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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上周四的酒会,徐志远能基本分清这些领导的级别和隶属关系。集团总裁管着中国区总裁,中国区总裁管着天津公司的总经理,总经理管着部门经理。那位穿灰色对襟毛衣的中年汉子就是机加工部的部门经理。他的英文名字叫格兰特,本地人,姓桑。此人在开发区的几个大型外资机加工企业里干了多年,一直是部门经理。这个行业里有很多人都认识他,甚至是他的部下。他是个中等身材黄脸膛的汉子,眉头有几道竖立的皱纹再配上一双小眼睛,多给人以严肃而威严的印象。
初入机加工行业的徐志远对这位上司敬畏有加。每天早上进入办公室前总要想好一件昨天发生的事,进屋凑过去把事情汇报一下顺便算是打了招呼。如果没有惊世骇俗的事情,只能期待着和上司眼神相碰,朝他重重地点头表示问早。如果即没话题也没对上眼神那就只能畏缩在办公桌前慢慢找机会。
今天有个话题可以凑过去,徐志远不用犯愁了。售房员小李说买房申请贷款得单位开具《工资证明》,还要领导盖章的。另外还得问问公积金贷款或按揭贷款都如何办理。
他拿起水杯喝了几口凉水,然后站起来静悄悄地走到穿灰毛衣的上司背后轻声说:“经理,您忙着呢?”他把‘您’字一带而过,对年长自己一岁的人如此称呼的确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从履历和职位上看又不得不这样称呼。
桑经理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我想买套房,得开个《工资证明》。您给看看……。”徐志远把话说了半截静等回复,这是他惯用的套路。他一直认为如果把话说全了好像是强迫上司去做似的。
格兰特桑将上身慢慢仰向后背,视线还留在电脑屏幕上。“买房?”他问。
“银行真麻烦。还得开证明。”徐志远故作玄虚地说。
桑经理把头抬起来紧锁眉头,说:“开《工资证明》找萝卜章去,这是人事部门的事。”他指着写字间另一头的一排座椅上的一个人说道。
“噢,我还问问公积金贷款的事……”
“也问他。”桑经理又往那边挥挥手。“工资、贷款都是人事部的事。跟我没关系。”然后他继续看电脑了。
“行,谢谢您呵。”徐志远轻触一下上司的肩头以示亲密。
他看着坐在远处的那个被称作‘萝卜章’的人正在伏案工作,自己现在去恐怕会打扰人家。于是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了,捡出手头的一件工作,在电脑前敲击键盘输入数据。
对于刚才提到的‘萝卜章’,徐志远也有一种五体投地的佩服。此人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现任这家公司的人事部经理,英文名叫罗伯特,北方人,姓章。因为掌管着公司的公章所以有人背地里称他‘萝卜章’。在公司筹建之初他就已经被上海的中国区总部招聘来了,应该算是天津有限公司的第一位中方员工。这间临时办公室里的中方员工几乎都经过他的面试或面谈。在自己来面试时对章经理产生了极好的印象。他中等身材,生得白白净净富贵尊荣。分头梳理得油亮整齐,像茅草屋的屋檐似的探出额前一吋有余。一幅金丝眼镜透射出炯炯的目光。下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根胡须甚至暗含的胡子茬。这位章经理喜欢穿衬衣而且每天必换一件,白的、浅黄的、浅绿的还有浅粉色的。领口和袖口扎得很严,衬衣的下摆总是规规矩矩地掖在裤子里从来没有跑出来过,以至于有人怀疑他的衬衣和内裤是连体的。他的身体上还总是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他说的几乎每一句话里都有一两个英文单词,而且配以外国人的耸肩和摊开双手的习惯。最让人敬佩的是这位‘萝卜章’是总经理琼斯先生的红人。
过了一会儿,徐志远像个田鼠似的从办公桌的隔板上向章经理的座位窥探。章经理还在伏案工作,现在去找他可能会给人家带来不便。于是他又坐下来继续敲击键盘输入数据。
趁这会儿工夫是否该给郝晨打个电话了,徐志远想到借钱的事。作为老同学找他借几万,他不会回绝吧?徐志远拿起桌上的座机犹豫起来,如果被拒绝了是开着玩笑死缠烂打还是低声下气软磨硬泡呢?直想到听筒里传出嘀—嘀—的长音,他才定了定神拨了号拿着听筒等着。
“谁呀?”郝晨说话大大咧咧,天津口音很浓。
“喂,老郝,是我。有点儿事跟你研究研究。”
“怎么了,是不是交杯酒没喝痛快?那天家里出了嘛事?”
“嗯,有点儿事。我昨天看了一套房子,想买。那个…。。我就想让你给出个注意。你,你说呢?”
“买。我支持你。跟他杨俊比比,别让他一个占尽风头。”
“咱哥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已经交了定钱,但是我首付上差点儿钱。想....找你借点儿。”这句话有点儿吞吞吐吐小心翼翼。“我把现住的小房子卖了马上就还。”这句话倒是干脆利索。
“你大爷的。挖个坑让我往里跳。”郝晨品出滋味。“还差多少?”
“四万。”
郝晨并没有推辞,他说:“钱我有。但是这两天你有空来我家谈谈,我有个事找你。”
“行,我下了班就去,咱哥俩好好聊聊。那我挂啦?”
“我等你呵。”郝晨那边也挂了。
这出乎了徐志远的预料,在借与不借之间还有第三条路,‘有空谈谈’。会是什么事呢?正琢磨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带着一股香水味从自己座位前飘过,他赶忙抬头看见章经理正从这里经过,于是也站起来快步跟上去。喊他章经理还是罗伯特?半路上拦住人家好不好呢?他思索着一直跟到人家的座位。
“章,章经理您好。”还是称呼官衔,人家爱听。他想。
“哦,是居里。有什么事吗?”罗伯特章很喜欢喊员工的英文名字。
‘居里’是徐志远来应聘前给自己起的英文名子。他崇拜这位缜密的科学家和他的夫人,两口子都兢兢业业刻苦钻研最终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果。
“我打算买套房子,中介说要您给开份《工资证明》。这不没影儿的事么。”
“没影儿的事?”章经理没听明白什么意思猛地抬起头来问道。
“我是说银行净干没影儿的事。还得麻烦您……嘿嘿。”徐志远赔笑两声。
“噢。”章经理听明白了,他说:“银行可不干没影儿的事,关键是你自己得想清楚。你先填好这份表格,然后交给我盖章。”罗伯特拿出一份表格放在桌上。
“噢,谢谢您。我再问问公积金贷款就怎么办理?”
章经理说:“你上个月刚把保险转过来,应该不行。公积金得在开发区上满六个月才能申请办理。OK?”
“噢,那我就办按揭吧。反正也多不了多少钱。”徐志远悟出句尾的英语单词用升调是什么意思,它接近于‘就这样吧’,这是不需要回答的近乎逐客令的一种结尾。居里徐挤出一脸笑容,客气地走了。
上午十点多钟是办公的黄金时间,员工们都闷头干自己的业务,屋里比较安静。这时人事经理罗伯特章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站到屋子的正前方,背对着门口。他环视大家双手使劲击掌。人们不约而同被掌声吸引了,都朝他望着。
“大家注意啦,我说一件事。OK?”他面带微笑地说。“上周四我们办公室全体员工在市里的喜凯丽酒店举行了见面会。会议办得非常成功,集团总裁和中国区总裁都发来邮件对天津公司的热情款待表示感谢,也对全体员工表现出的精神面貌非常欣赏。OK?”他停顿一下看看大家接着说:“这几年整个集团在全球的市场份额节节攀升,产品非常热销。所以去年董事会做出决定,在中国建立分公司。而且把地址选在了当今改革开放的热点城市……美丽的天津。OK?”
按照惯例,朗诵者或主持人在收尾一句拉个长音把声调放得高亢一些是为了获取掌声的,可是罗伯特章却习惯性地在句尾吐出一句英文。员工们不大熟悉美国文化里是否也该给掌声,所以只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罗伯特章用舌尖抿一下嘴唇接着说:“刚才总经理琼斯先生委托我告慰大家:我们天津分公司的前景是光明的,我们新组建的集体是团结的友好的。我们要发扬团队合作精神搞好前期筹建工作。OK?”说完,罗伯特来回环视员工们,等待大家的反应。在静寂的几秒钟内他夸张地咧着嘴,显示自己在微笑,以便带动大家的情绪。
终于,坐在墙根的一个根本不懂中文的外国工程师礼貌地鼓起掌来,大家这才跟着鼓掌。徐志远夹杂其中热烈鼓掌,脸上洋溢着笑容。
下了班车,往家的路上徐志远还回味着章经理的演讲。公司的前景是光明的,如此说来待遇也应该是丰厚的。他按自己的逻辑推理着,嘴角挂着笑容。
正在脚步匆匆,忽然迎面遇上了父亲徐荣岭。起初他以为是巧遇,还大声问了一句:“买菜去?”
谁知父亲却神秘兮兮,凑到近前小声说:“卖房的事商量好啦?”
徐志远严肃起来,回答:“呵,定下来了。怎么了?”
徐荣岭看看四周,又说:“咱是不是去你大娘那儿看看去。你妈跟人家吵了一通,也不知怎么样了。卖房的事还是问问你大娘吧。”
“啊?还问她?房本不是你的名字么?你同意不就行了吗。”
“去一趟吧。咱们快去快回。”胖老头带着乞盼的目光等待答复。
儿子是个孝子,答应了。
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在一片楼群的窄马路上低速行驶,停在一栋堆放着杂物的楼门前。从车上下来一对父子,正是一身半旧蓝色中山装的徐荣岭和身穿褐色夹克没打领带的徐志远。两人抬头往楼上阳台望了望进了楼栋口。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过后,木门开了。透过防盗门的铁条,徐志远看到一个面色锈黄身裹睡衣睡裤的少妇。仔细端详才认出这是堂兄徐志达的媳妇,她自打入了徐家好像受过惊吓似的总是表情呆滞无声无息的。
父子二人被带到左手间屋门口停住了脚步,作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安静地走进去。一张双人床上大娘盘腿而坐,背后摞着几个枕头支撑着上身。硕大的脑袋上头发散乱,眼袋下垂,双目无神,暗紫色的厚嘴唇耷拉着嘴角,这神态让人见了瘮得慌。徐志远有一种掉到狮虎山里的感觉,紧张得要命。
“还来干嘛呀,亲戚都断了。我这心脏病也犯了,活不了了。”大娘看到小叔子和侄子便先声夺人,有苦先诉。她嗓门沙哑但中气十足。
父子二人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直挺着上身没敢向后仰。
徐荣岭嘴里按老套子劝着:“他婶子做事不对,别生气。保重身体。”
“您别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