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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拿“死亡设想”来自我安慰的我,没有等到我死在季林怀里的那一天,却意外地等来了他血肉模糊地倒在我身边的那一刻。我怎么也想不到,原本还是好好的季林,竟然在我一个恍神的瞬间,就已变得面目全非……我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爬到身体已经血肉模糊的季林身边,看到他睁大了眼睛、满是眷恋地望着我,似有千言万语要对我说,却只从嘴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好……好……的……”我的眼泪混合着他的,冲洗着他那已经变形的脸上的血渍。我多想告诉他,我一直都爱他,而且只爱他一个人,哪怕是我配不上他了。可是几乎已经魂飞魄散的我只能颤抖着抱着他那满身是血的身体,眼睁睁地看着他那鲜红的唇变得惨白,他那破碎的身体在慢慢失温、冷却……
第二十五章 小落的故事(20)
20
季林永远躺在了我和他常去的那个小荒坡上。覆盖在他身上的抔抔沙土终于让我直面自己那罪恶的灵魂,更让我清楚了自己在这个世界是多么卑小的人!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人是分等级的,不是身份等级、社会等级,而是灵魂等级、精神等级。我自命为这种等级划分中的“精英”和“强者”,虽然我口头上更愿意强调人人生而平等——我要不是有思想境界的“强者”,又怎么会早早就认识到那些别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认识的思想和真理呢?我要不是“强者”,我怎么会奇迹般地把思想境界和美貌集于一身呢?
季林的血让我逼问自己——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你的美貌和才学除了被你利用来让季林以外的人为你“神魂颠倒”之外,还有其他光明的动机吗?你因为别人的苦难而心里痛苦的“精神境界”的意义何在,如果那确实代表了某种“精神境界”?这个世界因为你的什么“精神境界”而有什么改变吗?
对这些问题,我只能摇头——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我的所谓“境界”而有任何改变,可是我自己却因为自己的“境界”而改变了!我变得更骄傲、更自命不凡、更不可一世,更沉迷于自我欣赏、自我迷醉,也热衷于神话自己了。我的“精神境界”只对我一个人有“意义”,只对我一个人有“意义”的精神境界还能被称为精神境界吗?
人的精神境界终究要落到“爱”这个字上来。一个人爱自己天经地义,却谈不上有精神境界。一个人爱他人而甘愿“舍己”,这当然勉强不来,但却是真正的精神境界。按照真正精神境界的定义,我从前认为自己拥有精神境界,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当我声称自己内心有爱,声称自己因为热爱这世界所有受苦受难的人的时候,我根本就是对自己的良心撒谎。我的所谓“形而上”的精神痛苦不过就是拼命自高却总是在良心里“碰壁”罢了,我受苦的真相也不过在于我宁肯自己或死是疯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一个连平凡人都不如的“宵小”罢了。
我心里原本没有爱,无论是广义的那种天下情怀似的爱,还是那种狭义的只与男女情爱有关的爱。在季林死之前,只要我愿意,我还可以底气十足地告诉他说,我爱他,而且只爱他一个人;可是覆盖在他身上的抔抔沙土让我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在我们彼此的爱恋中,我从来都是一个对爱的情感贪得无厌的索取者甚至压榨者,我又岂敢说自己爱他?他用自己的命为对我的爱划上了一个句号,而我却永远丧失了对他付出爱的机会。原本是我活该走向死亡这条路,可是他却用自己的命做代价给了我一个在未来重生的机会……
他希望我“好好的”,可是再也没有他来做情感依靠的我也只是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随他而去,我这具几乎丧失知觉的躯体又如何可以支撑我整个人“好好的”?站在他坟头上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想要立刻去另一个世界陪他。可是每当我以此来自我安慰的时候,我耳边就总会响起一个凄切地呼叫“我儿”的声音——季林母亲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总让我在期待着与季林“重逢”的时候蔫下来。我不得不想:我如果真的也死了,季林岂不是白死了?如果我真的不负责任地甩手而去了,岂不是再次伤了季林的心?终究是我的任性与反复无常害死了他,还连带着害苦了他的亲人。他母亲本来精神状态已经渐好,也慢慢从丧夫之痛中走了出来,可是这下又要面对丧子之痛。他的两个妹妹都快要考大学了,可是到如今,她们又要承受与哥哥生死离别的伤痛。我跪在她们三个女人面前,不求她们原谅我这些年来对季林的拖累和伤害,只求她们不要抗拒我以一个亲人的身份去照顾她们的生活。我让季林的两个妹妹重新回到学校,继续学业,而且向她们保证我会照顾好她们母亲。她们虽然不喜欢我,但还是流着泪回到了学校,任由我留在她们家里。
第二十五章 小落的故事(21)
21
我休了学,住在了季林家里,陪着他母亲一起流泪念叨季林的名字。季林母亲做什么活儿,我也跟着她一起去。她脑子清醒的时候也并不排斥我,也对我唠叨一下从前的一些家常,可是有些时候,她会突然歇斯底里地来打骂我,说我是他们家的克星,是害死她儿子还有她丈夫的害人精,因为自从季林和我在一起之后,他们家就没有“顺”过。她还数落起我从小就“欺负”他们季林,还连带着数落我父亲是个剥削工人血汗的资本家,还说我们家工厂倒闭是老天有眼,还说我父亲最终“妻离子散”是活该。最开始我也能甘于忍受她的数落和打骂,可是次数多了之后,我那原本愧疚和伤痛的心也慢慢麻木了。我想要“赎罪”的心也冷下来,我不想再和她住一起,因为我越来越忍受不了那种会在半夜突然被她那椎心泣血的嚎哭惊醒的日子。我开始厌烦她,却又忍不下心来丢下她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土房子里。在我又想着把她送到精神病院的时候,村里一位多次来季林家里看望过她的大婶来解了我的“急”。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婶拉住我的手,让我自己回C市上学,不用担心她们了。她说她愿意搬来和季林妈妈同住。当时我也知道她是信耶稣的,可是却对她的到来没有感觉什么“奇妙”,只是到了后来,我才想到当初真是上帝怜悯了我们,才把这位大婶派到我们身边。
我离开了季林家,但却不打算回学校,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我害怕自己承受不了触景伤情之痛;二是我想起自己大学这几年的确花了季林不少钱。他母亲责骂和埋怨我原本就是应该的,但我心里也慢慢滋生出一种想反抗她的怨气——我不会在你们家“白吃白喝”的,不会白花他的钱的,我会把他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钱如数交还给你!她们在经济上并不匮乏,因为有来自这场交通事故的赔偿金,但我仍然负气想把钱“还”给她们。
我去到家乡的省城打工。我以一个高中毕业生的身份做过各样的工作,在各种卖场推销东西,也当过办公室文员,甚至也当过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白天枯燥乏味的工作占据了我那已经越来越迟钝的意识,不会因为过于恨自己而觉得活着之痛。每到晚上我就开始失眠。于是,我每天都买一大堆垃圾食物堆在屋里,在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海吃海喝。有差不多大半年的时间,我挣的钱真的就被我拿来供自己的“肚腹”了,我几乎把食欲得到了满足的那种快 感当做了我生活里唯一的盼望和安慰。每次看到别人对我那像气球被吹起来一样的体型变化表示“侧目”的时候,我反倒感觉到一种任由自己走向毁灭的兴奋感。我开始发胖的时候,我的食欲也越发膨胀起来,我又陷进一个超出自我控制能力的恶性循环。当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惨不忍睹的时候,我想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学校了,更何况我还没有存够钱足以体面地交在季林母亲手上。或许,我毫无节制地花掉自己每个月并不算多的收入就是为了让自己无限期地待在外面,可以既不用回家,也不用回学校;可是季林母亲后来连日来多次打电话让我回去,这几乎扰乱了我的计划,让我的心掉进了冰窟窿。她说自己真的很想见我。我对自己存折上那点可怜的数字感到绝望。也恰在那样软弱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那已经数年不见的母亲。我回到县城打听到她的住处,并厚着脸皮向她要了两万块钱。我撒谎说,父亲落魄地已经交不出我大学的学费,我只得出来打工挣学费。她很干脆地把四年的学费钱一并给了我,还额外给我了一笔不菲的“生活费”,而且还说不够的话还可以来找她。
我终于拿着钱回家了。当初出去的时候,我瘦弱而憔悴;如今我回来却是“厚重”而萎靡。
“小宛,你又和前些年一样胖了……”季林妈妈看到我回来,竟然很异样地开心,她还来亲热地拉起我的手,脸上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了丧子之痛的阴影。在我还疑惑她是不是又精神失常,以致完全忘记了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不幸的时候,她却把我拉到她们卧室的床边,跪下来,带着我求告起主耶稣的名起来。她说感谢主这两年把我带到她身边,给了她们很多安慰和帮助,她还求神也帮助我,安慰我的心,求主带领我早日回到学校……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十五章 小落的故事(22)
22
季林母亲为我祷告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泪如泉涌。我的泪水似乎洗除了近两年来堵在我心头的伤痛。我怎么也想不到,季林妈妈会把我带到了主耶稣的面前。在那以前,我虽然也接触过基督教的教义,但都是从人文思想层面去认识它。我也曾很天真地想建立个什么信仰,而且首先考虑的就是基督信仰,可是就算在我好奇地很想信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信,直到有一只手来拉我,让我跪下来,求告主耶稣的名,并在祂面前认罪的时候,我才恍然惊觉原来真实的基督信仰是要如此“原教旨主义”地下跪的。
我没有把原本准备交给她的钱拿出来,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既伤她也伤季林的做法。那些天,我沉醉于找到重生之希望的喜悦之中,我重新搜寻到以前就看过的基督教文学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压卷之作《卡拉马佐夫兄弟》,而且一下就看到佐西马长老那些扫除我心里阴霾的话:
“人啊,你不要以为自己比动物高明,动物没有罪孽,而你一降生到人间就堂而皇之地玷污了大地,死后又留下了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