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中午十二点,我是想中午我们在这里聚头,然后一起去吃饭……你很早就来了吗?……你的额头怎么了?”她发现他额上有一个血疤,便收起伞来,用手轻碰了一下他伤口旁边的地方。她的动作仿佛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竟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了?”她因为他反常的冷漠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你今天怎么那么早就打电话给我啊?你今天上午去哪里自习了?”
“我一直都在这儿……”他仍不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湖水,语声里没有带任何一点温情。
她也不说话了,只是把伞又撑起来,移到他头顶来,眼泪花花地望着他,跟着他一起沉默。
他一个回神转头,注意到她那有些楚楚可怜的神情的时候,心里一下子升起一股古怪的怨气。在这股怨气的冲击下,他心里的冰凝固得更厚更重了。他丢下她,一个人走到湖边的老榕树下。
她因为他奇怪的凌厉眼神而有点瑟缩,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发呆。或许是害怕他看到自己的眼泪,她突然又回神过来,慌忙取下背后的书包,从中拿出一小包纸巾来,擦了一下眼角。迟疑了一会儿,她还是走到他身边,并把一张纸巾递到他面前。他却一直都没有接过去,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湖水。 。。
第二十三章 幻灭(18)
18
“余乔……”她轻声叫他,眼泪又从眼里涌出来。
“动机,一个动机不纯的行为……”他终于对她说话了,内容却是莫名其妙的。
“你又在思索什么深刻的问题吗?……”她努力让自己显出一点笑意来。
“你想听吗?”他正眼看她了,语气却仍是僵硬的。“那好吧,我问你,你看见一个人做了善事,你会不会去想他为什么要做善事?你会因为看见他做善事就认为他是一个善人了吗?你怎么看待一个只想用做善事来沽名钓誉的人?”
“我没有认真想过这些……”她有些畏怯地说。
“再有,一个人经常在你耳边说些难听的话,让你痛苦难受,可是他对你说的恰恰是实话,你会感激他的忠言吗?一个不是存心帮你的人阴错阳差在某些方面帮了你,你会感激他吗?更尖锐一点说,一个人拿毒药去害一个病患,可是他不仅没有害死人,反倒以毒攻毒医好了对方的病,假如你是那个病人,你会感激那个本来要害你,却最终救了你的人吗?”
“最开始的时候,可能我不会感激他,我可能不会接受帮助……但是我也不会记恨人家……因为我没有资格要求人家像我父母一样很无私地对待我。只要人家不讨厌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若有所想地表达自己的某些生活体会,没有针对性地答他。
“我想问……一个讨厌你的人,你是愿意看见他假装对你笑呢,还是愿意看见他诚实地对你隐藏他的笑容?”
“你是想告诉我,你现在很讨厌我了吗?”她勇敢地问他,并且努力显得一副可以接受他任何回答的样子。
“我就是想问你,你是不是很在意一个人的行为动机……”他又望向湖水,神色苍凉。
“那我就说,我不想看到一个人假装对我笑……”她的眼神终于彻底暗淡了。
“看来,你很在意一个行为者的行为动机……”他深呼吸一下,似乎心里有所放松的样子。
“如果真的是你讨厌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你直接告诉我,让我有点自知之明,还是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告诉我,让我自己努力做改变,变得让你不再讨厌……”她伤感地望着他的侧影。
“我不是讨厌你了……”他终于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只是不想再让自己的行为糊里糊涂的,我想要让自己变得更清醒一些……”
“你说的‘糊里糊涂’是指什么?”她敏锐地觉察到了点什么,脸色一下子变白了。“你是指你‘糊里糊涂’成为我男朋友这事情吗?”她偏过头去擦了一下眼角的泪,似乎很想掩住自己的哭相。
“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好不好?”他终于望着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忍看到她眼里的不解和困惑。“我们其实认识的时间还很短……”他说完这话便不安地望着她,等着她“确切”的反应。她并没有向他预料的像是挨了晴天霹雳的样子。她只是低着头,像是要好好“消化”他的话,总体上,她比他所预料中的要平静得多。或许,她在乎他,也只不过他一厢情愿的“幻觉”。在这种消极设想中,他终于可以硬着心从她身边走开。只是,在这之前,他还从兜里掏出来两百块钱塞在她的手上。
他终于狠下了心抛下她,独自一人穿过清水湖边的大路,踏过花坛间的一些石阶,来到思群广场。走过思群广场的一段高台之后,他走过竹林,跨过一个林荫大道,走过五教,再走向了八教。
第二十三章 幻灭(19)
19
中午时分,八教虽然人不多,却也并不算冷清,毕竟期末已经临近了。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连书本都没有带的他会一路走去八教,好像有一股的力量在一路推动他走向那里,目的就是避开她——既然她是下自习,该去吃饭并回去午休的时候,他走向教学楼也就很自然地避免与她“碰巧”的同路了。来八教的一路上,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要回头。可是,他又提醒自己,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要果断一点。一旦回头,他很可能又会回到她身边;那样,事情就难办了。
他恍惚地在八教附近穿行,最终他走进八教的一个小门,又大步跑上二楼。在二楼的某个教室停留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不安心,又走出去,走向走廊尽头的楼道。跨上三楼之后,他直接登上四楼,五楼,六楼。再也走不上去之后,他在楼道里歇息了一会儿。接下来,他又走去走廊的另一尽头,然后从那里的楼道走下去。恰在他下到二楼的时候,一件意外事情发生了。
一个男生突然从某间大教室冲出来,神色慌张地穿过走廊往楼道下飞扑。他被这个男生撞到在墙角边。很快,教室里又冲出来一个身形威猛的男生,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便也从余乔身边风驰电掣地飞过,一边扑下楼还一边大吼。
“抓住他,小偷!抓住他!那个人是小偷……”
余乔的心更紧绷起来了。细想起来,最近八教的确不太安宁,已经发生了好几起盗抢案了。最严重的是几天前的一个晚上,一个女生拿在手上的手机被抢走了。“小偷”趁中午时人少,也会在八教出没。此刻,小偷被发现了,他需要加入到追赶小偷的行列吗?这样想的时候,缺少睡眠的他头重脚轻的感觉更严重了……
大学以前,他把自己在公众场合能无所畏惧地与一些明抢暗偷的人英勇搏斗作为自己在道德方面的一种高目标。上大学以后,他深入了解了几十年前的历史,还拥有了自己很多的“思想”,他对自己道德期望的关注点也发生了变化。他心中以为的检验一个人道德水平的试金石已经不再是否有胆量与窃贼或抢劫者搏斗,而是能否在权力的压迫下坚持真理,捍卫真理,甚至为真理而殉道了。
近两三年来,他很喜欢中国先贤孟子的话说:“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他也曾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以身殉道”,即使他一时还不能想象自己可以像那位英勇殉道者谭嗣同那样从容。但是,他已经把从容地“以身殉道”作为了自己在道德方面的最高追求了。
他从墙角边站起来的时候,小偷和追赶小偷的人早已远出他的视线了,但是依旧有一些嘈杂的叫喊声和碰撞声从八教外面传到他耳边来。他想象是追赶人在某处抓住了小偷,然后是彼此施暴的场面。不一会儿,八教外面的声势就变大了:唾骂声、呻吟声和叫好声混合着拳脚相向的声音。他走下二楼,来到八教大门口,发现门外石阶附近已经“里三圈外三圈”地聚集了好些人了。
他挤进人群,看到了那个被逮住的小偷,他狼狈地倒在石梯上,蜷缩着身体,用手臂颤颤地挡住自己的头,他的鼻孔和嘴角都已经有鲜血流出来了,有两三个男生还在对这个小偷疯狂地拳打脚踢,一些旁观者也满意地看着这个场面,甚至时不时还有叫好的声音。
这样的场面,他很快就有点看不下去了。一两个女生也劝说那几个还在泄愤的男生:“还是别再打了,直接把他送派出所得了……”
“我……没有……偷东西……”躺在石梯上的人哆嗦着辩白。“你们抓错……”
“还嘴硬!”一个男生大吼,又对着小偷的胸口猛踢。
“还是收手吧!别再打了,他已经伤得不轻……”余乔鼓起勇气开口。“再打,就是滥施暴力了……”
“咦,还来指责我们?”其中一个男生停下手来,冷冷地扫了一眼余乔。“我们一路磕磕碰碰出来抓住小偷,这倒还错了?”
“可是也别太过分,否则有滥用暴力之嫌……”他忍不住提高声调。
“你他妈的什么屁话?!莫非你跟他是同伙?”另一个男生猛地把余乔推倒在地,还牵连了好些围观人。很多人的眼光都投到他的身上来。面对众人齐刷刷的目光,他有点脸发热的感觉。哪怕他是清白的,别人怀疑和误解的时候,他都会因为心里不舒服而感到不自然。
他终于沉默了。从地上起来之后,他低着头挤出了人群。在抬头的那一刻,他就看见那一朵他很熟悉的白底黄花伞,它正向八教大门的方向移过来……
她终于还是来追他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还是鼻子一酸,眼眶更湿润了。他虽然有感动,但更多的还是让他懊恼的“烦扰”。犹豫了一小片刻,他还是决定把自己藏起来。
为了躲避她,他又退回八教大门,打算从后门离开。心虚和烦躁让他走路都抬不起头来。结果,他撞到一个和他同样走向后门的女生,把人家拿在手上的两本书也撞散在地上。他支吾了一声“对不起”之后,弯腰给人家捡起书来。但是女生走开之前还是没好气地丢给他一句“请长点眼睛”。经历这么一个小插曲之后,他突然又不想从八教后门出去了。最终,他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他烦躁地又从一楼上到六楼,然后从六楼回到一楼。这下,他才走向后门口。不过,在他还没有走出八教的时候,大门那边的声势又引起他的注意了。尤其是那一声“打死人了”的惊呼,让他震动了。虽然他不怎么相信小偷真的被打死了,但是被打成重伤应当是确凿无疑了。 。 想看书来
第二十三章 幻灭(20)
20
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离开,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私事”,就不份事情的轻重缓急。
他再次回到大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围观了更多的人。看起来,“热闹”程度果然是升级了。让他不安的是,整栋八教似乎一下子就陷入一片死寂,仿佛所有人都因为看到某个场景而瞠目结舌了。
“难道还真打死了人?”他心里掠过一丝寒意。一时人群比刚才更加拥挤了,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空当挤进去。他问旁边的一个同学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也只是对他摇头。他站在人群外,不安地等着人群里的人能告知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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