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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了,虽是寒冷的冬日,屋子里也没点起炉火,可他身上却已经往外冒汗了。他不停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他想他不能再这样停留在理论和思想当中,他要采取实际行动,如果当初哥白尼不创立他的太阳中心说,如果布鲁诺不勇敢地坚持和宣传他的理论,那么人类还将处于教会统治的蛮荒时代,所以现在我要勇敢地接过他们手中的旗帜,冲锋陷阵。想到这儿,他停止了脚步,站到桌前,抽出一张白纸,用毛笔蘸着墨汁写下了一行标语。由于激动,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但握笔的手却是坚定有力的,每一个方块字都像是从他胸口中喷出的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txt小说上传分享
斯大林大街之恋12(2)
放下笔,他推门跑了出去,跑进南湖白桦林,沿着结冰的湖水跑了整整一圈儿,口里呼出的热气飘荡在冬天的湖岸上,融化着树上凝结的白色霜雾。
一整天,许志都在神情恍惚中度过,由于睡眠不足,他的眼窝深深塌陷进去,眼皮松弛又不停地跳动,车间里电焊工飞溅出的细碎火花晃得他眼前直冒金星。就这样从早上挨到傍晚,下班的铃声终于响了,许志一个箭步冲出车间,拎起饭盒,去赶回家的班车。
天慢慢黑下来,赵秀芝烧好晚饭,许志进门,她放好饭桌,端上刚刚出锅的玉米面窝窝头。窝窝头被赵秀芝做成了尖尖的塔形,越往下越粗,平整的底部有个手指粗细的小眼儿。为了省煤,菜和饭合在一起做,白菜土豆放在大黑铁锅锅底儿,窝头用秸秆架在锅沿儿上,菜熟了,窝头也蒸好了。
赵秀芝给许志盛了碗菜,许志拿起个窝头咬了一口,赵秀芝看着许志,说前些天来的那个姑娘怎么好长时间不来了?许志问哪个姑娘?赵秀芝说就你上回领家来的那个模样很俊的。许志问,陆晓雅呀?赵秀芝说好像是叫晓雅吧。许志说,人家天天上班忙着呢。赵秀芝说这个姑娘多好啊,你也不小了,许志打断赵秀芝的话不耐烦地说你就知道想这些。赵秀芝说不想这些那想啥呀?你看隔壁赵婶,人家都抱孙子了,她儿子比你还小两岁呢。许志端起碗把菜扒拉进嘴里,又把菜汤喝光,抓起桌上的一个窝头,转身钻进了他的小黑屋里。赵秀芝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着,整天就知道看书看书,人都看傻了,许志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从晚上开始许志就在做着准备,刚才下班路上在南湖商店买了把平板白毛刷子,刷子上涂了层很硬的胶,他端出脸盆倒上水把它浸泡在里面,又拿出昨晚写的那幅标语,摊在书桌上。从床底下他扯出个木头箱子,里面装着厂子里每月发的劳保用品,有白线手套,蓝布工作帽,白纱布口罩,黄色胶底鞋,他拣出一个白口罩和一副白线手套,把箱子重又推回去。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他悄悄打开门,外屋的灯关了,赵秀芝已经睡下,他探出头听了听然后蹑手蹑脚走到厨房。
锅里放着晚上吃剩的饭菜,他把它们盛出来放到碗架子里,从外面抱进一捆柴火,从水缸里舀水的声音惊醒了赵秀芝,她问你干什么呢?许志说晚上没吃饱饿了起来热点儿饭吃,赵秀芝就没再多问,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许志从面口袋里舀出一碗白面,倒进锅里,兑上水,把柴火塞进炉膛,火着了,火光映红了他的脸,火又点燃了炉子里的煤,里面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许志用铁勺子搅动锅里的面粉,不一会儿,面粉变稠了,成了糨糊,他找出一个装水果罐头的玻璃瓶子,将打好的糨糊倒进去,拧紧盖子,灭了火,进屋,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午夜十二点,才走出家门。
今晚外面天很黑,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路上偶尔有一两个下夜班的工人匆匆赶路。许志骑的自行车还是他父亲当年骑过的,车上的零件已经残缺不全,后座没了,脚蹬子那儿的铁盖子掉了,车链子也上了锈,里面的螺丝松了,一用力就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动声。平时许志上班都是坐班车,这辆破车被他扔在仓房里,还好,车胎里还有气。
他穿过南湖大桥,拐上了斯大林大街。出门前他已经想好了目的地,哪里最接近这个城市的中心,又能引起G省最高领导的注意呢?他想到了四季公园,这里靠近省委,又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他骑车行驶在斯大林大街,路过了一个又一个交通岗楼,最后停在四季公园门口。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上,车没倚住,滑倒在马路上,他没去理会它。他的手上戴着林远兵送的灰色手套,脸上蒙着白纱布口罩; 头顶是蓝色棉帽子,帽檐遮住了眼睛,肩上背了个黄色军用书包。站在斯大林大街,隐约能看见圆形的车站广场,此刻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他又扭头看向东西两侧,也是空荡荡的,然后他飞速从书包里掏出罐头瓶,拧开瓶盖,拿出刷子蘸上里面的糨糊往墙上刷,来回刷了几下,把瓶子盖好,和刷子一起放进包里,掏出写着黑色方块字的白纸,迅速粘贴上去,粘完他机警地向四周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扶起躺在地上的自行车,因为刚才车子摔下去时把车把摔歪了,他还从容镇定地用两条腿夹起前面的车轮,正了正车把,这才推着它掉转方向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来到省委门前,他看见里面有间房子亮着暗黄色的灯光,他想可能是哪位领导人还在夜以继日地工作吧。这时候他又一次回头望向四季公园,明天早上太阳升起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呢?迈上自行车他不再多想了,他已经完成了他的第一项任务,他的身子变得轻飘起来。
这一夜许志睡得非常安宁,每天凌晨三四点钟的生物钟也没有叫醒他。第二天黄昏时分,晓雅出现在汽车厂大门口。显然她已经站在这里等了很久,她的头上落满了雪花,鞋面儿上的雪把她的脚埋得看不见了,身上也是白花花的,远看像是谁堆出来的小雪人。看见许志,她才动了下身子,这时她身上的雪花便纷纷抖落下来。
许志低着头随着人流慢慢向前走,晓雅喊了声许志。许志身边的工人把头转向晓雅,有人吹起口哨,有的斜着眼睛边走边回头瞧看,还有的用羡慕的眼光望向许志,许志似乎沉浸在某种说不清的思绪中,愣呵呵地往前走着,也没听见晓雅的喊叫。晓雅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声,这回许志听见了,转头看过来见是晓雅,问你怎么在这儿?晓雅说我来找你。许志问找我做什么?晓雅说找你去看电影。说着从军大衣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在许志眼前晃了晃。许志问什么电影?晓雅说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去了就知道了,你看别人都在看着呢。许志回身看了看,晓雅捅了捅他说快走吧。许志不再说话,跟在晓雅身后走了。
这个寒风刺骨的夜晚,许志梦游般地跟着晓雅走进了电影院,看了一场阿尔巴尼亚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宁死不屈》。
斯大林大街之恋13(1)
民兵大会战开始了,大会战是为了落实毛主席发出的“深挖洞,广积粮”的有关指示,会战任务是挖防空洞,由全市各单位抽调出的共青团组成的青年突击队来完成。
这是早上七点钟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陆续到来的队伍中身材高大的男青年肩上抗着一面面红旗走在前面,有人举起手臂领头高呼:备战备荒为人民,后面的人跟着挥舞拳头再重复喊一遍。汽车厂开来了几辆解放牌大卡车,车上摆着几面大红鼓,几个青年工人站在车上,用力敲击鼓面,有拿铜锣铜镲的,和着鼓点儿,嚓嚓嚓一张一合,发出咚咚锵咚咚锵的节奏来。这声音实在太铿锵了,震得人耳膜快要绷裂了,震得人心脏随着鼓点咚咚咚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八点钟,经过前面一系列的预热与铺垫,誓师大会开始了。先是西城共青团书记讲话,之后是突击队里派出的代表宣读誓言。一把把闪着银色青光的铁锹发到人们手里,领导示范性地挖出第一锹泥土,随后全体拿锹的也跟着深挖起来。力气大的男青年用扁担挑,一回挑两筐,走起路来身体上下起伏,配着鼓点儿像是在扭东北大秧歌。也有不服气的女青年学着他们的样子,担起扁担,摇摇晃晃跟在后面,这场面又像是演起了二人转。剩下来的女孩子,有一个人跑来跑去的,她们把土篮子挎在手里,像是要去集市卖鸡蛋的村妇,步履匆匆。力气最弱的,两个人抬一筐土,一人扯一边儿,另一只手张开,燕子似的飞奔着。
晓雅和沈虹组合在一起,刚开始她们两个老是配合不好,走一路撒一路,可来来回回几趟下来,便摸索出了门道,慢慢变得敏捷灵巧起来。苏培头上裹了条灰色围巾,童话书里狼外婆似的造型使她看上去有些凶狠,对晓雅和沈虹她很是不屑一顾,每次和她俩相遇都不用正眼儿瞧她们。
许志宋安江各担一条扁担,许志挑得很稳,身子一点儿也不打晃。宋安江就不行了,走起路来身体筛糠似的直打哆嗦,跟在许志身后反衬得他更加稳健威武。许多女孩子的目光追随着许志,有的故意加快脚步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康建林很实事求是,他不像宋安江那样逞能,也不顾忌别人投来的轻视嘲讽的目光,村妇似的挎着一筐土跑来跑去,倒是沈虹有些看不过去,递了把铁锹给他,让他到一边挖土去了。
武燕燕是最惹人注目的,她用扁担挑着两个土篮子,土篮子里的土装得比男的还多,可她的身体却挺得直直的,一点儿也不打晃。也许常年做花样滑冰运动员,训练了她良好的身体平衡能力,走在那些男人中间看起来她比谁都显得轻松自如,脚步像是在跳舞似的,每一步都合着音乐的节拍,非常悠扬。
有些被她吸引了的男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跟着她看,她发现了,等下一回走过来故意凑到他跟前,用手轻轻一挑筐梁,往他身上猛地一撞,那筐土就全撒在他身上了。他灰溜溜不敢再看她一眼,夹着尾巴逃走了。胆子小些的,冲她的背影偷偷瞄上一眼,见她转身,马上垂下头赶紧挖土挑担。
最可怜的是林远兵,那瘦弱的拉小提琴的胳膊说啥也使不上力气,她和乐团里的女孩抬一筐土,怎么也找不出拉琴的节奏和感觉来,脚底下的步伐乱了套,土不断往外撒,等到了地方,筐里的土没剩下多少,虽然别人没说什么,她的脸还是一次比一次红。后来这个狼狈相被武燕燕看见了,就把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