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逻辑》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大学的逻辑- 第1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龙希成:大学不能留本校毕业生,原来还有学术自由的考虑。
 
  张维迎:对。就是说学术思想只有在开放、竞争的环境下,才会有自由。
 
  所以有出息的孩子都是离开父母之后,才变得有出息的。父母在的时候孩子始终是长不大的。
 
  看看中国人文历史,都是人才出现流动以后,学术思想创造才会出现。好比说我现在坐在这儿,我很自由,但如果在我父母身边,情况会完全不同。我再举一个例子。我过去跟一位老师在一起,这位老师很好心,经常提醒我:“维迎啊,你说话注意点,你会吃亏的。”为什么?他说你这样说话会得罪上边,因为跟主流意识形态不一样。我现在感到自由,是因为这样的老师在我身边很少了。
 
  哈佛大学前校长陆登庭说过这样一段话:“除非大多数年轻教师在试用期内就离开学校到其他地方去谋职,允许学校每年都不断地聘用新的年轻教师,这些人把他们的新思想和他们受到的最新培训带到学校来,否则学校就会很快变得停滞不前。理想的状况是学校各级人员不断更新,在许多领域知识变化迅速的情况下,这一点尤为重要。”
 
4。2 学术水平与学术自由  
 
  学术水平与学术自由
 
  赵晓:学术自由还与什么有关?
 
  张维迎:学术自由也与学者本人的水平有关。追求学术自由是智者的天性,而“政治上正确”是庸才最好的保护伞。中国有句古话“艺高人胆大”,就是只有武艺高的人胆子 
才会大;武艺不高,胆子就大不起来。我们都知道北大中文系的钱理群教授是一个非常敢讲真话的学者,为什么?因为他水平高。如果我们有一半的教授能达到类似钱理群这样的水平,你要让他不自由也不可能。水平不高的人不仅自己胆子小,而且往往喜欢给别人扣政治帽子,用不正当的手段与人竞争。所以,有利于提高教授学术水平的制度客观上都有利于学术自由。
 
  当然,我们不能把“学术自由”理解成学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任何行业都有行规,学术自由不是说老师想开什么课就开什么课。全世界没有一个大学说老师想开什么课就开什么课。美国的大学的许多课程编号甚至几十年不变。你要开新的课得要有一个程序,这个课要经过一个委员会(faculty)的讨论,系主任的批准,你才能开。因为你必须对得起学生,而不是自我欣赏,自己爱怎么讲就怎么讲。
 
  学术自由也不能违反学术的基本规范。好比说,人家都讲1+1=2,你说我要自由,非要1+1=3。这不能叫自由。
 
  赵晓:总结起来就是,光讲学术自由,不讲学术规范有偏颇,实际上是对自由的滥用。
 
  张维迎:就是说我有挥拳头的自由,但我不能打着你的鼻子。学术规范也是这样,如果一个学者不承认大家认可的基本的研究方法和规范,这样的“学术自由”便是伪学术自由,是对学术自由的滥用。
 
  赵晓:学术自由的目的不是因“自由”的名词好听,而是为了更好的思想与学术创造。
 
  张维迎:这个很重要。学术自由与大学的逻辑是相一致的,是为了创造知识,为社会创造价值,而不是为自由而自由,学校也不能追求自由最大化,而应该追求创造知识、为社会贡献最大化。
 
  赵晓:归根结底,自由氛围能使学者更好地创造,与此同时还要辅之以学术规范。
 
  张维迎:我们为什么强调教授要有更多的自由,这个自由比我们一般的行政机关要大得多?教授一般上下班都比较自由,行政官员、国家干部上下班能自由吗?那不行。给教授自由,不是因为教授学历高、知识水平高,就可以搞特殊,而是考虑到知识生产的特殊性,教授自由上下班更有助于他的学术成就,也就是说,自由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实现大学的逻辑,完成大学的理想。
 
  赵晓:这头让教授比行政官员更有自由,但是那头严格要求你出知识产品。这里,自由仍然是相对的,因为权利须与义务相对应。教授的自由越大,其学术规范必然越严格。
 
  张维迎:没有无约束的自由,也没有无自由的约束。
 
4。3 学术水平与“官本位” 
 
  学术水平与“官本位”
 
  赵晓:我想关于学术自由,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官本位与学术自由也很有关系。现在大家都在谈这个问题,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张维迎:我觉得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在中国,行政本位、官本位相当严重。中 
国历史上长期只有一个官僚(hierarchy)的激励制度,官位成了惟一度量个人成就的标准。分房子、发工资,什么待遇都是按照行政级别来划分的。
 
  但我想强调的是,学校的官本位,除了激励制度的扭曲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它是内生的,与学术规范有关,与学者水平有关。
 
  在中国,因为缺乏好的学科规范,学术成就不能有效比较,学者之间就不可能相互欣赏。这样一来,做学术的人常常会感到很无聊。到头来评价一个人是否优秀的标准只能寻求学术之外的标准。毕竟,人家官本位还有一个序列,还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可比较,而学术却没有标准,那就只能套用官本位来比较了。
 
  在高校,什么样的人最重视当官?什么样的人官本位的观念最强?一般来说是学术水平越低的人,官本位思想越严重。反过来,高水平的学者通常很自信,很欣赏自己创造的成就,对当官反而不太容易看得上,更喜欢以自己的创造,自己的学术成就来衡量自己的地位。在一个系或一个学院中,真正高水平的教授,他还会在乎当什么系主任、院长吗?像我们北大的季羡林教授,他才不在乎当什么官呢!在美国的优秀大学,院系行政职务常常要靠轮流,因为谁都不想干那个活,那是服务别人的事,伺候别人的事,还影响学术研究,没人愿意干。而低水平的学者则不同,他在学术上竞争不过别人,就拼命找一些其他的关系来压制别人,如靠行政级别来提高知名度。如果大家水平都低,社会上就只能根据职位来推定学术水平,大家就会拼命去争当“官”,这样一来更没有人热心搞学问了。
 
  中国大学的好多教授喜欢“占摊儿”,所以大学里各种研究中心、研究所林立,但很少有取得出类拔萃的研究成就的。其实这部分也反映出教师队伍学术水平低的状况,没有研究成就奉献社会,就只能用头衔闯江湖。
 
  我做过一些研究,发现几乎任何组织都是这样:一个组织越是水平低的人多,就越是着迷于内部权力斗争。水平越高的人忙着去创造价值,水平越低的人忙着去分配。官本位会伤害学术研究。高校的官本位只能把大家的精力引向分配,而不是创造价值。
 
  因此,破除中国大学的官本位逻辑,必须回归到大学的逻辑,一个重要途径就是提高教授的水准,而这正是我们改革的目的。相信北大的这次改革对冲破官本位是非常有益的。
 
  比如说,不直接从本院系招聘应届毕业生当教员,就会对官本位产生很大的冲击。在现在的体制下,导师的官越大,学生留校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最容易招到学生的一定是有官位的人,而不是学术水平最高的普通教授。这样,就激励教授当官。在新的体制下,比如说,当有10个外校的博士竞争一个本校职位的时候,学术标准,而不是导师的行政职务,就会成为学校聘任的主要标准,一个人要找到好学校,就要有真才实学,就要跟真正有水平的教授,而不是当官的教授。这就会大大降低教授当官的积极性。 
 
4。4 内生的学术标准:扭曲与归正 
 

  内生的学术标准:扭曲与归正
 
  赵晓:也就是说,要提高专业水平,并且建立起学术自由风气,首先要建立学术界自己的专业标准,提高学者自身水平。
 
  张维迎:改革的过程也就是学术标准的建立过程,因为学术标准是内生的。
 

  学者的学术水平不高,就不会有什么像样的专业标准。学术标准一定是高水平的伟大的学者建立起来的,在街上随便找个人来建立学术标准是不可能的。但要是大学中低水平的人多了,那大家就没有办法在学术上比高低,只有靠行政序列来分胜负,因为那毕竟还是一个序列。
 
  我们中国的人文科学可以说普遍存在这个问题,社会科学也很严重,没有办法进行比较,自己拿不出学术规范,所以只能挂靠行政评比。什么国家级科技奖,省部级科技奖,其实都是官本位的变态表现,也是学术水平不足的反映。
 
  评价学术成就和评价普通产品是不一样的。一个市场上产品的评价最终是消费者来评价。你不能让几个电视机厂家凑到一起评谁的电视机最好,这没有意义。但是学术的标准、学者的标准要学者自己评价,即同行评议。
 
  为什么是同行评议?是因为知识产品的特殊性。教授们在大学里产生的知识和思想尽管对人类长期发展很重要,但在短期不一定看出效果来。许多学术研究当初并没有看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后来发现价值很大。类似这样的研究在市场上是没有办法显示出价值的,只有同行才有可能作出评判。我们也不能指望让学生去评价老师是不是优秀的教授,学生最多只能评价老师是不是一个讲课优秀的老师,没有办法评价优秀的研究型教授,因为学生的知识也有限,他本身还在学习,所以由同行来评价才是最优的选择。如果整个这个专业有100个教授,就由这100个教授说谁是最好的,才有意义。
 
  那么这时候问题就在于如何设计一个制度,让这100个教授有积极性说真话,真正评出大家都认同的最好的学术研究来?由此就引出学者的学术规范、学术训练问题来,这些问题对于学术评价非常重要,当然刚才讲的学术自由也很重要。
 
  从学术的行政管理角度来讲,最重要的是尽量做到程序公正,以此保证最终评价的公正,但没有办法提出具体的要求,好比规定发表几篇文章就够教授等等,这只能由教授们自己去评价。
 
  程序公正,是为了防止内部人操纵,因为难免存在裙带关系或情面的问题。所以全世界学术评价还有一个重要规范就是引入外部人评价。说你是一个优秀的教授,不能由系里的几个教授说了算。因为学术的标准是统一的,我们要看外部的教授是怎么说你,所以引入外部评价机制非常重要。这也是北大改革方案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改革到位后,今后谁能当北大教授,不是北大教授说了算,还要听外部同行怎么说。
 
  龙希成:这个“外部”包括北大校外甚至国外,是不是?
 
  张维迎:都包括。在我看来,有条件的院系应该扩大范围,多邀请一些国外的教授来评价。我再三强调,学术标准一定要有一个统一的标准。这跟做企业还不一样,做企业就是我这企业有自己的文化,而学术一定是有共性的。你自认为是一个好的教授,结果国内外同行都不认你,那肯定不行。但是在中国,由于这么多年破坏了学术规范,特别是人文社会科学,几乎完全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