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餐桌上,只留下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简影整个人被掏空了似地跌到地上。
无意中,坐到一本蓝色缎面的旧笔记本,她恍恍惚惚地打开,才看了一页就哭出了声。
她紧紧地将笔记本贴在胸口,眼泪象小溪一样潺潺地流到脚尖上。
和夏吹在一起这几年,简影从来没流过一滴眼泪,可是现在,他遗忘在这里唯一的一件东西却足以让她哭到肝肠寸断,因为她知道,夏吹再也不会回来了。
1994年中秋22尤子把纸箱放到货架的搁板上,夏米拿个小板凳坐下来,利落地打开盖子,将碟片一张张套进塑封袋里。
小店的生意在这个时候是最好的,可是,尤子却不停地看着墙上的挂钟,心想,该提醒她要走了。
今晚,夏米有个约会。
几个月前,夏米突然回来,并且拜托他在一天之内为她另找一个住处,实在是叫他有点措手不及。尤子没有问夏米逃跑的原因,他预料到这种事一定会发生,不过没想到那么快。
夏米是个特别的孩子,当初因为她的离开而让尤子肩头的责任始终卸不下来,而那天,在家门口撞见她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真害怕她会突然间倒下去。
她比过去胖了,而且,脸色也很红润,只是,那对眼睛,那对原本很清澈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变得好飘渺好空旷。
现在,尤子仍然会忍不住偷偷地观察她,希望从她身上找到一些过去的答案,可是,没有,那怕一点点感伤也没遗留下来。夏米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就和尤子一起搬进了控江路附近的一所小公寓,那个地方离尤子的音像店不远,夏米白天在家里写剧本,晚上就到店里去帮忙,日子过得很平静。
尤子想,也许她真的把一切都丢在北京,决心要重头开始,又或者那只是假象,实际上,她不仅把所有的痛苦都带了回来,而且决定就此一个人孤独地承受下去。
若果真如此,她的人生便不是重新起航,而是迈向枯竭。
这段日子,很多时候,夏米的表情是幽深而叵测的,尤子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现在她勤奋工作努力赚钱,再也不是为了远在他乡的哥哥,她不仅与他断绝一切往来,就连名字也绝口不提。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令她伤心的事情。
每每想到这里,尤子就会代替她母亲,为她心疼起来,可是,那无济于事,除了夏吹,没有人能走进她心里,为她抚平伤痛。
“我要走了。”夏米披上外套对尤子打个招呼,急匆匆地推开玻璃门。
“等一下!”尤子叫住她,从柜台里拿出厚厚的牛皮信封扔过去,“别忘了拿稿子。”
夏米伸手一接,笑着对他挥舞:“瞧我这记性,快成老年痴呆了。”
尤子乐了。
这个时候,城市的另一角,老屋附近,夏吹正一个人盲目地徘徊着。
自从回到上海,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到老屋去等,他相信,不管夏米躲在哪里,总有一天会忍不住到这里来看看,那是他们唯一共有的、任何人也无法掠夺的记忆,她不会残酷到连这个也不要。
哪怕机会只有百分之一,他也要坚持着,等下去。
九点半,夏吹走到大马路的公用电话亭给建豪打了一通电话。
建豪问:“还没找到么?”
“还没,你说,她到底在哪儿呢?”
“我怎么知道,你干嘛不去问问那个姓尤的?”
“我根本不认识他,怎么问?”
“也许他们在一起吧。”
“有这个可能。”
“那至少你可以放心,夏米有人照顾。”
“如果他们没在一起呢?”
“……”建豪没话了。
“你的毕业证书还在我这里,要不要给你寄过来?”
“先留在你那儿。”
“不行,找工作的时候要用的。”
“我没那个心思,等找到夏米再说。”
“你真不打算回来了?那简影怎么办?”
夏吹说不上来,也不知该怎么说。
“我得回去再等会儿,今天是中秋节,说不定她会出现,以后再说吧。”
夏吹放下电话,他告诉建豪一定要留守在北京继续寻找夏米,同时为他抵挡一下来自简影的压力,他特别交代,不要把他的行踪透露给简影,这种时候他不能分心,所以,只好对不起她了。
夏吹走出电话亭,抬头仰望天空。
暮色很凝重,月亮白晃晃地贴在黑幕上,浑圆得象一块煎饼,好不真实。
真是个落魄的中秋节,夏吹忍不住想道。
他加快脚步往回赶,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夏吹埋头说了声对不起,那人毫不理会,继续大声和别人吵架。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当初讲好了不准随便改我的稿子,现在你要我把第十六集的内容放到第六集去,那后面观众还看个屁呀?”
“什么?你说制片人要改?既然他会写剧本,还来找我干嘛?”
“把剧本还我,我不干了!你们找枪手重新写好了,他们又便宜又听话,最擅长瞎掰,别说调换内容,就是把第一集死掉的角色掰活了也没关系。”
对方果然把信封塞到她怀里,结果她没接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稿纸散了一地。
“什么态度,竟敢撒我的稿子。”
“你以为你是谁啊!”她扭头大叫。
对方早已逃之夭夭。
“神经病……”
她一边嘴里嘟囔着,一边气呼呼地蹲下来捡纸头。
几乎同时,她看见另外一双脚也停在她跟前,帮她整理着地上的纸。
是一双学生时代体育课上才会穿的那种老式球鞋,她觉得有点眼熟,但没在意。
“你走你的,不用理我。”
他还是纹丝不动。
“我说不用!你听见没有?”
她发火了,想一把夺去他手里的稿纸,不料,对方机敏地一闪身,把它们藏到了背后。
她恼怒地站起来瞪视他的头皮,他终于站起来面对她,她立即呆住了。
23夏米跟在夏吹后面,慢吞吞地走,故意保持一定距离,象是怕被别人看见似的。夏吹把她带到老房子前面,背抵着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站的那个位子。
其实,光线很暗,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你吵完架是不是打算到这里来?”
“不是。”她脱口而出。
“今天是中秋节,我以为你会来。”他有些落寞。
夏米不语,一颗石子在她脚边上滚来滚去。
“你回来干嘛?”她问他。
“来抓你。”他回答。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她忽然跳起来,“我人都走了,为什么不呆在北京好好做你的事?你把简影一个人丢在那里算什么意思?”
“那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又算什么意思?”
夏吹有点赌气,闷闷地又加了一句:“我本来就不正常。”
“你!”夏米冲过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珠,夏吹也瞪着她,并觉得她眉尖的愤怒和红扑扑的脸蛋根本不搭界,有点假惺惺。
她气死了,转过身,两手交叉在胸前。
“说,为什么离家出走?”他故意恶狠狠地,其实,只想走过去打打她倔强的后脑勺,然后抱住她。
“我烦你,不想和你在一起。”
“我哪里碍着你了?”
夏米歪着头左思右想,就是答不上来。
“那好,以后你说什么就什么,我不烦你,行了吧?”
“还说不烦我!”她开始跺脚,重新把脸转回来。
“求求你,回去好不好?”
“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她真的有点没辙了,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其实,那些问题迟早要出现,早解决比晚解决好,如果你坚持不跟我走,那我只好留下来。”
“你疯了!”夏米无法相信,“你怎么不为简影想想?她要面对多少压力?你不能对不起她。”
“如果注定我只能选择一个,那我只好辜负她。”
“夏吹,这不是选择题,她是你老婆,我是你妹妹,根本没得选!”
“为什么不能选?我要和你在一起,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管不了!”
夏吹一下子激动起来,他害怕了,因为夏米咄咄逼人的样子让他摸不到她的心。
“你敢说,你一点也不爱她?”夏米只想一棍子把他敲醒。
他果然不说话了。
“你觉得,我爱她么?”
“我问你你问我?”夏米实在搞不懂。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从小就那副样子,少言寡语、不识时务,对人冷淡、脾气又暴躁,既不温柔也不浪漫,因此,从没想过会有一个女人,会象简影对我那样好,好到我不回报就罪孽深重似的。所以,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如果说我爱她的话,那也是某种压力下的妥协。然后,你走了,我也累了,不想再这么没完没了地折腾下去,出国也好,结婚也罢,统统都是她父母施舍给我的恩惠。”
“夏米,你我都是贫民窝里出来的人,你选择离开,除了想要成全我的事业,难道不也是因为害怕跟简影那样的家庭永远联系在一起么?”
“你怕,我也怕。我知道谈教授对我的好是真诚的,丝毫没有怜悯的意思,可是,夏米,我们又凭什么去接受人家的好意,赖在人家家里享受这样的恩惠呢?所以你每次把我一个人丢在那种环境里,我就火冒三丈,我觉得你怎么一点也不了解我?”
夏吹第一次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夏米听得很投入,她不得不承认,夏吹说得句句是实话。
“可是,简影怎么办呢?”
“我想,她很快就会忘记我,就象当年裴希希那样。”
“你怎么能这么说,简影不是裴希希,裴希希哪点比得上她?”
“我知道你不喜欢裴希希,反正和我在一起的女孩,没有一个你看得顺眼的,还不如不要。”
“胡说!我喜欢简影,她是个好女孩,我真的喜欢她。”
“这对她不公平……”
夏米默默地把脸埋进路灯的阴影里,为了掩饰自己哀伤的表情。
“不行,你必须回去。”她蓦地惊醒。
“明天就走,听到没有!”
夏吹知道和她讲道理根本没用,所以这次他使用了武力。
他把夏米从角落一把抓到自己面前,鞋尖顶鞋尖的距离,然后,俯下身,几乎要把眼睛嵌入她的瞳孔。
他必须确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夏米所有的意志力全部都要集中在这一个瞬间。
“你给我仔细听着,我这辈子,除了埋头苦读什么也不会,包括和女人谈情说爱。唯一的特长就是从小远远地站在那里照顾你、守护你,巴望着你赶快长大,那样我就可以摆脱你,过我想要的生活,现在,你终于长大了,可是,我却再也无法把你甩开了。”
夏米糊里糊涂,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夏米,十八岁的时候,你告诉了我那两棵樱花树的秘密,如果现在,我对你说,这些年我始终无法忘记当年那棵哀怨小树,终于决心回来补足她为我失去的所有养分,那么,你还会赶我走么?”
夏米怔住了,神思迷离地停留在�