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慌忙转过脸去。
“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公寓?”我没有看他。
“当然。”他的声音让人感觉安全。
我意识到他刚才只穿了一件衬衣在车里坐了五个小时。“你该赶紧穿上外套,小心感冒。”
他却默然注视我两秒,然后顿悟似的披上他的风衣。“谢谢。”
“很多人依仗自己年富力强,常常不在意健康细节。工作狂人尤其如此。”我有些尴尬,牛头不对马面。
“我确实有很多不好的生活习惯。谢谢你提醒。”他声音仍然温热。
我只得深深吸气。
徐衍之发动车子将我送到公寓楼下,已是凌晨三点。
“上楼喝一杯茶?”我礼貌邀请。
“时间已经太晚,还是不方便打搅。”他很通情理。
我正要开车门出去,他唤我一声,“单伊。”
我回过头。
“你的东西。”他递过来装有那条围巾的袋子。
我转身取了那条新买的围巾,跟他告别后下车。拉开车门即刻有寒气直逼人的脸,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仍旧发热。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冰冻生锈,除了初恋,我从未因为男人产生这样的反应。
这是头一次。
我还记得刚才他的风衣留在我肩头的气息和重量,纠结在心口令人不安。
回到公寓看见巧姐仍在熬夜加班。
“巧姐,已经三点了。”我褪去外套朝卧房走去,“加班过度小心皱纹泛滥。”
“还以为你终于要跟于建峰良宵一夜了。”巧姐捉住我的手腕。
“我与他没有共度良宵的默契。”我不知为什么有些莫名的无措,于是胡乱扔下一句话,回房蒙头就睡。
脑中仍旧是徐衍之车中小夜曲的旋律和他风衣的气息。是夜难眠。
一
隔了几天,在上班时接到曼子的电话。
“我要结婚了!”她的声音如炸弹。
“什么?”我大惊。曼子绝不会是闪婚一族。
“我,庄曼子,”她提高音量,“我要结婚了!”
“和石瑞城?”
“自然。”她十分兴奋。
“曼子,”我说,“你实在让人吃惊。”
她满足地笑,“他今天向我求婚。”
“于是你立刻答应?”
“嗯。单伊,明天陪我去影楼挑选礼服。”
“好。”我吸一口气,这不是她的作风。她一向认为两个月只能了解人的皮毛一层。而他们相恋三周即结婚。可见曼子爱石瑞城至深,或者爱情令人头脑变简单。
曼子此时得到爱情,便急急地往婚姻里跳。也好,至少她得到多数人不曾得到的东西。
太多人得到婚姻,却终生未得到爱情。
周末我陪曼子去影楼试礼服。曼子身材极好,皮肤又格外白皙,所以每一件婚纱穿到她身上都很有味道。
“这身段,真叫十八岁女孩子都嫉妒。”我说。
“但是结婚以后就该生小孩了。”她撅嘴,摸摸自己的小腹。曼子想到以后将要大肚怀孕,似乎有无限遗憾。
我失笑,“你自己还是个孩子。”有的人即使老去也还是孩子。我认识的曼子正是如此。
“你老气横秋。”她轻轻白我一眼,然后转过身让我帮她拉紧拉锁。
试完一圈,我们终于挑好一款纯白色大摆婚纱,保守款式,却显得足够隆重。曼子穿上它,仿佛脱离了尘世到另一个境界,怪道女人最美的时分便是身着新娘装的时刻。曼子将要穿着这件纯白色婚纱迎接另一段花开的人生。她的笑容极致幸福满足,有石瑞城给她的阳光。
爱情会令女人如花朵一般开放。
而我单伊,此生不知还会不会有花开。于建峰不会是我的阳光。
就算花开,花期也不见得有多长。我想起前不久在法庭上对丈夫和自己开枪的蒋欣。而她与丈夫应该也曾有过柔情蜜意的缠绵时光,但终究梦似飞花。
什么东西都容易变质,真可怕。
“曼子,你了解他多少?” 我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曼子一怔,旋即狠狠瞪我一眼。“你实在心理老态,事事都要怀疑,事事都觉得不妥,所以你和于建峰恋爱两年仍然单身,你应该自我反省一下。”
我一听,既无奈又火光,“你少拿我说事!”
她也急躁,“看看你都快成老姑娘了,于建峰提过多少次叫你嫁他?难得有一个对你这样耐心的男人。”
不错,于建峰对我实在耐心,但我并不觉得他了解我多少。“婚姻是赌注,赌输了就没有回头路。最好慎重。”
曼子的一条眉毛挑起,“如今你我都不再是花季少女,‘慎重’一词只属于二十五岁以下的女孩子,她们才拥有无限资本。”她顿了顿,看我一眼,“你再这样挑剔,到时候一张老脸挂了下来,嫁谁去!”
我顿时一惊,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下意识往镜里仔细瞧了瞧自己的脸孔。面颊还是白皙,皮肤并未松弛,已经算对得住一个整天熬夜写字的女人。我吁出一口气。
回头看一眼曼子,她正抿嘴笑。
我用力白她一眼,“你这乌鸦嘴。”
“没有男人的女人老得快。”曼子仍火上浇油。
我不睬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杂志,“科学证明,和一个人只保持在暧昧的状态,这会让荷尔蒙保持旺盛分泌,延缓衰落。”
“你和于建峰的确算得上暧昧。你们至今没有上过床,你们连热吻都没有过,甚至没有见你们手挽手走路。”曼子振振有辞,不给我留情面。
“臭丫头……”我终于气结,但无奈理屈辞穷,只得把那本杂志狠狠塞进手袋。
“感情这东西太累人。”曼子偎过来说,“单伊,我们已经没有青春再经历几次感情。瑞城比以前任何一个男友都爱我。”
“但今天陪你来挑选礼服的人是我,不是他。”
“他本来是要陪我来的,临时有事。男人事业为重,不是么?”她处处维护石瑞城。
我摊摊手。她说得对,我心理老态。现今闪婚的年轻小夫妻也有情感足够深厚的。曼子一向有主见,我现在祝福她就足够了。
“你有没有蒋欣最近的消息?”不知为什么,我始终不忘那日在法庭上见到的血案。
“怎么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而已。”
“听瑞城说,李治国已经出院,并且继续开始工作。蒋欣仍在住院,据说神经衰弱。”
我叹一声,“何苦!”
“但是李治国对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虽然已经离婚,但他还愿意负担她的住院费和生活费。”曼子顿了顿,又问我,“你似乎很感兴趣?”
“说不定家暴是剧本好题材。”我漫不经心地说。
“俗。世上哪里那么多变态的人。”曼子嗔怪,“你自己恐惧婚姻,就以为人人像蒋欣李治国。”她一向理想主义,宁愿相信王子城堡,不愿看到饥馁暴力。
但婚姻对于我,不是淡如白水,就是水深火热。至于爱情,是未发行的限量版LV,而等到它发行的一天,恐怕我仍然囊中羞涩难以支付。
与摄影师约好了拍照的时间,我们一起下楼。走到走廊拐角,迎面从会客室走出来一个米色风衣的身影,脚上一双深棕色休闲鞋。
我抬起视线,不禁一惊。
二
那双深不可见的眼睛,不是徐衍之又是谁。他正惊讶地看着我。
“好巧”。他说。
“是巧。”我叹。除了“好巧”、“是巧”又能说什么。
“你也过来拍照?”他笑问。
“我还没有那样的福气。我陪朋友过来。”我拉过曼子。
我帮他们互相介绍,曼子与他简单地问候。
“听说你做室内设计师,眼光视角独到。我想请你也帮我设计新房。”曼子对徐衍之说。
他微怔。
我笑笑,“我是在帮你打免费广告。好的东西要分享。”
“我的设计能被你夸作‘好的东西’,真叫人信心发胀。”他扬起嘴角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角漾起几丝浅浅的纹路,与他的声音一般温润深沉。
“你说得好像我最爱鸡蛋里挑骨头。”我说。
“可不是,”他倒一脸认真,“你在专栏里写的那些文章,都如一枝独秀丝丝入扣,有时候字字有影射,一杆笔不轻易饶人。”
曼子也笑起来,“你可说对了。单伊最习惯五十年细数从前。通共才活了二十多岁,就已经像老婆婆。”
我轻轻瞪她。
“呵,”徐衍之笑出声来,“看出来了。”
“徐先生。”后面走近来一个男人。
“李经理。”他转身。
“刚刚接到总店的电话,我们下月初搬迁,这里可以更早一点施工。”
原来徐衍之的工作进展很快,已经接下这栋影楼的装修设计工作。
“好的。我尽快把样图完成。”他说。
经理向他伸出手,“徐先生,日后你来我们店拍婚纱,一定给你五折优惠。”
“谢谢。恐怕五折优惠我享受不到了,”他握住李经理的手,“我三年前就已经拍过。”
他有太太。我心里竟然一颤。呵,我实在没有眼界。只不过他的气质与神色实在太自由。但再怎样自由的人,到了一定年纪也会需要婚姻的束缚。
“单伊,我要去律所接瑞城。”曼子拍拍我的肩膀。
我回神,“哦……那徐衍之,再见。”我拉住曼子手跟她一起快步走出门口。
“单伊。”徐衍之叫住我。
我转身。
“地板材料下周到齐,恐怕你的房子要延期了。”
“没关系,不急。”我轻轻说。
他微笑着点点头。一瞬间我与他四目相对。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阳光质感的东西在他眼里流动,在那双深邃的眼里。
“不耽误时间就好。”他看着我说。
“辛苦你。”我笑,“有事再联系。”
“再见。”
我转身与曼子一起走出去。
从影楼出来,看到剧院音乐剧的巨幅海报。我神经质地对曼子说,“很久没有看过音乐剧。曼子,你陪我去看波西米亚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她说,“于建峰约你看音乐剧,你可去看过一次?”
“曼子,陪我。”我撒赖。
“可是我与瑞城已经有约。”她重色轻友毫不含糊。
我只好捶她肩膀,对她笑笑,“知道你。甜蜜去吧。”
“那你的音乐剧下次补上。”她抱一抱我。然后雀跃地跳进一辆的士。
我心里空下来。
三
我一个人去甜品站买了咖啡,速溶的大杯。甜品站的咖啡加了很多糖,很甜。
我在路边长凳上坐下,看对面剧院门口《波西米亚人》的巨幅海报:罩着黑色面纱的咪咪在雪地中露出她姣好的下巴,鲁道夫深情款款地凝视他的情人。演员是土生土长的亚洲人,一旦戴上金色假发,蓝色隐形眼镜,双眼涂成烟熏,便也能以假乱真,而且唱腔精准。
想起巧姐昨晚提议,让我把没有通过的剧本修改为中国版的飘,冠名“中国版《飘》”,一定有人看。我揶揄她做广告做太多,净喜欢找噱头。
“多想想你的饭碗吧。”她丢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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