流。
十点多钟的时候,只松巴那个从外面匆匆又进来——并不是去解手。他走进金根姬的房间,他主要是新来的慰安妇金根姬进行“面试”和登记。他刚进房间,看到洪贞慧在和金根姬俩个人正在说话,只松巴那个一下椤住了,不解地冲洪贞慧问道:
“你们认识?她,中国人。”
“她在蚌埠一流慰安所呆过,是朝鲜人,不是中国人,我们是好姐妹,都是朝鲜全罗北道全州府人。”只松不相信,洪贞慧又继续说,“前不久,她在怀远乡下一个据点,给皇军慰安时,遭到中国游击队的袭击,被打散了,就这样……就这样……她讨荒要饭,才找到蒙城慰安所,嘿嘿,为天皇孝忠。”
只松扶了扶眼镜架,用鼠光在金根姬浑身上下扫了一通,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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