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面木床上,被褥已拿开,转而铺了厚厚的干稻草,临时做了产房。屋里自几天前,就开始熬煮苍术、艾叶水消毒,因此虽然破败简陋,但还算干净。
季南山烧完热水,送进屋去的时候,匆匆看了桑榆一眼,就被季婆子搡了出来。恍惚看到桑榆脸色发白,满头大汗,头发早已浸透成缕,她扭头与季南山对视了一眼,眼睛里有微微的慌张与害怕,又带着隐隐的解脱与期待。
然后,季南山在屋外,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桑榆压抑后的呻吟声并不大,但是里面那股痛苦的感觉却更加深,一声一声像是举着锤子敲击人柔嫩的心脏,让人听了第一句,就开始恐惧下一句的到来。
半后晌的时候,梨花嫂出来了一趟,拿了点吃食强制让桑榆用了些,怕她真要用劲儿的时候没了力气。''~)''季南山隔一会儿就问一句怎样了,得到的答案永远只有两个字:快了!
这个“快了”却一直折腾到了深夜,产房内桑榆的呻吟,已演变成痛苦的哭喊,那撕心般的感觉让季南山听了都觉得发毛,忍不住大声地问道:“娘,嫂子,桑榆到底怎样了?生了没有?怎么这么久!”
里头季婆子斥责道:“你别跟着添乱了!这才真开始!”
最开始,季南山还在不停地烦躁走动,到后来就变成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门边。当桑榆痛苦呻吟的时候,每听一句季南山的心都揪上一把;到桑榆忍不住痛喊出声的时候,季南山倒觉得心已被揪得有些麻木起来。
丑时三刻,已是七月初六,终于产房内传来了婴儿啼哭声。这在季南山耳里,简直是天籁。他想出声问问,却发现一下子散了精神,竟然空张了张嘴没出话来,只好用手砸了砸门板。
里头季婆子与梨花嫂的声音先后传了出来:
“是个丫头!”
“喜得千金!”
季南山站直身子,咽了口唾沫,找回了声音问道:“桑榆、桑榆怎样?”梨花嫂在屋内道,“放心,母女平安!”完端了一盆子血水出来倒,季南山看得眼晕,转过了头去,梨花嫂笑起来道,“大老爷们,还怕这个?没事儿,桑榆就是累得有些狠了,第一胎难免,往后就好了。里头还得拾掇拾掇,阿婶儿正给娃清洗,一会儿裹巴好了再让你看。''~)''”
等季南山真获准进门的时候,桑榆和娃娃都睡着了,估计这娘俩折腾半宿也都累了。季南山凑到床前,仔细瞅了眼那小家伙,看着就好软好软的小肉团子,小鼻子小眼小嘴巴,看得人心里好像要漾出水来一般。
季婆子给梨花嫂包了喜钱,这个梨花嫂并不推辞,笑嘻嘻受了了两句吉利话,然后也是累得不行了,告辞先回了家,天明了再来看桑榆。
第二日一大早,梨花嫂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抱着娃的年轻小媳妇。过来的时候,刚出生几个时辰的小青苗正在闹腾,饿得直哭。桑榆一时半会儿间,这奶水也下不来,正手足无措。季婆子看到那小媳妇如蒙大赦,连声道:“连水家的,快,来给奶两口。这小丫头片子,还挺矫情,不喝米汤。”
连水家的把自家娃让梨花嫂给抱着,接过了小青苗来,小青苗应该是闻到了奶水味道,也不哭闹了,开始像头小猪一样拱着要找奶吃。
屋里女人着催奶的话题,季南山躲出门来,到院子里的枣树下头,接着做手工活儿。他正在给小青苗编大摇篮,木架子前几日已弄好,摇篮也编了多半截儿了。
忙活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喊他,一抬头,原来是隔壁孙溪和回来了。
季南山迎上前去,将孙溪和让进了院子。孙溪和背了一个柳条背筐,看样子是刚进村,上了坡还没进家门的样子。
孙溪和放下背筐,听到屋内隐约传来的笑语声,问道:“桑榆生了?丫头还是伢子?”
季南山笑应道:“七斤沉的胖丫头,今儿个丑时三刻落的地,早先好了,大名就叫季青苗。”季南山应当是高兴,话多了起来,又继续道,“睡醒了之后,好一顿哭闹,怕不好带,刚才我娘,让给起个好养活的贱名儿,我这正琢磨呢!”
孙溪和听了笑道:“七月生的,七斤沉的胖丫头,直接叫七七多好,好听又好记,正好做小名儿。”
季南山一拍大腿道:“溪和先生随口一,就是个好名字。七七,季七七,好听啊!一会儿告诉桑榆,就叫季七七。”
孙溪和坐到枣树下,抹了一把汗,他着急回来,路上很有些赶。季南山去井台那儿,给他汲了桶凉井水上来,投了个汗巾递给他,又去灶台那儿给他倒了一大碗凉茶。
孙溪和大口大口地,灌完了一大碗凉茶,心里才觉得透过了点儿气。他拉过柳条筐,开始往外拿东西,边对季南山道:“在镇上捎回点猪蹄和鲫鱼,是给产妇催奶的,不知道你们备没备。”
季南山去灶下拿了个瓦盆来接,嘴里道:“溪和先生,这……这花了多少银子?一会儿叫我娘算给你。她刚还让我去下坡杂货铺,看看有没有鲫鱼呢。打热天儿的,这东西也不好提前备,桑榆不晓得啥时候生,怕放坏了。”
孙溪和摆摆手道:“南山,再给我弄碗凉茶喝。”季南山又去灶上给他倒来一碗,孙溪和边喝边道,“这一路热坏我了,银子不银子的就算了,你抽空儿给我做个书笼吧,背着能轻省点儿,带块顶篷布能遮阳的。这柳条筐我背不惯,勒得膀子疼。”
季南山摸摸脑袋道:“行,就是我还真没做过,到时候得让溪和先生给我画个草图。”
孙溪和把碗放下,拿起柳条筐道:“成,你有空做的时候,就找我。我先回去歇一会儿,然后还想上趟山,采点药草。这七月流火的天儿,最容易起些热毒,大人孩子都得留心。”
季南山送孙溪和出门,看着他被汗打湿的衣衫,出言道:“哎,溪和先生你等等,我看你热得够呛,今日就别进山了。我把那壶凉茶给你捎着,省了你再自己烧了,而且凉得还慢。”
季南山飞快地把茶壶拿来,递给孙溪和。孙溪和看了看自家大门道:“南山,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乡民们有什么事儿吗?有没有人找我?”
季南山回道:“从这儿一走一过的,总有人问起,知道你有事出门之后,就基本没人再来找了。不过我看到下坡的秋白在你门口转过几次,问她,她又不是找你来的。”
孙溪和看了看大门上挂着的篮子,低声“啊”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来道:“南山,好好待桑榆。”季南山有点诧异地看向他,孙溪和笑笑拍拍他肩膀道,“当爹的人了!”季南山腼腆地笑起来,点了点头。
孙溪和回到自家院里,坐到凉亭中,喝茶纳凉。隔壁院里,生起了一丝炊烟,想来季南山已经开始炖鲫鱼了。
孙溪和一冲动,跑了趟阳关城。到了城中,才觉得有些好笑,不过知道个商氏木器行的名字,难道过去问人家,认不认识季南山和桑榆?绝对不行。桑榆大着肚子到荷塘村,这中间定有些不好的事情,他若是茫茫然上去就问,不定会给桑榆招来灾祸。
孙溪和坐在商氏木器行对面的茶楼,正发着愁不知道从哪儿入手,忽然听到邻桌的人在热火朝天的议论什么,时不时地到商家。他凝神一听,原来这阳关城中,近来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商沈两家要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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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七七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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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这天,桑榆出月子。''~)''她坐月子正赶上最热的月份,受了不少罪,今日终于熬到头了。季南山一大早起来,就去灶上给她烧水了,桑榆一直洗了三遍,换了干净衣裳,这才觉得舒服起来。
季南山进来帮她收拾那大木盆,桑榆擦着头发揶揄他道:“要是有个大浴桶,能泡泡就最好了。而且浴桶有遮掩,你也不必每次进来给我换水,都让我藏到门后头去。”
季南山唰地一下子就红了脸,嘴里却回道:“是谁喊的,脏死了脏死了,别瞅别瞅。听你这么,我才让你去门后头的。”
桑榆呵呵笑起来道:“我是让你别瞅我洗完的那脏水!”这话儿里的意思就是不介意季南山看她了,季南山略一琢磨,耳根子也红了。桑榆把布巾往前一伸道:“洗这三遍累死我了,没劲儿了,南山,你帮我擦头发。”
季南山接过布巾来,坐到床边给她擦头发,他的手虽然大而粗糙,桑榆却能感觉到他刻意放柔了力度,心里便很温暖,笑着道:“得亏娘不在家,要不看我使唤你,又得把眉毛都皱到一块儿去。”
季南山笑起来道:“到底是第一个孙辈的娃娃,娘虽整日里嘴上嫌弃不是男伢子,心里还是喜欢的,一大早就抱出去溜达了。”
桑榆附和道:“是啊。对了,七七早晨跟娘出去的时候,也没好好吃几口奶,一会儿估计也该闹了,要是找我就去梨花嫂家。”
季南山放下布巾道:“去吧,前天的时候,我就见她推回来好多绫罗绸缎,就等着你出月子,好大干一场呢。”
。
梨花嫂家,堂屋里,迎门案上。
桑榆伏在上面画着什么,香草整个小身子都趴在了桌子上,探着脑袋托着嘴巴,仔细地瞅着。''~)''
梨花嫂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正在做布花,看香草屁股正冲着她,抬手拍了拍道:“上那边站着看去,非在这头趴着瞅!腚翘老高,看着就手痒痒,想拍你两把。你阿婶画啥玩意呢这老半天?”完又对桑榆道,“我桑榆,那可是给春树练字买的纸,你整点儿有用的啊,可别画着逗孩子玩儿。”
桑榆抬头道:“我用不习惯毛笔,要不早画好了。”完搁下了笔,拿起纸来大口吹着墨迹,好让它快点干了。
小香草缩回屁股,坐到了她娘身边。梨花嫂问道:“瞅这么半天,你阿婶画的啥?”
小香草笑嘻嘻回道:“画的饼,有两个,用一根绳拴着。”
桑榆本来鼓着嘴在吹墨,闻言噗嗤一声乐了起来。梨花嫂来了兴趣,放下针线道:“我看看你折腾的啥!”完凑过头去看,却一副看不懂的神情。桑榆凑到她耳朵边小声解释了几句。
梨花嫂拿起那张画道:“什么?这叫啥玩意儿啊!没法穿没法穿,就两块布头一根布条?肚子上露着肉?”
桑榆道:“哎呀,嫂子你先别问这么多。我跟你,你看这儿,这儿下面的多半圈,你做的时候,把那什么筋随进去,还得是抻开了点儿随,这样松开的时候,让它能伸缩,两边都这样做,用浅色的精细棉布做。我着急穿,等你做好了,我穿上再跟你细讲着玩意儿哪好,到时候你就明白了,这比肚兜强多了去了。”完瞅了瞅梨花嫂道,“嫂子你也得穿,你这都下垂不老少了!”
梨花嫂脸红了:“那是鹿筋,怪可惜了的。你啊心巧手拙,非要穿呢我就帮你做,但你可别强要我穿,我可不穿这个,我穿不了。再了,你看春树、香草俩娃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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